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的袍带关系》舍自不甘心

21、玛特罗奈的愧疚 奥尔西尼的

　　她不会做的。
　　玛特罗奈现在确定了，巴尔迪伯爵是擅自作主向她提出的僭越请求，没有得到过明斯登公爵的许可。

　　这不是玛特罗奈出于对明斯登公爵道德的信任下的判断，而是出于女儿对母亲冷硬心肠的了解，伊登·巴尔迪在明斯登公爵眼里太渺小了，不够用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去换。

　　楚利侯爵的领地远超贾巴恩哈吉地区，塞雷西娅的安危足够引发一场战争，她的身份值得这个价码。

　　即使是仇敌的女儿，明斯登公爵心理也有一座天枰衡量价码，显然明斯登公爵的天枰比巴尔迪伯爵心里的那杆秤有力得多。
　　玛特罗奈相信，明斯登公爵要不了多久就会派来合适的人处理这件事了。

　　在巴尔迪伯爵灼灼目光的注视下，玛特罗奈没有直接拒绝：“我明白了，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你回去等消息吧，你还住在城西的别墅么？”

　　玛特罗奈有些后悔，如果不是单独和巴尔迪伯爵在狭小的室内交谈，她根本没必要小心行事。
　　也许她该给自己配一把小巧的火枪了。

　　巴尔迪伯爵紧握着手杖，矜持点头：“是的，我会诚挚地等候您与西芙枢机的佳音，新年快乐。”

　　玛特罗奈站起来，率先走向房门：“那么，新年快乐，巴尔迪伯爵。”

　　“噢，当然，新年快乐，”巴尔迪伯爵笑了，“希望我可怜的女儿能在不远的将来为您补上一份合心意的新年礼物。”

　　伊登当然是无辜的。
　　不期然，玛特罗奈想到死在塞雷西娅手下的佩雷蒂神甫，那也是一个年轻人。

　　她很少会对别人感到愧疚，奥尔西尼家族的家庭教育不教这个。但伊登不一样，伊登是因为她的决定才来到圣城的。
　　即使如此，玛特罗奈也不会选择用巴尔迪伯爵的办法解决问题。

　　会客厅走廊两侧绘有地母创世造人的神话，玛特罗奈双手拢在袖子里，一步一步走得平稳。
　　她从伊登离开的拥抱开始回忆，想到加亚尔含有深意的话语，想到加亚尔伊尔弗拉奇教区军事修会骑士长的身份。
　　加亚尔不能缺席创世祭典，要不了多久她们就会再见面了。

　　门口的骑士及时地为大主教拉开大门，铜质门板切割了阳光，在地面画下斜长光影，玛特罗奈站在阴影里抬起头，望见坐在中庭喷泉边玩水的塞雷西娅。

　　精灵雕像手中的花篮是喷泉的出水口，清澈的泉水涓涓流进下方的蓄水池，水声不轻不重，流淌了上百年。
　　塞雷西娅是这泉水遭遇的最大变数，她在骑士不忍直视的表情中，堂而皇之地把手伸进水里翻搅泼水，随着她的动作，水重新落回了精灵模糊的脸庞间，顺着石头雕刻的长发滴落。

　　半年来，宫殿的骑士侍从们都已经认识了这位来自楚利的、不愿全身心信奉教皇的小侯爵。
　　对于她偶尔做下的一些出格小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人愿意平白无故得罪逐渐攀升的科隆纳家族。

　　塞雷西娅就像突然砸进静谧湖水的奇形石头，安然自若地在湖底占据了自己的位置，还要湖水为她而改变。

　　玛特罗奈哑然失笑。

　　塞雷西娅蓦然回头，红发旋转甩落，在阳光中留下灿烂的光斑，她金色的眼睛里照出玛特罗奈，于是她甩去手上的水珠，奔跑过来牵起玛特罗奈的手：“你终于出来了？那个家伙和你说了什么？”
　　她已经预感到巴尔迪伯爵对于她们之间的关系来说是个不利因素，本能地讨厌巴尔迪伯爵，甚至不愿意给予一个合适的称呼。

　　玛特罗奈心情分外平静，干燥的掌心被塞雷西娅带来的水汽濡湿，她说：“我还以为你不会问呢。”

　　塞雷西娅认真地说：“我感觉你会告诉我。”

　　“所以你就问了？”

　　“是啊，”塞雷西娅听出了希望，喜笑颜开，“所以你会告诉我的对吧？”

