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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教皇的人质 可怜的笨蛋 ...

  •   教皇西都斯召见了今天最后两位小客人。
      两人同时进门,因为塞雷西娅绝不承认科隆纳的继承人要比奥尔西尼的次子低一头,一定要同时进门。教皇的侍从不愿意把时间花费在与幼稚孩子掰扯,在征询玛特罗奈的意见后,侍从把两人一起放了进去。

      走进会客室时,塞雷西娅低着头,不是出于尊敬,而是为了紧紧注视着玛特罗奈的鞋子,脚尖都不肯落后半步。

      玛特罗奈强迫自己忽略幼稚的科隆纳,率先向教皇躬身问好:“愿地母庇佑你,圣下。”

      “愿地母赐福你,玛特罗奈大主教,以及来自楚利的塞雷西娅。”教皇西都斯眯着眼在两人之间逡巡,轻易发觉两人之间相互作对的趋势,奥尔西尼与科隆纳之间维系了数百年的传统被两个少年原模原样地维系了下去。
      “看来你们相处得不是很融洽?”西都斯忍不住发笑,她已经严肃了一整天,有资格在夜晚来临之际为自己博取一点儿乐趣,“这可不是地母所倡导的场面。”

      玛特罗奈侧过头看向塞雷西娅,不出意外见到一张怒目而视的脸,她把双手拢在宽袖间,尽量地展现宽容和善:“这只是第一天,我相信等塞雷西娅聆听圣下的教导后,我们会一天比一天亲密,亲如姊妹。”

      西都斯笑得眯起眼,顺着话问向塞雷西娅:“你也这么认为吗?塞雷西娅?”

      塞雷西娅虽然满腔满腹,但她还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她忌惮地收回瞪向玛特罗奈的视线,咬牙点头:“是的,圣下,总有一日我们会比姊妹更亲近。”

      真是无趣的回答,西都斯没有明说,但她平淡下来的表情已经说明了这一点:“在这座宫殿内唯有你们年岁相仿,我相信你们会相处得很融洽。”

      玛特罗奈顺从俯身:“谨遵圣下法旨。”
      塞雷西娅左右环顾,不情不愿地低下了头。

      “很好,”西都斯注视两个少年,抬手间轻而易举地决定她们今后的人生:“玛特罗奈在课业上的出色表现和高尚的德行都彰显了尼古拉教宗在教育道路上的伟大之处,想必科隆纳的继承人同样能适应同样的教育,今后塞雷西娅就跟从玛特罗奈在尼古拉教宗留下的书楼起居学习,就这样吧。”

      她们进门、站在教皇书桌之前,甚至还没来得及坐下,身后的门就已经重新打开,请她们出去了。

      玛特罗奈在等候室枯坐了整整三个小时,等候的结果就是五分钟也用不了的简短对话。

      也许西都斯教皇是在暗示她尽量少来主殿区域,在新旧交替的档口,安静不是坏事。玛特罗奈竭力劝慰自己克服内心落差,率先告退,走出会客室。

      玛特罗奈对大殿内的布局太过熟悉,离开时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直到大殿的门近在眼前,她才猛然止住脚步,意识到塞雷西娅没有跟上来。

      理智上,玛特罗奈应该停在原地等一等塞雷西娅,既然教皇要求她们同吃同住亲如姊妹,那么,她就应该遵守。
      情感上来说,玛特罗奈非常不乐意。凭什么让一个十岁的孩子,三番两次地迁就一个九岁的孩子?

      守在大殿门口的侍卫向站在原地发愣的玛特罗奈致意:“玛特罗奈大主教。”
      侍卫表情带着询问的意味:“或许你需要帮助?”

      玛特罗奈摇头回应,慢慢转过头,向大殿中伫立的地母神像祈祷,虔诚祈祷西都斯和科隆纳早一日回归地母的慈爱怀抱。

      教皇的侍从领着塞雷西娅赶上来的时候,玛特罗奈刚刚结束了祈祷。侍从称赞玛特罗奈的虔诚,并将淘气的塞雷西娅推向她的方向:“塞雷西娅别忘记你刚才答应过教皇什么,跟上玛特罗奈大主教的脚步,你会在这里接受最好的教育。”

      “跟我一起回去休息吧,塞雷西娅姊妹,”玛特罗奈主动开口了,她在侍从转身之际,对塞雷西娅无声开合嘴唇示意,缓慢而精准,务必让对方看得清楚明白:“科隆纳的笨蛋。”

      幼稚的报复。

      “你在说什么!”塞雷西娅又开始尖叫了,“奥尔西尼的无礼混蛋!”

