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的袍带关系》舍自不甘心

3、教皇的人选 性格如牡蛎

　　尼古拉教皇留给玛特罗奈的书楼以白色砖石累成，通体白色，黑瓦封顶，有五层楼高，是教皇宫殿内屈指一数的挺拔建筑。
　　楼内设有专供尼古拉小憩的休息室和接见来宾的招待室、客房，地窖储存的食水丰富，附带一个专门的小厨房并配有厨师，哪怕玛特罗奈在这里起居生活整整一个月，也不会有任何不便。

　　西芙安排的骑士小队分成三组轮守门窗，骑士队长加亚尔则先去往玛特罗奈的住处取她的私人用品。

　　玛特罗奈站在阳台，看着银发骑士步履匆匆地离开，回忆这些天的经历，总觉得遗漏了什么。
　　大事接二连三地发生，她的脑子转得有点慢。

　　“特罗妮！”清脆的女声从楼下传来。
　　比玛特罗奈的私人用品更早一步赶来的，是她的朋友兼属下伊登·巴尔迪。

　　明斯登公爵去年当选翁布里亚共和国的执政官，巴尔迪伯爵是执政官手下最得力的财政大臣。伊登是家里的第三个女儿，长子继承家业爵位，次子从军为指挥官，从继承位次上来说，三子伊登是当仁不让的神官人选。
　　因为伊登与玛特罗奈年龄相仿，明斯登公爵恩准她搭上玛特罗奈的顺风车一起来到圣城跟随名师学习圣典。

　　玛特罗奈“噔噔噔”从楼梯上跳下来迎接伊登，书楼的楼梯比寻常楼梯更为陡峭，她必须格外小心。脚下剩余三节台阶时，玛特罗奈看清了伊登过分难看的表情，她站定身体，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你收到了什么消息？”

　　伊登·巴尔迪神情凝重而复杂：“我接到了母亲的来信，她让我尽快回家去。”说到这儿，伊登可疑地停顿了一会儿，她抬起眼睛仰视玛特罗奈，由飞快地挪开视线，吞吞吐吐地剩下的话说完：“我的大姐重病不治，二姐在利昂尼亚王国与巴索尼亚联盟的战争中去世……我现在是家族唯一的继承人，不能再继续神圣的道路。”

　　巴尔迪家族领地远不如奥尔西尼广阔富饶，伊登也不享有高级教士的身份便利，必须依照神品次序逐级晋升，她在圣城的前途不甚明亮，世俗的权力和财富却近在眼前，简直用不着选择。
　　而且，伊登才十二岁。在地母的仁慈之下，尚未成年、没有接受高级神品的修士是有回头路可以走的。

　　伊登的二姐本来就是为了爵位才作为指挥官进入战争，却没想到意外来临，家族爵位反而落到了远在教皇国的伊登身上。
　　这份称不上是礼物的的意外收获，已经彻底改变伊登·巴尔迪的人生。

　　玛特罗奈望着自己在圣城唯一的朋友，安慰与祝贺都太过空泛乏力：“我不知道该不该祝贺你……伊登。”

　　伊登展开嘴角，露出不知是哭是笑的表情：“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只是很抱歉……我要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特罗妮，我真的很抱歉，我必须尽快回家。”话到结尾，隐隐有泣音。

　　三年来，她们是彼此在这座宏大城池中唯一的朋友。
　　往后是可以预见的孤独。

　　玛特罗奈三步并做两步跳下台阶，两人双手紧紧交握随后拥抱：“愿地母保佑你，伊登。”

　　“愿地母祝福你，特罗妮。”
　　巴尔迪派来的管家在门口低声催促，伊登抱了一下玛特罗奈，道别之后匆忙登上马车，连行李也没有收拾。

　　马车拐过转角消失不见。
　　直到骑士队长加亚尔带着大包小包进门，玛特罗奈才回过神来，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问加亚尔：“既然是最后一个继承人了，为什么她的家人不做好充足的准备迎接，反而匆匆离开了？”

