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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心意相通的谎言 我会为你保 ...

  •   这下审判官头更疼了,她眯起眼睛,取下单片镜用手帕擦了擦,她抱怨:“您真是给我出了一个大难题。”

      “请相信我的诚意,”玛特罗奈不接受其它条件,“你不会希望坐在这儿的人是西芙枢机或者我的母亲,我给出的条件一定是最好的。”

      巴尔迪伯爵已死,伊登作为人质的价值跌落,运气好的话也许能以微小的代价换出她。
      前提是她还活着。

      “好吧,我会尽力去做。”审判官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页纸,就像她在西斯都教皇面前的无能为力一样,世间的事情大多如此,一旦退让了一步,就有无数步在后面等着。

      玛特罗奈亲自送审判官到书楼的门口,重新关上门的时候,宁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左侧。
      宁芙送上一本遍布烟熏油污痕迹的笔记,顺带评价刚刚离开的客人:“审判官的视力一如既往地出色,她年轻的时候是一名万里挑一的骑士,会为你带回满意的结果。”

      “或许吧,希望罪犯们有基本的理智,不要贸然伤害身价骤跌的伊登,”玛特罗奈接过笔记翻看,将加亚尔的留言和近期的消息一眼扫尽后,随口报了几样菜名,“晚饭就吃这些吧。要是蕾西回来的话就多加一道奶油浓汤,对了,她出门多久了?”

      宁芙回想:“三个小时,那瑟斯枢机约见她的地点不远,她应该会赶回来吃饭的。”

      玛特罗奈将关键几页纸撕下后把笔记还给宁芙:“说到蕾西,她认为你的厨艺太差劲了,你就不能稍微像个厨娘一样地努力一下?”

      宁芙埋怨:“挑剔的利昂尼亚人。只要您愿意多出一笔资金,我保证您今后入口的每一顿食物,都出自圣城最有名的利昂尼亚大厨之手。”

      “我给你的工资甚至比教廷开给我的大主教补贴金更高,”玛特罗奈提醒宁芙,“你也不希望出现另一个科隆纳的厨娘和你共享厨房吧?”

      宁芙不情不愿地答应,翻开笔记本记下几笔:“我会让送食材的仆人每天额外送两道利昂尼亚菜,要不要给你也加两道翁布里亚菜?”

      玛特罗奈挥挥手,大方地给这个吝啬的家伙拨款:“你早该这么做了,这笔钱从我的伙食费上开支,你也可以给自己加两道点心。”

      宁芙的笑容陡然真诚起来:“噢,我亲爱的大主教,我真喜欢你。”

      “我知道,”玛特罗奈转头上楼,“我有足够的财产保证你的喜欢。”
      多值得庆幸啊,宁芙还知道忠诚两个字怎么写。

      *

      巴尔迪伯爵死后,她远在领地的长子在收到消息的当天重病痊愈,连夜奔向翁布里亚的首都多马次巴办理继承手续和仪式。

      伯爵次子在北方两国战争中的胜利也在翁布里亚境内广泛得到了认可,明斯登公爵公开表示要为“战争中的年轻勇士”争取理应属于她的荣誉。
      此前,明斯登公爵对这场战争一向秉持着不闻不问的态度,因为贾巴恩哈吉距离奥尔西尼家族的领地太远,又距离科隆纳的领地太近,并不适合明斯登公爵扩张领土。

      而且,亲信老巴尔迪伯爵对北边战争的过多干涉也让明斯登公爵感到不满,这意味着巴尔迪家族有逃离掌控的趋势。

      明斯登公爵厌恶背叛,不容许任何的背离。在老巴尔迪死后,她却展现出异常的宽容,以翁布里亚的名义代替伯爵次子向教廷、交战两国索要贾巴恩哈吉部分土地的所有权。
      老巴尔迪的三个继承人各有各的忙碌,连丧事都得加急办,关于老巴尔迪的死亡案件只好托付给奥尔西尼家族。

      无论如何,这场惊天大案之后,巴尔迪家族的人二十年内是鼓不起勇气踏进教皇国了。

      大陆的各国之间的局势每分每秒都在变化,教皇国在诸国的中央,也是权力漩涡的中心。贾巴恩哈吉地区因战争而饱受摧残的民众们正等着教皇国的主人做出公正的裁决和分配。

      玛特罗奈猜测,教皇不会轻易放弃为佩雷蒂家族争取贾巴恩哈吉地区,她很难再等到另一个临近教皇国、易于操控、又恰好无主的广袤土地,而且以贾巴恩哈吉地区的面积,说不定西斯都教皇能为佩雷蒂家族争取到一个相当体面的侯爵爵位。

      这路径非常熟悉——奥尔西尼家族就是靠着教皇发家的。
      如果西斯都教皇的寿命足够长,令她有时间培养一代佩雷蒂族人,或许真能让她养出另一个奥尔西尼家族的雏形。