      很有效果。

      大殿很空旷,尖叫声余音绕梁,弥久不散。

      大殿里里外外的侍卫和侍从们一下子被吸引过来,位于风暴中心的教皇近侍面色顿时铁青,很显然,这算她的失职:“塞雷西娅!”

      玛特罗奈再次善解人意地解围:“塞雷西娅姊妹,在圣城没有世俗的限制和纷争,你必须习惯我对你的称呼,你也可以称呼我为玛特罗奈。我会是你信仰上的前辈,学业上的学长,生活上的同伴,现在请你和我一起回去吧。”考虑到塞雷西娅可能会有的报复,玛特罗奈两只手牢牢地拢在袖子内,省去了友谊之手。

      “肃静!”侍卫如此提醒。

      在万众瞩目之下,在神像慈悲地注视下,身后空无一人的塞雷西娅终于放弃了挣扎和抵抗。

      回书楼的路上,玛特罗奈一直停停走走地等候塞雷西娅,期间她用了大量的时间去思考,思考科隆纳和教皇之间奇怪的关系。

      一切的派系争斗全部围绕着权力和利益。
      与以“教会的事业”为中心收拢权力的奥尔西尼不同,科隆纳更倾向于世俗的权力,也就是皇帝、国王、传统军事贵族的权力,科隆纳家族内部的权力中心更为集中和稳定。有些时候,科隆纳的族长们就能代表家族所有人的思想,家族约束力甚于奥尔西尼。

      既然科隆纳已经和教皇西都斯达成合作,那么,教皇西都斯面对科隆纳唯一的继承人塞雷西娅的态度堪称奇怪。

      从眼前的现实来看,塞雷西娅不像是教皇西都斯的直接合作对象,更像是一张保证单,或者说是一位高规格的人质。
      教皇的近侍,这位声名在外的严肃神甫终究也没有对科隆纳的继承人说出任何责备的话语。可见教皇与科隆纳两家合作之坚固。一方能容忍粗劣的冒犯,一方狠心送来继承人作为人质。

      玛特罗奈认为自己需要一点外力帮助,来确定科隆纳家族目前的内部问题。

      *

      一路上,玛特罗奈忍受着塞雷西娅各种大小牢骚。
      玛特罗奈远远望见书楼一楼门口悬挂的那盏灯,感到深重的疲倦席卷全身,她越走越快,像跑一样的的快步,犹如乳燕投向巢穴。

      守在门口的骑士队伍撤走了大半,仅剩一个,她笔直地站在门前,随时准备离开。
      她看见了回来的玛特罗奈,快步上前汇报:“有人来收拾过屋子,我们避开了,东西都已经收在你的房间里。刚才西芙枢机来过一趟,她向我们下达了新的指令,在天亮之前我必须离开圣城。”

      玛特罗奈默默点头,什么都没说,这段时间她经历的分别是在太多,连告别都显得多余。

      塞雷西娅习惯了被服侍的生活,教皇宫殿内漫长的路途对她来说是一种折磨,她艰难地坠在玛特罗奈身后跟随。
      她看见了骑士的存在,喘着粗气愤愤不平:“可恶的奥尔西尼,这是你的随从吗?她们不许我带任何一个仆人,却给你披甲的骑士作为随从?”

      玛特罗奈习以为常地忽略这些废话,先向双方介绍身份:“这位是前任科隆纳大族长的继承人,科隆纳的楚利侯爵,塞雷西娅。这位是教会骑士团的一员,是一位光荣的圣殿骑士,她是我们忠诚的姊妹,而非随从。”

      骑士脖颈间露出的一截银色短发已经表明了她奥尔西尼的出身,骑士不愿在敏感的时期多生事端,她简单地向塞雷西娅致意,又向玛特罗奈行祝福礼,告辞离开了。

      “噢,”塞雷西娅并不真心在意一个骑士,骑士和随从在她眼里没有任何区别,她更关心今天睡在哪里,“这就是你的住处?”
      塞雷西娅用挑剔的目光扫视书楼:“怎么看都不像是符合身份的住所,就算没有宫殿,也至少是个城堡吧?这里连阁楼都算不上,寒酸得要命,和你非常相称。”

      “这是教皇的白色书楼,暂时是我的住处,从今天起也是你的住所。”一跨进门,玛特罗奈脸上的温和表象立刻掉了个干净,厌恶两个字写满了她整张脸,厌恶的对象是今天所经历的一切。

      二楼的小餐厅里,厨娘给两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准备了面包、烤肉饼、饼干和热茶。
      出于习惯,厨娘在桌上摆了一瓶尼古拉教皇喜欢的翁法洛斯葡萄酒,仅充作装饰。

      两人都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没人再刻意说讨人厌的废话,一个劲儿地填饱肚子。

      吃饱后,玛特罗奈向塞雷西娅介绍了三楼的房间。三楼有一个小套间和两间客房,都很干净。秉持着先入为主的准则,玛特罗奈并不打算让出套间,让塞雷西娅在剩下两间客房里面选择。

      客房曾经供给尼古拉教皇的亲信留宿,是标准的大小,容纳不满十岁的孩子绰绰有余。

      塞雷西娅皱着脸环顾房间内的陈设,和科隆纳的豪华城堡相比较,这个大小不亚于让贵族去住马厩:“我要在这里住多久?”