　　玛特罗奈无可奈何：“是啊，如果你今天能老实跟着老师学完下午的圣典讲解课程，我会告诉你的。”

　　*

　　下午，塞雷西娅跟着老师在三楼的书房学习枯燥的圣典。玛特罗奈独自坐在五楼的窗台，抚摸许久未见的望远镜。
　　没有等候太久，加亚尔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加亚尔一如既往地开朗大方，和路过的每一个骑士打招呼，书楼外的两个也没放过。

　　加亚尔没有进门拜访，她溜溜达达地离开了，直到阴影转角处，才抬提起头冲玛特罗奈的方向笑着眨眼，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新年快乐。

　　*

　　教皇厅为各国的贵族来使准备了一场晚间宴会，使节们向西斯都教皇呈上了各国国王、执政官的忠诚祝愿以及丰厚的礼物。
　　夜幕之后，盛席华筵散场，巴尔迪伯爵醉醺醺地拄着手杖上车，侍仆殷勤地接住散落的金币，贴心地为富有大方的贵族关上车门。

　　嘣！
　　车厢内发出巨响，随后火光喷涌而出，热浪翻过仆人的头顶。弯腰捡金币的仆人吓得面目呆傻，跌坐在地。
　　马儿受到惊吓，长声嘶鸣，放开蹄子往前乱跑。

　　下一刻，第二声爆炸响起，实木的车厢随之炸裂，火苗跟随碎木四散奔涌，黢黑的人形被疯狂乱窜的马甩出三米远。赶车人和车上的侍从也未能幸免，当场摔断了脖子。

　　一切发生的太快，场中一片死寂，除了醉死过去的蠢货之外，沉醉在烈酒中的贵族们吓得清醒，个个呆若木鸡。
　　厅内尚未离开的贵客们小心推开门窗观察，胆战心惊地交头接耳：“那个东西，是巴尔迪伯爵吗？”
　　晚宴不欢而散。

　　一时间，贵族们噤若寒蝉，对教廷乃至教皇厅的邀请一推再推，纷纷请求结束拜访尽早回国。

　　西斯都教皇搁置了贵族们的迫切请求，勒令审判庭在三天之内给她一个合适的交代。

　　教廷骑士团为突发事件忙得团团转，可怜的巴尔迪伯爵不得不在大理石砖的地面上继续躺着，考虑到贵族的死后遗容问题，好心的教廷骑士在现场额外搭了一个棚子遮风挡雨。

　　为了洗脱怀疑，审判官连夜从圣瑞拉医院请了十位老练医生搭配审判庭的验尸官来现场，将烧的黢黑的巴尔迪伯爵翻来覆去地查验。
　　巴尔迪伯爵脸庞面目全非，烧焦的衣服粘连尸体的皮肤，臀部、大腿、后背血肉破碎，下方盆骨碎裂，内脏器官外露，右侧的手臂骨折，手掌和手指脱离。此外，从痕迹方向来看，大量的碎片从多个方向射入颈部和右脸侧面。

　　检查完表面创口，验尸官拿出一箱刀具，犹豫地看向上司，并不是所有的贵族都会接受家人被剖尸，尤其是这种在教廷内部发生的敏感命案，巴尔迪家族的人恐怕会把圣城闹的天翻地覆。

　　审判官抽出巴尔迪伯爵留在教廷的家族谱系档案，从最近的三代人开始摸排，看到伊登·巴尔迪的名字，审判官叹气：“要是伊登·巴尔迪在就好了，她可以作为直系继承人签署尸检同意书。伊登是巴尔迪家族最近二百年里，唯一涉足神职人员的子嗣。圣城内没有其它合适的签字人。”

　　被紧急召集的医生中，领头的人正是斯提克斯院长，她笑呵呵地提议：“巴尔迪伯爵曾向明斯登公爵宣誓效忠，她的女儿也曾是玛特罗奈大主教的侍从，巴尔迪家族是奥尔西尼家族的附庸，我们可以请玛特罗奈大主教来做这个决定。”

　　烫手山芋兜兜转转落到了玛特罗奈的手里。
　　此时，她刚向塞雷西娅含糊其辞转述完毕今天和巴尔迪伯爵见面后的谈话。

　　巴尔迪伯爵的死讯来得太及时，塞雷西娅还没来说出什么不动听的坏话，不具名的好心人已经掐断了恶意的源头。

　　当着审判官的面，塞雷西娅高兴地笑出了声：“真是一份合适的新年礼物。”