　　在贵族习惯里，匆忙即失礼，失礼则意味着不重视。

　　巴尔迪家族的管家当然不会轻视巴尔迪的小主人。

　　“是因为现在的圣城对巴尔迪少伯爵而言，太危险了。”加亚尔啧啧两声，表达对伊登好运气的羡慕，骑士和神官都是家族次子的热门职业，加亚尔三十年前也是奥尔西尼旁支家族的次子，可惜没有伊登的好运气，现在只是旁支伯爵的妹妹。
　　她眯着眼，花了三秒思考，决定对玛特罗奈说实话：“如果十五天内新的教皇没有走出教皇厅，那么奥尔西尼与科隆纳之间的斗争将立刻从会议内蔓延至整个圣城，贵族和枢机主教们的豪华宅邸里囤积的数不尽的武器和物资会让整座城市陷入水深火热的战场。”

　　“太罪恶了，”玛特罗奈惊诧不已：“平民会怎么样？我们也会有性命之忧吗？”

　　“噢，我们奥尔西尼的小主教太心善了，”加亚尔咏唱般的夸赞更像是嘲讽，“圣城可没有平民，民众们比见了血的鬣狗更灵敏，她们会趁机作乱，选出领袖在街头□□烧，把蠢货贵族的豪华宫殿洗劫一空，然后逃往最东边阿尔德联邦的海岛上购买土地和爵位成为新的贵族。或许她们的后代就混迹在昨天祭拜尼古拉教皇的那堆衣冠楚楚的宾客当中呢。”

　　玛特罗奈闭上了嘴，脑海内多余的幻想褪色，西芙与老教皇的复杂面孔交替出现，最终定格在母亲明斯登公爵身上。另一只靴子终于落了地，原来，她在母亲眼里是个可以放在危险境地博弈的棋子。

　　加亚尔一口气说完大段话，累得靠在门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她严肃警告玛特罗奈：“你是明斯登公爵的第二顺位继承人，也是奥尔西尼家族目前在圣城的人中最弱小、最珍贵的人质。收起任何同情心与侥幸，谨慎安静地活下去，活下去才有机会沾一沾小巴尔迪的好运气。”

　　*

　　整整半个月，玛特罗奈没有踏出书楼一步。
　　书楼的位置十分巧妙，距离教皇厅不近，距离宫墙不远。顶楼侧面的小窗推开，架上望远镜，刚好可以眺望大半个圣城。

　　玛特罗奈听从西芙的建议，每天只用零碎的时间看书休息，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关注圣城内的动向和局势。
　　不过，这几天的天气不大好，总是雾蒙蒙一片。

　　第十六天的晚上，城西烧起了一把火，猛然跃动的火焰驱散了迷雾，玛特罗奈认出了那块地方。
　　那是一个新兴贵族的宅邸。三个月前，玛特罗奈跟随西芙枢机去喝过茶，那位姓西博的贵族刚搬来圣城不到半年已经给所有住在圣城的奥尔西尼族人送过厚礼。玛特罗奈现在放在手边的茶具就是西博家族的赠礼。

　　火焰之后，就是嘈杂的人声，冲进火场的人中，有人劫掠也有人救火，乱糟糟的声音引起周边极大的注意，教廷也派出了一队骑士前往侦查。
　　加亚尔说要去看一看情况。在她离开不久，隐隐约约的枪声在空气中回荡。

　　第二十天，玛特罗奈在夜宵时分见到了已经三天没见面的加亚尔。

　　大部分骑士都必须留在书楼，人手不足导致打探消息工作大半压在加亚尔一人身上，为此她总是早出晚归。
　　加亚尔前所未有的狼狈，头发在滴水，盔甲换成了休闲的袍服，左眼遍布红血丝，耳边还沾了些没有擦干净的灰尘。

　　玛特罗奈口舌发干，先捧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场雨下的真晚，暴乱平息了？”

　　加亚尔拉开玛特罗奈对面的椅子坐下，大口咀嚼红肠面包，配着绿茶牛饮：“还没有。科隆纳家族的人突然进城，骚乱只是暂时中止，民众在等科隆纳的反应。”

