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的袍带关系》舍自不甘心

37、美梦易醒琉璃易碎 另一场漫长

　　宁芙和布瑞摩萨的争执没有改变圣城乌云密布的天空，云雨不落的高压下，宁芙在书楼又熬过半年。

　　一个寻常的夏日夜晚，宁芙收到了代表着麻烦的信件，她摸黑悄悄走过楼梯，悄无声息地推开了玛特罗奈卧房的门，预备叫人起床。
　　推门时，她在为自己精妙的手艺沾沾自喜，她给这扇门的合叶和门锁上了最好的油，开合间一点儿异声也没有。
　　她真该为此讨得额外的赏金。

　　突然，宁芙听到了轻微的、含糊的声音，与她平时听到的清晰有力的声音不同，是从唇齿鼻腔间推挤出去的气音，带着黏黏糊糊的甜味儿。

　　宁芙站在原地打了个哆嗦。
　　她是个相当健康的成年人，也经历过少年期充满探索欲和求知欲的时期，她本该快速关上刚刚开了一条缝的门，转身离开把隐私空间还给年轻人。
　　但是她无法忘记里面住着的大概率不是一个人。

　　真诚的爱和欲望无可指责，但是具体的、痛苦的、立场不同的人会被千刀万剐。

　　宁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安静地调整呼吸，像过往二十年间每一次看见不该知晓的秘密那样，自然而然地把门再推开二十公分。
　　她握着银门把手的手心晕出汗水，紧张迅速地探出一只眼睛——

　　呵，多亲密的情状！
　　肉贴着肉，皮连着皮，玛特罗奈的脸颊紧挨另一张脸，银发和红发在同一个长枕上纠缠成团，侧躺蜷缩着、看不见面容的身影无疑来自塞雷西娅。
　　夏天的薄褥横在腰间，玛特罗奈白皙的手臂有一半消失在塞雷西娅的怀里，塞雷西娅正煽情地捧着手亲吻。

　　短短的半秒钟，宁芙就咬紧牙关收回了视线。
　　得益于塞雷西娅常年的锻炼，她的肤色要比玛特罗奈来得深、肌肉匀称，宁芙得以清楚分辨两人堪称赤裸的姿势。

　　宁芙一言不发地关上门，无法忘怀刚才触目惊心的一瞥，手中的信纸因她过度的紧张而发出呲啦的惨叫。
　　她猛然回过神来，抬手“咚咚咚”敲响了房门，高声问：“玛特罗奈，西芙枢机的急信！”

　　墙壁阻挡不了宁芙敏锐的听觉，即使她不想知道，耳朵仍然串通大脑如实地反馈着：因为着急起床而拉扯头皮发出疼痛的嘶气声，悉悉索索的是她们在捡地毯上、床头床尾的衣裤睡袍，下地走动的脚步声，打开柜子的声音，将东西团进柜子的糟心动静……

　　房门被玛特罗奈拉开了，她银白色的卷发披在肩头，困倦地倚在门边问：“宁芙？发生什么事了？”

　　太漫长了。
　　宁芙疑心自己等了半个世纪，她僵硬地举起手中的信件递给玛特罗奈：“你自己看吧。信使看起来很糟糕，像是在泥地里滚了两圈，我猜不是什么好事。”

　　玛特罗奈看出了宁芙明显奇怪的状态，考虑到尴尬的现状，也没有多问。她知道宁芙对塞雷西娅有偏见，但没关系，总有一天宁芙会知道她的意愿无可动摇，宁芙必须尊重她。

　　玛特罗奈进屋，在床头柜里摸出裁纸刀顺着信件已经破损的一角切开封皮，取出中间的信纸。
　　不大的一张纸折了四折，内容只占据整张纸的三分之一：

　　【教皇邀请三国外交使者在一个月后聚集圣城商议贾巴恩哈吉地区的归属……
　　（一段混乱无意义、力透纸背的涂抹，隐约能看出伯特兰、生病的字眼）
　　伯特兰病危。
　　（长长的横条划线，上下字迹截然不同）
　　伯特兰枢机团长病故，遗言要求暂时封锁消息，优先把死讯告知玛特罗奈大主教，其次是明斯登公爵。】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混乱的笔迹，上半段确实是宁芙枢机的字迹，最后一句应该是别人的代笔。

　　玛特罗奈盯着信纸看了很久，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宁芙站在门外，迟疑不决地问：“是什么消息？玛特罗奈？”

　　室内的暧昧、尴尬，一瞬间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塞雷西娅原本裹着被子半遮半掩地倒在床帘后，现在也掀开帘子赤脚踩过地毯，走向玛特罗奈：“发生什么事了？”

　　“这是奥尔西尼家族内部的事情。”宁芙没忍住给了塞雷西娅几个眼刀，如果可以，她会在三分钟里把塞雷西娅扎成刺猬。

　　塞雷西娅宽容地无视了无关人士的废话，她试探性地握住玛特罗奈的手臂，在玛特罗奈微微抬起的视线中安抚地微笑着，她顺着肌肤向下扣住对方微凉的手：“特罗妮，你明白的吧？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玛特罗奈本能地握紧信纸，下一刻又放松手指，任由塞雷西娅阅读。
　　伯特兰枢机是枢机主教中最德高望重一位，她的死亡将会带来一连串的连锁反应，她们之前的计划和排布全都得推翻重来。

　　塞雷西娅沉吟：“糟糕透顶的消息。”