      玛特罗奈惊奇地转头,语带挖苦:“你居然还不明白?住多久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事情,就像我不得不带你挑选房间,就像你被迫留在圣城,人质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

      塞雷西娅没什么底气地反驳:“科隆纳家族是教皇的合作对象,母亲去世之后我是科隆纳的大族长,我就是教皇的合作者——”

      玛特罗奈打断了她不逊的发言:“在这里,教皇至高无上。你大可以出门去大肆宣扬你和教皇本应有的亲密合作关系,但我想你应该清楚,你还不到能够全权代表科隆纳的地步……”

      “你才是被家族抛弃的人质!”塞雷西娅气得跳脚,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玛特罗奈咽下后文,主动结束了话题,“塞雷西娅姊妹,我们在这方面的废话太多了。”

      短暂的安静之后,玛特罗奈向塞雷西娅简单地介绍了客房里的家具、隔壁的浴室,每天的上课、用餐、休息时间,以及神职人员没有仆人的事实。她打开衣柜,果不其然里面已经按照塞雷西娅的尺寸挂好了黑色袍服。

      新旧教皇交替之际,是整座圣城运转效率最高的时期,在探明新教皇的治理习惯之前,圣城散养的鸽子都会吃点核桃补补脑子以便机灵地应对生活的变化。

      塞雷西娅憋着一口气:“要是我选另一间呢?”

      玛特罗奈并不反对:“我猜另一间客房里也放好了你的衣服。”
      她敢肯定,借着替塞雷西娅收拾行李的由头,这栋楼里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查验过了,也许西都斯教皇连玛特罗奈的衣柜里有几只羊毛袜子都摸得一清二楚。

      玛特罗奈拿着蜡烛离开这间灯火通明的房间,贴心地替塞雷西娅关上门。
      在门合上的前一刻,塞雷西娅正举着枕头对被子发脾气。

      习惯被人服侍的九岁贵族应该从未自行洗漱更衣吧?
      不过,这和玛特罗奈没关系。

      玛特罗奈回到隔壁的小套间,她举着蜡烛在屋子里转了两圈,目光扫过变了位置的窗帘、重新叠过的被褥、没有盖紧的钢笔,床脚边放着一只从未见过的小木箱,应该是骑士们的手笔。
      她实在是太累了,决定明天再探索房间的异常。

      浴室里,浴缸已经放满热水,浴盐、肥皂、精油摆得整整齐齐——虽然神职人员不能有仆从,但明斯登公爵从不缺少收买厨娘的钱财。

      慢吞吞泡完澡出来,玛特罗奈盖灭多余的灯火,仅留床头一盏。合拢床帘,世界陷入黑暗,玛特罗奈滚进柔软的被子,靠着抱枕逐渐渗进梦乡。

      “呜—呜呜——”

      安静的夜晚是圣城为人称道的好处之一,习惯了安静的玛特罗奈被意外的噪音惊醒,她仰起头,闭着眼睛思索了一会儿,才分辨出这莫名的诡异动静是一阵哭声,一个小女孩儿的哭声。

      过去的一个月加亚尔一直反复向玛特罗奈强调,任何风吹草动发出的声响都是警告。
      现在,玛特罗奈终于养出了没必要的警惕心。

      她以不符合年龄的忧愁长长叹了一口气。

      两人所居住的地方只隔了两道墙,这栋书楼为了尼古拉教皇建造,设计之初当然考虑过隔音问题,没人会管不好自己的嘴巴和动作打扰教皇,而教皇的侍从们需要糟糕的隔音时刻关注教皇的动向。

      玛特罗奈拉开帷幕,眯着眼适应烛光,她披上罩衣,提着灯循着走廊敲响塞雷西娅的房门。
      “你还好吗?塞雷西娅?是我,玛特罗奈。”她站在门外徘徊好一会儿,听着断断续续的哭声,犹豫很久才伸手转动门把手。

      房门没有锁,房门开了。
      金属门锁发出轻微的“擦卡”声响,走廊的风穿梭而来,扬起一角窗帘,影子在昏暗的烛火中张牙舞爪——“啊,魔鬼!”闷在被子里的惊恐尖叫。

