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的袍带关系》舍自不甘心

5、教皇会客室外 小小的针锋

　　书楼上，玛特罗奈仔细地校准精度，半睁着眼辨认镜中人。确认敲钟人是科隆纳枢机后，她放下手中的望远镜，提起裙摆飞快跑下楼，在楼梯间与原本守在门口的骑士相遇。
　　双方脸上都写满了焦急，玛特罗奈先开口：“加亚尔出城了吗？”

　　骑士立刻回答：“加亚尔团长两个小时前收到消息出门，她离开前叮嘱我，如果钟声响起，不论结果如何，她都会在圣城戒严之前直接出城赶往伊尔弗拉奇教区，命令我们必须全权听从大主教的任何指令。”

　　“很好。”玛特罗奈松了口气，她闭上眼能想象到加亚尔得意的笑脸。
　　加亚尔确实是个可靠的人，也不会给玛特罗奈增加额外的负担，如果她再诚恳一些，就会是个相当讨人喜欢的下属了。

　　想到这儿，玛特罗奈微微出神，或许加亚尔的有所保留仅仅是因为她所效忠的人不是玛特罗奈，她在明斯登公爵面前绝不会如此轻挑。

　　玛特罗奈摇了摇头，把多余的杂念丢出脑子，集中精力应付大事：“我换一身衣服，你们分出两个人前往广场观礼，有情况立刻通知剩下的人撤退。其余人把重要物品全部收齐，准备随时撤离。”

　　教宗更迭，就算有前任教皇的遗命，这座书楼也未必能够留给玛特罗奈，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玛特罗奈穿上此前在尼古拉教皇葬礼上穿过的主教紫绸长袍，披上绣有金色百合的祭披，由骑士帮忙梳发，再带上高约二十公分的主教冠，两条飘带整齐地垂在脑后，用红色宝石压住。

　　骑士代为整理了玛特罗奈的白色领口，为她鬓角抹上发油，她后退一步观望玛特罗奈的全身装扮：“一切都妥当了，只是稍微有点……怎么说呢，你穿上这一身快有我肩膀高了。”

　　“是么？”玛特罗奈十岁，身高一米三，突然戴上二十厘米的高冠，配上长及脚踝的长袍，像极了小孩偷穿大人衣服，过于稚嫩的外表多少有些违和。
　　同样的，这份稚嫩代表了她远超同龄人的权力与地位。

　　玛特罗奈早已习惯了这点微妙的不合时宜，她忽略骑士多余的话：“希望地母继续庇佑我们。”

　　而骑士也极快地微笑起来：“感谢地母的恩赐，希望你今天一切顺利。”

　　*

　　在教会骑士的维护下，教皇厅前广场的中心位置空出了宽敞的一圈，玛特罗奈的位置就在圈内。

　　在民众的充满期待的议论声中，新教皇西都斯穿着金线织就的白色法衣现身，枢机执事站在教皇侧前方拎着她的衣摆，大殿中央阳台上站满了枢机主教。
　　科隆纳枢机执事再一次高声向众人介绍了新教皇的姓名与尊号。

　　西都斯教皇一手紧握权杖，一手向民众挥手致意、致词：“姊妹兄弟们，我们的生命、衣食全部来自地母的慈悲恩赐，地母因爱创造人，因仁慈赐予人智慧，因地母钟爱，我们在此欢聚一堂。愿你们蒙受地母恩泽，无论身处何地都平安健康。
　　“我们的耳畔仍然有教宗尼古拉的叮咛，因她过去英明的指引，我们携手走到今天。感谢教宗尼古拉！愿她在地母的怀抱里永享安福泽！
　　“我也要感谢所有枢机姊妹，因她们正义的选择，我才蒙受如此殊荣，我将怀揣虔诚谦卑之心，与所有向往地母仁慈的女人和男人一起，彼此互帮互助，接纳爱、守护爱，向大地母亲祈祷安宁与幸福。”

