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的袍带关系》舍自不甘心

20、光荣致死的贵族 人不是筹码

　　玛特罗奈视线空洞地从白袍的教皇身上划过，她看见站在贵宾席位中的巴尔迪伯爵侧身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含义是邀请她私下见面。
　　她应该去赴约的。

　　玛特罗奈太担心了。
　　她担心巴尔迪伯爵家被仇敌钻了空子，担心伊登的安危，也担心翁布里亚的局势。
　　但是，玛特罗奈更恐惧她的母亲——伟大的明斯登公爵放任了巴尔迪伯爵家的噩梦发生。

　　她不用猜测，就能从脑海里拉出一连串明斯登公爵这么做的理由和借口。
　　比如巴尔迪伯爵不再俯首帖耳地跟从明斯登公爵的指令，她有了反叛之心；比如翁布里亚境内的局势动荡不安，一切都是为了国家的稳定；再比如，明斯登公爵终于有了合适的计划，可以吞并作为翁布里亚境内仅剩的三位独立贵族之一的巴尔迪家族的领地……

　　母子是世间最亲近的关系，她在母亲的子宫中就开始感受、观察，孩子对母亲的感知源自生命的根本。
　　玛特罗奈无法自拔地爱着母亲，爱着执意将幼子安排到教皇国履行责任的明斯登公爵，也爱着愿意满足女儿责任之外所有要求的奥尔西尼大族长，并且狂热地追随着野心足以包揽天际的翁布里亚执政官柏洛纳·奥尔西尼。

　　她还记得，自己离开明斯登城堡之前，母亲看见自己在给伊登写告别信。明斯登公爵认为女儿很喜欢伊登，为了即将离家的女儿得到一些宽慰，伯爵家的亲情显然是微不足道的，这是一份荣耀。
　　于是在告别信送出城堡之前，伊登被指定为她的侍从的事宜反而先确定下来了。

　　那段时间，除了伊登·巴尔迪以外，玛特罗奈从明斯登公爵手中提前得到了许多：土地、庄园、城堡、人手、家族银行的惊人数字、以及一些权力。

　　她的母亲，她慈爱的、冷酷的母亲，想要剥夺多少，就会补偿多少。
　　伊登·巴尔迪离开圣城的那天，玛特罗奈见到了骑士团长加亚尔，她得到了能够在教皇国境内代表奥尔西尼族长权力与财产的两枚印章。

　　玛特罗奈原本以为那两枚印章是独自留在风雨飘摇的圣城的补偿，现在看来，也许明斯登公爵给它们标注了更高昂的价格。

　　她曾真心实意地为伊登感到高兴！
　　多么令人生厌的天真啊。

　　玛特罗奈突然感到憎恨，她憎恨敏感多思的自己，也憎恨自己的灵敏嗅觉。
　　她手指发凉，冷汗渗透衬衣。

　　“特罗妮！”塞雷西娅焦急地低声呼喊，“祭典结束了，我们该退场了。”

　　玛特罗奈的手被塞雷西娅紧紧地握住，温热的掌心温度促使她回过神，她轻轻地抽动手掌：“好吧，我们先下去。蕾西你先松开我的手，太危险了。”

　　塞雷西娅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手攒更紧了：“为什么？我不要。你的情况不对劲，这几步路有什么危险，我们下去再说。”

　　玛特罗奈勉强挣动手指，发现自己的力气确实不如塞雷西娅，她默默地放弃了挣扎，顺从地被塞雷西娅牵着手走向室内休息。
　　也许她真的应该多锻炼锻炼身体了。

　　创世日祭典的观众说是人山人海也丝毫不夸张，两人从神职人员专用的通道顺着人流走出广场，进到宫殿内一处休息厅。
　　这里排布着上百间休息室，塞雷西娅主动挑选了一间，随手向门口的侍从丢了一枚金币。

　　侍从点头哈腰地打开门，热情地介绍：“这间打扫得很干净，茶水刚烧热，我保证接下来三个小时内都不会有人打扰二位大人。”

　　门开了，塞雷西娅突然松开手，放玛特罗奈独自进去。
　　这回轮到玛特罗奈回头用眼神问询，塞雷西娅抬起手指点不远处圆柱旁等候的巴尔迪伯爵：“虽然我不明白你到底在害怕什么，但我知道，你现在应该更愿意独自和她交谈。”

　　依照贵族间心照不宣的社交礼仪，当两个贵族有意向私下交谈的时候，另一个下位的贵族不会擅自上前打搅。
　　即使她们俩是未成年的孩子，规则就是规则，巴尔迪伯爵并不会比玛特罗奈大主教与楚利侯爵更尊贵。

　　玛特罗奈真诚道谢：“谢谢你的体谅，蕾西。”

　　塞雷西娅瞥向另一侧：“作为回报，晚些时候你最好和我说一说，为什么不愿意让翁布里亚的高等贵族看见我们关系亲近。”
　　不等玛特罗奈回答，塞雷西娅挥挥手洒脱离开：“正好也有人来找我，特罗妮，等会儿见。”

　　玛特罗奈心脏砰砰直跳，她还没来得及深思，巴尔迪伯爵已经快步走到面前。
　　巴尔迪伯爵躬身行礼：“久疏问候，玛特罗奈大主教。”她是个面貌寻常的中年人，眼神精明，金色的头发在时间的磨练下微微发白，身体健壮，手中的细拐杖更像是装饰品。