      玛特罗奈为自己的设想笑出了声,她相信西斯都教皇心胸充斥着野望、也有足够强大的权力,但她就是忍不住想笑。

      圣城好比一艘在无边无际海洋上行驶的大船,每个岗位都各司其职,人人循规蹈矩,在规定的范围内工作生活,稍微出格的行径都有可能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骑士、神甫、主教无人能够逃脱。
      教皇固然与众不同,也无法摆脱运转的规则——船只有这么大,操控不当就是溺亡大海。

      这天晚上的餐桌格外丰盛,塞雷西娅哼着歌搅动汤匙:“厨娘终于开窍了?刚来的时候我都以为是翁布里亚人的舌头有问题。”

      玛特罗奈笑着摇头:“过度奢侈的菜肴是对地母恩赐的另一种浪费。”

      “是啊,”塞雷西娅深有感悟,“现在随便给我两道能入口的食物我都会感恩了。”

      晚间,两人各自分享了自己今天的见闻,和一些小道消息。她们说的很简单,明面上都没有过多关注对方的私下活动。

      临睡前,玛特罗奈发现手边故事书已经读完了,书房里故事类的书籍不多,她顺手拿了最近正在阅读的古代宗教故事读给蕾西听。
      传说中,帝国的开国皇帝与初代教皇之间长久地维持着塞多丽荼式的古代婚姻。皇帝为孩子们加上了初代教皇的姓氏作为中间名,并公开承认地母教为国教。

      这对名扬四海的有情人在后半生的五十年再没有见过面,这段少年时缔结的缘分却成为了两方大陆数百年来津津乐道的和平起因和标志。
      故事的尾页上附带两则小故事,据说是两位最后的信件。

      塞雷西娅闭着眼睛:“和平?就在去年利昂尼亚王国与巴索尼亚联盟还在打仗。”

      玛特罗奈纠正:“这是在称颂两方大陆的多年和平。”

      塞雷西娅眼睛睁开一线,睫毛颤动:“和平源于大陆之间的海沟——双方都拼了命地把对方的船击沉在海里。”

      “故事毕竟是故事,我觉得很有趣,”玛特罗奈合上书,拍拍塞雷西娅的肚子,“你再不睡我就回去了。”

      塞雷西娅为半途夭折的睡前童话故事环节抱怨:“这种古老到了腐烂发渣的东西,也只有你才会看得津津有味了。”

      玛特罗奈显然知道她爱听什么:“不是还有你陪我讨论吗?蕾西。”

      塞雷西娅老实地躺着,面色不情愿中透着隐隐的得意,也不知道在得意什么:“哼,只有我会陪你。”

      *

      时间转眼就到了塞雷西娅参加圣殿骑士团选拔的日子。即使是在一群出众的少年骑士中比较,塞雷西娅也称得上是表现极佳,无数人为她欢呼。
      而她预备宣誓效忠的对象让欢呼声攀上新的高峰,她说要在成年、成为真正的骑士的那天,效忠于玛特罗奈·忒卢里斯大主教。

      西芙枢机和玛特罗奈就坐在看台上旁观,旁边的观众顺着人流往下走,她们都想更近地观看奇景——太热闹了,太精彩了,真想弄清楚来龙去脉再找朋友酣畅淋漓地聊一场科隆纳与奥尔西尼的大八卦。

      西芙枢机蔑视这场闹剧,她板着脸,极少有地长篇大论:“特罗妮,尼古拉教皇要我尊重你的决定,只劝告而不干涉,因为你一向聪明理智得不像个孩子,我们应当尊重你的聪慧和天赋。目前为止我都一丝不苟地遵从尼古拉教皇的教诲,现在却忍不住产生了怀疑。”

      玛特罗奈的眼睛短暂地转动了,她感到不快。

      西芙专注地观察玛特罗奈的反应,小心用词:“你明明是个孩子,我却不负责任地将控制事态的权力完全放手给你,这真的对吗。我从未见过你对一个人这么感兴趣,这让我忍不住担心,她对你到底意味着什么?我是不是应该为你挑选新的玩伴,就按照伊登的标准怎么样?”

      玛特罗奈垂下眼睑,轻声说:“我不知道。西芙阿姨,我真的不知道。在我看来她是个不错的朋友。清爽直白、几乎不需要遮掩,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心意相通。”

      西芙有些失望,不是对玛特罗奈,而是对这个可能欺骗了她的科隆纳坏小子:“你知道是科隆纳家族的人劫走了伊登·巴尔迪吗?连选举会议都能迟到,说不定就是护送塞雷西娅·科隆纳的队伍掳走了伊登。”

      “我知道,”玛特罗奈垂下头,像是在忏悔,“我不愿意问她——我很清楚她个性中残忍的部分,我们都相互隐瞒着,相互理解地隐藏着。天真善良的人是无法理解我的。”