　　民众的欢呼如海啸，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
　　玛特罗奈端坐在木椅上，与周围的大主教们一起，目不斜视地注视西都斯，神情庄重。

　　枢机执事用红木托盘端来三重冠，冠冕形状像蜂巢，满满镶嵌着各色珠宝，几乎没有美感，只有沉重，就那样被安放在西都斯的头顶。

　　玛特罗奈能听到临近的大主教在低声议论：“我敢说，那顶璀璨金球超过二十斤，真担心老西都斯的脖子。”

　　“我的老朋友，闭上你的嘴巴，”另一位大主教煞有其事地训斥，“注重你的心灵，沉重意味着权力，‘教诲、治理和圣化’的权力，当心地母的赐福唯独不降临在你的头上。”

　　旁听的玛特罗奈用了一点儿力气克制笑意。

　　教皇除了是宗教首领之外，同时是教皇国的世俗君主。地母教会的影响力足以辐射东西大陆，并且牢牢地把控着西大陆各国的权位更迭，论权力仅次于帝国皇帝，因此，这场就职典礼更像是一场国王的加冕礼。

　　正如国王登基之后的花车巡游，枢机团长为教皇戴上冠冕后，枢机主教们簇拥着西都斯登上御座在广场巡游。
　　期间，枢机主教们会逐个走到新教皇面前，右手抚心胸弯腰行祝福礼，宣誓效忠。

　　典礼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结束的时候，年老体弱的枢机已经脚步虚浮、需要同伴搀扶行走。
　　人群彻底散去时，昏黄的色彩遍布天空。

　　作为大主教中最年轻的人，玛特罗奈受到了教皇西都斯的额外关照。
　　玛特罗奈得以有幸作为第一个蒙受教皇单独召见殊荣的大主教进入教皇厅，时隔一月，布置陈设依旧，氛围却截然不同了。

　　又十五分钟，教皇的会客室门再次吐出一位枢机，教皇的侍从再次请了一位枢机进去。

　　教皇突发奇想要和前任教皇的教子谈一谈未来——但在此之前，她要先和十位已经提出申请的枢机进行私密的谈话。

　　玛特罗奈不再有着出入教皇宫殿无禁止的殊荣，也必须作为年轻人遵从等候长者的礼仪，更得恪守大主教的本分，让神品高过自己的枢机主教们先行汇报“重要事务”。

　　再十分钟，西芙枢机被请进会客室，她是今天最后一位枢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下一位就是玛特罗奈。

　　于是，意外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科隆纳枢机匆匆赶来，她拉着一个衣着精致的小孩子，像个托孤的可怜人，态度急切地像是捧着滚烫的火炉。她向教皇的侍从表示自己的来意：“这位是科隆纳的继承人，如今的楚利侯爵，我们遵照圣下的旨意前来打扰。”

　　教皇的侍从，同时是一位神甫，她将枢机精准引入玛特罗奈的等候室，带着熟练的、亲和的笑容敲响房门询问：“玛特罗奈大主教，考虑到谈话的内容和当事人的年龄，或许你会愿意接纳一位共同等候圣意的朋友。”

　　玛特罗奈毫不意外地答应下来：“请进吧，在地母的神殿里，大家都是亲密无间的姊妹，我十分乐意与姊妹共处一室，谈论对地母的爱。”

　　进门的是个女孩，看起来比玛特罗奈稍微小些，一身宝石蓝色刺绣衣裤，繁复的领口都绣满了花纹，脸上满是倔强和不高兴。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金色的眼睛，其次则是她被白色隔断的红发。

　　关于科隆纳继承人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里，总算有些实在的东西。根据情报，塞雷西娅·科隆纳因丧母而伤心过度长了一截白发，至今没有恢复长红发的趋势。
　　这让不少完全不通医学的人怀疑起朱诺·科隆纳是否风流到了绑架奥尔西尼男人的地步。

　　对此，科隆纳家族的代理族长朱庇特·科隆纳非常担心年幼且唯一的姪子能否在丧母打击中安然无恙，并借此机会将塞雷西娅·科隆纳送到圣城，声称希望地母的慈爱能够治愈塞雷西娅的心伤。