　　审判官眉毛抽动，不太赞同地提醒：“玛特罗奈大主教您的意思是？”

　　玛特罗奈把塞雷西娅往身后推了推，歉意地向审判官点头，神情疲惫不堪：“我知道了，你把承诺书拿过来吧，比起尸体的仪容，我相信真相更重要。”

　　玛特罗奈签姓之前，犹豫了一会儿，没有加上中间名忒卢里斯。
　　她低声悼念：“愿地母庇佑巴尔迪伯爵永享安宁。”

　　巴尔迪伯爵的尸体被医生当场解剖，尸体气管、肺部确定发现了附着在黏膜上的因爆炸产生的烟尘粉末碎屑。
　　这说明，第一次爆炸发生时，巴尔迪伯爵还活着，至少她还在呼吸。

　　从伤口先后的痕迹以及马车受损状态来看，第一次爆炸的火药被放在巴尔迪伯爵的座位下方，第二次爆炸则源自她手边或者手中的东西。
　　在场的见证人一致确定，巴尔迪伯爵手中原本握着一支精美绝伦的手杖，形状特殊、用料上乘。
　　现在那支手杖已经四分五裂，上部分宽头不见了踪影，大概率就是火药的容器。

　　经过细致的排查，今天接触过巴尔迪伯爵马车的人只有五个，其中四个是伯爵本人的侍从和赶车人，三个死在了当场，仅剩的仆人对于火药一无所知，幸存只是因为幸运。
　　唯一的外人是佩雷蒂大主教带来的男仆，审判庭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吊死在卧室的房梁上，目击者说再次陷入癫狂的佩雷蒂大主教。

　　审判官在佩雷蒂大主教的行囊中找到了火药粉末痕迹，男仆在昨夜通过银行以母亲的名义储蓄了一笔钱款，金额对普通人来说可以称得上是巨款，足够买下一个没有土地的小贵族头衔或者一片用以传承的庄园土地。

　　再追查男仆的亲人，却发现早在一个月之前，这家人就已经从教皇国搬去了最西边的阿尔德。
　　追寻男仆近日的活动轨迹，基本可以确定男仆是在巴尔迪伯爵座椅下方安装火药包的人。

　　而巴尔迪伯爵的细长手杖则是她自己从翁布里亚带来的私人用品，平时连擦拭都亲自动手，火药极可能是这位精明能干的财政大臣保全自身安全的手段之一。

　　线索在这里停止，在教皇侍从的暗示下，审判庭不能再继续追查。
　　结果不再重要了，西斯都教皇没有下达相关的谋杀命令，但教皇也无法保证发了疯的族人没有出格的举动，继续搜查只会让佩雷蒂家族本就岌岌可危的名声一败涂地。

　　审判庭无可奈何地出具判定书，认定巴尔迪伯爵死于携带危险用品过量造成的意外。

　　玛特罗奈在自己的书房内作为担保人接过判定书时，没有遮掩自己的惊讶与不满：“我以为，我能从您手中得到一个切实的真相，而不是……”她摊开手示意，希望能够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审判官对于背后的阴谋诡计并非一无所知，至少这位老练的追凶人很了解大人物们到底能做出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她耸耸肩膀：“我做梦也盼着真相大白，但是我想你也明白，这件事牵扯了太多的人。”

　　玛特罗奈将判定书放进书桌的抽屉：“我以为‘但是’这个词不该出现在受害人家属与审判官的交谈中，我只是代理人，但我相信真正的继承人，下一任巴尔迪伯爵会为此向教廷抗议，伯爵领地往后十年、二十年的税收不会分给教廷哪怕是百分之一。她们有足够合理的理由，而且翁布里亚的贵族会议一定会支持她们的要求。”

　　“我也讨厌‘但是’，”审判官头疼地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高耸的鼻梁夹着的单片眼镜银链子跟着晃了晃：“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喜欢和贵族打交道。体谅一下我这个被扔出来处理麻烦的老家伙吧，玛特罗奈，直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我可不算是‘真正的贵族’，您该庆幸接待您的人是我，毕竟我是孩子，孩子的世界狭小，所以要求往往很低。”玛特罗奈拿出一页纸，上面写着伊登的外貌信息和失踪的时间地点，“请把伊登带回来见我，活着的。”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多发点。
两个主角其实都不算是广义上的好人……(^^)狭义上的应该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