      西芙枢机准备好的后半段话梗在喉咙,她面色铁青,百般庆幸自己这辈子没有生孩子,她从没有这么清晰地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做好教育一个孩子的准备!
      这一瞬间里她刚要开始反思自己的教育,西芙立刻想起已经死去的尼古拉教皇和远在明斯登的柏洛纳,退三万步来说,这个孩子都是被那两个神经病权力疯子教坏了。

      西芙强压满腔怒火,弯腰面对玛特罗奈,试图继续讲道理:“特罗妮,你只是比普通孩子更聪明,这并不意味着你是异类,你很正常,会有很多好人理解你,就像伊登,她们也聪明能干,会是你很好的朋友。”

      玛特罗奈的银发长了些,显出蓬松卷发的痕迹,她细长的手指在自己的头发间穿梭,整理了一遍又一遍。
      终于,她放弃了装傻:“普通的孩子会在十岁杀人吗?”

      西芙闭上嘴,哑口无言。
      她本应该马上反驳,事实上玛特罗奈从未亲手伤害任何一个人,但是她又切实地推动了谋杀的恶事。
      这不是新年刚到十一岁的玛特罗奈的错,是她们——这些毫无羞耻心的长辈的罪孽。

      西芙慢慢地站直身体,她终于明白了尼古拉教皇的教诲。
      她必须尊重玛特罗奈超出寻常的秉性和天赋,如果说圣城的形势庞大复杂如深渊,玛特罗奈就是从小生长于深渊的鲸,对于鲸鱼来说,圣城又太小了。
      圣城没有足够丰茂的水域、没有足够自由的空间供玛特罗奈自由自在地生长,将无拘无束的鲸鱼困于浅滩,她会痛苦、会不甘、会愤怒挣扎的。

      玛特罗奈不需要长辈虚妄的愧疚和疼爱,西芙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地让出空间,给玛特罗奈呼吸的余地。

      西芙斟酌用词:“特罗妮,你痛苦多久了?”

      “我不痛苦,”玛特罗奈放下手,冷静地说,“我只是有点厌倦。”

      仅仅四年,玛特罗奈就对圣城的规则百般熟悉,并深感倦怠了。
      有时她会为无聊的一切感到愤怒,恨不得杀死所有过路人;有时又会憎恨送她来到这里的母亲,可是她太年轻了,无法从心底抛弃对母亲和生存的爱与依恋,只好心甘情愿地继续爱着,转而去咀嚼书本来调剂生活。

      教导过玛特罗奈的老师们总是夸赞她的头脑,称赞她的敏捷多思,说她不愧是奥尔西尼,认可她超出同龄人的才智。
      越是如此,她就越是感到孤独。

      圣城是愚蠢大人的分赃船,不是孩子的游乐场。
      她没有同龄人、也没有天真的快乐,只有不断地被迫去理解。

      而塞雷西娅的存在,给这场注定遥遥无期的冒险增添了新意,她是短暂的变数,变数带来新鲜乐趣,短暂给人以安全感。虽然船只依然在危险的大海上航行,新菜也总有一天会吃腻,但至少船员们猜不到今天的菜谱。
      毕竟塞雷西娅很有趣,是个能解很久的谜题。

      选拔少年骑士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在热烈鼓掌中冠军骄傲地接受缎带。
      西芙僵冷地站在原地,她为玛特罗奈感到痛苦,而这痛苦的本身或许就是玛特罗奈的“异常”所在。
      她不自觉地回忆过往,想起年轻的时候,她和堂姊妹柏洛纳站在明斯登侯爵面前,她看见明斯登侯爵濒死的冷硬双眼,也看见了柏洛纳比蛇更冷酷表情。

      老明斯登侯爵临死前指定了性格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柏洛纳,这些年过去柏洛纳不负众望地带领奥尔西尼家族更进一步。西芙则听从长辈的安排进入神学院学习,一步步走到今天,自认非常知足。

      然而,人总是在命运的捉弄下节节败退。奥尔西尼家族不缺少分润子嗣的领地,年富力强的柏洛纳却将与自己最相似的女儿玛特罗奈送到圣城。
      西芙几乎要怀疑对方这么做的原因是恐惧——玛特罗奈有着青出于蓝的天赋。

      沉默持续了很久,红发的少年正兴高采烈地逆着人流向上奔跑,金红色的徽章在她胸前闪耀,西芙觉得刺眼,又承认红发在太阳光照下确实灿烂。
      “我为我今天的冒犯向你道歉,特罗妮,对不起,”西芙眯起眼,转而望向天空眼不见为净,“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如果你真的打算做什么,不要隐瞒我。或许我会发一发臭脾气,但我还是愿意为你减轻一点疲倦,哪怕只有一点。”

      “我知道的,西芙阿姨总是很心软,”玛特罗奈望着向自己跑来的塞雷西娅,熟练地露出微笑,“我会为你保密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心意相通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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