　　不长也不短的十年贵族生涯告诉玛特罗奈，与其相信朱庇特有一颗慈爱的舅舅心肠，更应该怀疑朱庇特的良苦用心——把本应该接受军事贵族继承人教育的少年送到远离凡俗的圣城，从古至今逃不开两个答案，一，寻求政治庇护，二，委婉地剥夺权力。

　　科隆纳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朱庇特的目的显而易见。

　　现在，两个被家族主动或被动丢进尴尬境地的倒楣蛋对上了视线。
　　敌人有内讧总比团结一致对外好上百倍，目前的情况，比玛特罗奈事先设想的境地更有余地。

　　“放开我！”塞雷西娅拉着将要离开的科隆纳枢机不肯放手，声音尖锐，彻底抛弃了所谓的礼仪教养：“不行！你要把我丢下去哪里？是不是朱庇特让你把我丢在这儿，我要回家！”

　　“蕾西尼不该直呼你舅舅的名字，”科隆纳枢机的目光掠过塞雷西娅，脚步急急就向打开的教皇会客室门跨去，随口安抚小孩：“住在圣城对你的身体健康很有帮助，蕾西听话，等你的头发重新长回红色、身高足够摸到门顶的时候，你就可以回家了。”

　　科隆纳枢机虽然年老，但终究是个成年人，扯开塞雷西娅拉扯的手，快步走进教皇的会客室。

　　刚从门内出来的西芙枢机见到这嘈杂的一幕，冲着科隆纳枢机嘲讽地掀了嘴角，她有意忽视正在发脾气的塞雷西娅，抬手向玛特罗奈示意：“我为你申请另一间等候室？”

　　玛特罗奈摇头：“我相信塞雷西娅姊妹很快就会冷静下来，我们会相处愉快的。”

　　“那就听你的。辛苦一天了，我先回去，你见过圣下后也尽快回去休息吧。”西芙枢机说完就走，干脆利落。

　　塞雷西娅虽然很不满，但也不愿意在死对头奥尔西尼面前丢脸。而侍从趁着塞雷西娅停止的间隙，手疾眼快地合上等候室的门，留下两个少年面面相觑。

　　塞雷西娅反手擦掉眼泪，将两边杂乱的头发抹到耳后，将自己刚才的出格行径抛之脑后，开始试图与玛特罗奈社交：“你的白毛看起来不算太糟糕，也许我也该接受自己的白发。不过，你的族人这么和你说话，你居然一点儿都不生气？”

　　“这里是地母的国度，你我她抛却了世俗之见都是姊妹，就像我和你的关系，”玛特罗奈陈述事实，“首先，你红白分层的头发也不错，其次，你刚才生气打滚了也没有任何用处。”

　　塞雷西娅自顾自地盘算：“圣城讲究和平、友爱……我记得你是奥尔西尼的大主教吧，那我把你打一顿，应该就会被遣返利昂尼亚了？”

　　传说科隆纳与利昂尼亚王国同宗同祖，除了教皇国境内的两座科隆纳城堡外，科隆纳绝大多数的土地和产业都在利昂尼亚王国。

　　“我劝你最好不要这么做，即使你年纪小，作为贵族也应该认识我这身主教长袍，”玛特罗奈分出两根手指提了提绸缎长袍，考虑到今天的装扮不适合打架，时机也不太对，她决定大发慈悲不去计较塞雷西娅的挑衅：“即使因为你未成年，袭击神职人员不致死罪，也会被教皇下达绝罚，从而失去继承家族事业和爵位的资格。”

　　塞雷西娅耸耸肩膀，水润的金色眼睛弯弯一笑，能屈能伸：“我开玩笑的。”

　　玛特罗奈站起来，居高临下与塞雷西娅对视：“我是认真的。”

作者有话说

　　我思考了很久，还是没有选择倒叙或者插叙，担心自己留白太多以至于讲不明白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