　　按照原先计划，西芙枢机会代替伯特兰在使团会面上发言，她们之前的深厚情谊广为人知，西芙枢机的话语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代表伯特兰的意见，能在一定程度上为以明斯登公爵一派贵族为首的翁布里亚共和国争取更大的赢面，目标是至少敲定三分之二的贾巴恩哈吉。

　　现在伯特兰枢机死了，哪怕能封锁死讯撑到下个月的三国会议照常举办，玛特罗奈也无法信任西芙枢机的精神状态了。

　　没人能在心脏被挖空后安然无恙。玛特罗奈想到塞雷西娅，如果她失去了塞雷西娅……她难以想象这个可怕后果，她最多设想两人分离。
　　玛特罗奈确信，如果两人分别，塞雷西娅会成为一个战争狂，并亲切称呼战争是她的权力和自由。

　　“把加亚尔和布瑞摩萨都叫来……”玛特罗奈强行遏制自己无序的思考，手指揉搓着塞雷西娅手掌虎口的软肉。
　　“不，忘记我刚才说的话，”玛特罗奈深吸一口气，完全冷静下来了，“伯特兰病得很重，西芙枢机暂时不会离开伯特兰枢机身边，我猜加亚尔已经开始准备前往明斯登的干粮了，你拦住她，我需要她替我带一封信回去给母亲。”

　　宁芙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伯特兰枢机最近半年病危了三次还是五次，也就是西芙太敏感了，大半年过去了，还是把圣城的事情全部抛开在乡下陪着伯特兰枢机，再继续下去，我怀疑教皇会以此为借口剥夺她的职务。”
　　她在胸口描绘金百合徽记，祈祷地母保佑：“我猜伯特兰枢机这次也会从死神的怀抱里逃脱的。”

　　玛特罗奈苦笑摇头：“我也希望她能健康平安，事实上我们不该心怀侥幸。依照之前的习惯，先封锁伯特兰枢机病重的消息，后面的事情等加亚尔来了再说。”

　　宁芙再三确认指令：“不需要叫上布瑞摩萨一起了吗？”

　　“暂时不需要，西芙枢机会用得上她的。”玛特罗奈撇开头，靠近塞雷西娅一侧，尽量不让宁芙看见她晕红的眼眶。

　　“我知道了，”宁芙收拾好心情，直视两个逼近成人的少年的亲密关系，“我想你之后会有些话和我说，玛特罗奈，我遵照执行你的任何决定。”

　　“谢谢你，宁芙。”
　　宁芙离开时带上了房门。

　　玛特罗奈闭了闭眼，泪水化在浓密的睫毛里，悲伤和谎言在她低垂的脸上混作一谈。

　　塞雷西娅亲吻她的眼角，小声安慰：“我们很早就知道了一定会有这一天不是吗？地母消解了伯特兰枢机的痛苦，她会得到安眠。西芙枢机看起来是个坚强的人，一切都会正常进行的。”

　　她们在床边坐下，玛特罗奈举起信纸又读了一遍。她找不到任何伪造的痕迹——这是一个令人难以接受的真相，会有人为此狂喜的，而她得奔波劳碌证明悲伤的力量大于喜悦，可悲的事实。

　　*

　　玛特罗奈向教皇宫门口的守卫告知，她得去小教堂给乔尔达祈福。守卫警惕的目光转为同情，给玛特罗奈放行了，她们都知道乔尔达是个圣人般的人物，不该死在不堪的境遇里。
　　守卫给玛特罗奈大主教分拨了一队骑士保护她的安全。

　　玛特罗奈久违地走在圣城的街道上，呼吸清晨的新鲜空气。
　　自从在圣瑞拉大教堂出席后，西斯都教皇极少给玛特罗奈安排公务，她既希望玛特罗奈暂时占据教皇教子的神圣位置，又不愿意见到玛特罗奈真的尽职履责、发光发热。

　　正如教皇从奥尔西尼家族手中夺走伊尔弗拉奇城堡那样，西斯都教皇正在筛选比科隆纳的塞雷西娅更合适替代玛特罗奈的人选。

　　据塞雷西娅说，西斯都教皇说服科隆纳族长们将塞雷西娅送到教皇宫教导的重要条件之一，就是让塞雷西娅拥有成为教皇的神圣资格。
　　当时玛特罗奈正在给塞雷西娅修剪头发，她要求塞雷西娅解释这神圣资格的含义。塞雷西娅靠在玛特罗奈的大腿上，翻遍了手中的历史书，也没想起什么是成为教皇的资格。

　　有史以来的记载中，只要在会议中当选、或者被占据教皇国的皇帝认可的人，才能成为教皇。

　　当时塞雷西娅是怎么说的来着——空口许诺了未来的权势？
　　玛特罗奈多希望西斯都教皇一如既往地谨慎处事，与奥尔西尼家族和平共处。
　　她真不希望有一天，明斯登公爵会为教皇国内的糟糕局势而亲自来圣城，那会是一场灾难，对于她、对于教皇、对于整个教廷，都没有好处。

　　玛特罗奈尽情揣度自己心中的西斯都教皇，惴惴不安地思念母亲，实际上她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西斯都教皇不怎么召见她，母亲也很少写信。

作者有话说

我修了一下，把时间线写明确点，这章和上章之间差了半年。
目前玛特罗奈17，塞雷西娅十六。
这半年里，塞雷西娅的身高有了质的飞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