      玛特罗奈从未遭遇过如此尴尬的境遇,好心办了坏事,进退两难。她举着蜡烛,大步走进屋子,将蜡烛放在床头,向床上伸手,想要让塞雷西娅看清她是一个人:“是我,玛——”

      一个柔软的大物件迎面飞扑而来,打断了玛特罗奈的话语,柔软的绸面砸在脸上泛起轻微的疼痛和后悔:她就不该出于心软主动参与这滩浑水。

      枕头滚落在地,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武器”——床上的被子。玛特罗奈被迫接住了被子,下一刻,塞雷西娅的拳头如雨点般隔着被子砸到了她的身上。

      微不足道的同情和后悔瞬间消弭,白日里积攒的怒火勃发,玛特罗奈狠狠将被子连带人往后一攮,借着这口气,一屁股坐住塞雷西娅的肚子,回报以拳头:“我是玛特罗奈,你给我清醒一点!”

      两人隔着被子你来我往发泄着怒火和恐惧,直到塞雷西娅率先精疲力竭。
      此时,闷闷的回答从被子里传出来,语气惊慌中夹杂别扭:“玛特罗奈是你吗?”

      “还能有谁?魔鬼吗?”玛特罗奈抹了一把凌乱的头发,从塞雷西娅身上爬起来,跪坐在床边揭开被子。

      随着玛特罗奈的动作,床头昏黄的烛光逐渐照亮塞雷西娅,她仍然穿着白天的衣裤,凌乱歪斜,只是简单解开了部分扣子和系带。玛特罗奈甚至怀疑她根本不懂得怎么脱去繁琐的衣裤。

      那身衣服并不适合穿着睡觉,灯光映衬得塞雷西娅浑身都是红色,头发、嘴唇、白皙娇嫩的皮肤被衣服勒出红痕,以及哭红的眼眶、鼻子和脸颊。

      玛特罗奈发完了脾气,用有生以来最温柔的语气询问:“塞雷西娅,你怎么样?”

      塞雷西娅双手支撑自己爬起来,靠坐在床头,压制抽泣却打了个嗝,拉着袖子擦去泪痕:“我…我很好……只是梦。”

      玛特罗奈猜测,塞雷西娅可能做了噩梦。
      她回想起三年前的自己。玛特罗奈从没做过哪怕一天的噩梦,明斯登公爵将一切都说得很明白,为了自己的前程和家族的需要她必须来到这里,她没有做噩梦的余地,但她偶尔会梦到仍生活在明斯登的日子。

      失去母亲、被家族抛弃、独自来到陌生环境、被迫与人相处——无论哪一样都是巨大的打击。
      即使两人之间横着家族世仇,玛特罗奈也无法说服自己不去同情此刻的塞雷西娅。

      “圣城只有人,没有魔鬼。你可以和我聊聊天,说什么都行。反正我们已经彻底清醒了,稍微聊一聊天等会儿会睡得更好。”玛特罗奈胡乱地安慰。

      “谢谢你,玛特罗奈,”塞雷西娅悄悄睁开眼,用可怜兮兮的的目光,迎着光打量玛特罗奈,试图用迟到的赞美弥补白天丢失的礼貌:“你像冰山一样闪闪发亮,银色头发在夜晚的灯光下就像星星。”

      玛特罗奈端详眼前红白混杂的花白头发,考虑到塞雷西娅对头发的过多关注可能来自对突然白头的在意,玛特罗奈绞尽脑汁回了一句赞美:“你也充满了活力,塞雷西娅。你见过火山吗?被冰雪覆盖山顶的活火山,你就是这样。”

      两人乱七八糟的聊天,直到塞雷西娅情绪重新平稳下来,不再打嗝。

      玛特罗奈打了个哈欠:“塞雷西娅姊妹,我想我该回去睡觉了。”

      塞雷西娅抿唇,蜷缩进被子:“你可以叫我蕾西……”

      玛特罗奈困倦极了:“当然,特罗妮,我的意思是蕾西你也可以叫我特罗妮。”

      塞雷西娅把脸蒙进枕头,头发乱糟糟地铺开,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特罗妮今天可以留下来陪我一起睡吗?”

      玛特罗奈坐在原地发了会儿呆,她向睡魔屈服了:“把你那身脏衣服脱了再睡。”

      塞雷西娅用饱含贵族委婉气质的金贵嘴巴发出嗡嗡作响的感谢。

      玛特罗奈的眼皮沉重得可以压死大象,每一根睫毛都压着一块巨石,她咕哝着在床上躺下:“可怜的笨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教皇的人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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