　　按照玛特罗奈这段时间从加亚尔的口述中学到的知识以及过去的历史轨迹来看，科隆纳的到来，应该促使骚乱正式进入全城械斗才对吧？

　　玛特罗奈有很多疑问，但是贸然打断加亚尔大口清扫餐桌的模样实在太煞风景，于是她忍住好奇心耐心等候。

　　加亚尔将餐桌上的食物一扫而空，从茶壶里倒出最后半杯茶，牛饮茶水：“外面已经戒严了，街上所有的店铺都关紧了大门，走在巷子里随时都有可能丢掉小命，有两个倒楣的贵族受了重伤，我在街上打死了三个乱转的苍蝇，教会各机构的人员都必须守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候圣餐。教皇厅里的秘密会议还在进行当中，我找厨子打探了消息。”
　　她见玛特罗奈板着脸脸，还有心情抽空逗小姑娘发笑，“别小看厨子，特罗妮，秘密会议持续期间只有厨子才能替我们传递消息，地母也得吃饭。”

　　玛特罗奈勉为其难地抿出微笑：“所以，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既然暴乱已经中止了，你是怎么受伤的？”

　　加亚尔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是在问这里？”
　　她见玛特罗奈严肃点头，哈哈笑出声：“科隆纳那群死了头领的狗崽子可拿我没办法，这是太困了自己揉的，和那群贪心的厨子聊天实在太困了，我用了整整一盒金币才得到一点可靠的消息。”

　　玛特罗奈追问，“什么消息？”

　　加亚尔笑容渐冷：“科隆纳的车队刚进城就先给秘密会议的枢机主教们送了一顿大餐，她们说，科隆纳家族的人要求她们当众把一盘多的吓人生牡蛎送上教皇厅的餐桌……我把这些老东西的出身背景记得很牢，但饮食习惯真不清楚。特罗妮你有听说过，哪个红袍主教能和生牡蛎扯上关联的？”

　　红袍的枢机主教们来自各方各地，有些人的姓名是倒了两三种语言的译名，也有更易姓氏为“忒卢里斯”以示对地母忠诚者，身家背景极为复杂。

　　“让我想想……给我一点时间。”玛特罗奈从高脚椅上跳下来，取过纸笔快速写下一连串人名，一共三列，奥尔西尼相关在左，科隆纳相关在右，中间写了寥寥几个中立主教。
　　她按照记忆在这些人当中划分关系，从二十九个枢机主教中去掉与奥尔西尼走得近的枢机、根本无需遮遮掩掩传递信息的科隆纳枢机，以及确定吃素的枢机之外，就只剩下两三个中立、出身寒微的枢机主教了。

　　玛特罗奈盯着仅剩地两个名字犹豫很久，最终在西斯都·佩雷蒂的名字上画圈，她抬头向加亚尔确认：“如果你确定是牡蛎的话，那就是佩雷蒂主教了。不知道是谁先开始说的，她们说佩雷蒂枢机简直是像牡蛎一样的两面派，用柔软血肉招待朋友，用硬壳对待剩下的人，是一个没有‘中间余地’的人。”

　　这是圣城人习以为常的委婉形容，佩雷蒂枢机过分偏袒护短的个性受到不少人的埋怨。

　　得益于尼古拉教皇的庇护，奥尔西尼家族蒸蒸日上，并不需要这样一位不懂折中的朋友，只是中规中矩地与佩雷蒂枢机往来。

　　与奥尔西尼家族不同，科隆纳家族作为传统军事贵族，随着新兴商业贵族兴起，近年在圣城的影响力已大不如前，再加上族长朱诺·科隆纳突然去世带来的沉重打击，此时正需要一位强有力的盟友来恢复昔日荣光。

　　佩雷蒂枢机是中立派的魁首人物，本就名望在身，如果两方联手，有科隆纳的支持，佩雷蒂枢机必定可以当选教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