　　“我很意外在这里见到你，巴尔迪伯爵，请先进来吧。”玛特罗奈侧身进门，在沙发上坐下。

　　巴尔迪伯爵轻巧地关上门，她的随从们挤挤挨挨地守在门外，她环顾四周，对室内简单的摆设表示满意，然后谦卑地站在玛特罗奈身侧为她倒上一杯热茶。

　　玛特罗奈伸手按住了巴尔迪伯爵殷勤的手臂：“快请坐吧，伯爵，在地母的怀抱里，我们是同一颗大树的两片树叶，没有高低贵贱，只有纹路的差别，请不要再作出令我惶恐的举止了。”

　　巴尔迪伯爵收手，在玛特罗奈对面正襟坐下：“我的冒昧来访，似乎给您造成了不小的惊吓，我为此深表歉意，玛特罗奈大主教……”

　　玛特罗奈抬手打断了这过多的客套话：“叫我玛特罗奈就好，直接说明你的来意吧。”

　　巴尔迪伯爵默然无语，大约五秒之后，她终于开了尊口：“为了我可怜的小女儿，我需要您帮助我向西斯都教皇展现巴尔迪家族对神的忠诚。”

　　玛特罗奈为事先的预料感到悲伤：“伊登人在哪里？”

　　“她在西斯都教皇的手中。因为佩雷蒂家族与科隆纳的事先合谋，她在回家的路上消失在了祖加奇地区。考虑到安全，我没有对外声张，一直暗中寻找我的女儿，直到最近西斯都教皇给我送了一封信。”巴尔迪伯爵颓唐地松开肩膀，她的伤感和担忧是真实的。

　　玛特罗奈双手交握，为伊登祈祷：“愿地母保佑伊登。”
　　她低声颂唱完一段祷词后，再次向巴尔迪伯爵发问：“在半年之前，我从伊登口中得知了巴尔迪家族的不幸消息。请原谅我的失礼，麻烦告知你的长子和次子的近况。”

　　巴尔迪伯爵微妙地坐直了：“我大概知道您会听到怎样的消息。事实上，当时我的长子身患重症不假，但远远没到濒死的地步，而我的次子在战场上荣获一场足以封赏爵位的大胜后只是暂时失去了踪影，并未确定死亡，目前已经平安归来。当时意外接二连三的发生，所以我才急着召回我的伊登。”

　　地母对巴尔迪伯爵多子的赐福使得她根本不懂得珍惜自己的孩子。
　　为此，玛特罗奈深感不快：“你再继续隐瞒必要的消息，我会让人把你从宫殿里请出去——如果仅仅是这样，我想不到佩雷蒂与科隆纳家族绑架伊登的理由，你们之间全无冲突。”

　　巴尔迪伯爵讪讪笑了，她对次子的骄傲自豪压过了对幼子的担忧：“我女儿在战场上的敌人，正是佩雷蒂家族的族人，那是个肌肉脑子的蠢货，完全依赖科隆纳家族在利昂尼亚王国的权势扶持，才能勉强拉起一支队伍和我的女儿争锋。”
　　很快，她愤怒起来：“如果不是教皇选举会议的突然开启，那场胜利已经奠定了巴索尼亚联盟对贾巴恩哈吉地区的所属权，而我们巴尔迪家族会在其中获得一片子爵领地。现在一切都毁了，贪婪成性的西斯都教皇不会承认战争的果实，她的心早就偏到利昂尼亚王国去了，就为了给佩雷蒂破落的门楣和蠢钝的族人加上贵族的光彩。”

　　利昂尼亚王国与巴索尼亚联盟围绕着失去了继承人的贾巴恩哈吉地区展开了长达数年的争夺战。
　　贾巴恩哈吉完美地夹在两国以及教皇国中间，原先占有此地的贵族是利昂尼亚国王的远房亲戚，利昂尼亚的国王路德维西宣称自己理应继承这广袤领土，但贾巴恩哈吉地区数百年来一直属于巴索尼亚，巴索尼亚联盟方面认为应该按照巴索尼亚的法律重新分配。

　　玛特罗奈对于这场旷日持久的纠纷印象深刻，尼古拉教皇晚年曾尽力地斡旋这场纠纷，最终两国仍然不可避免地落入战争的泥沼。
　　因为贾巴恩哈吉地区临近教皇国，大量因战争流亡的平民都涌入了教皇国，为此教廷发起了不下三次募捐。

　　玛特罗奈没有被巴尔迪伯爵的愤怒裹挟，平静地等巴尔迪伯爵宣泄完她的愤怒：“那么，西斯都教皇用伊登向你索要了什么？”

　　“她可耻地要求我们改口承认那场关键战役的胜利方是利昂尼亚王国，我绝不会同意这么做的！”
　　巴尔迪伯爵的愤怒犹如实质，让她不能安坐，她在室内来回踱步，细长的手杖多次戳入厚重的地毯深处和地板相撞：“那是贵族的荣耀！卑劣的佩雷蒂竟敢要求一个为国争光的荣誉青年摒弃自己的荣耀、背叛战友和盟国，把胜利的冠冕拱手相让，这会彻底毁了我的女儿，让巴尔迪家族永世蒙羞！这份羞愧和背叛沉重到了死不足惜的地步。”

　　巴尔迪伯爵步履沉重，愤怒的同时深知身处何处，她压抑着自己的声量，望向玛特罗奈的目光盛满滚烫灰烬：“用一个孩子的命去换另一个孩子的命？我绝不允许自己做这种蠢事。”

　　荣誉真的等同于生命吗？
　　或许对于某些人来说确实如此。

　　玛特罗奈悲哀地想，她似乎已经猜到了巴尔迪伯爵将要说出口的请求。

　　巴尔迪伯爵恳求：“西斯都根基薄弱，离不开科隆纳的支持，所以科隆纳的楚利侯爵会是分量十足的筹码，而且您获得了她的信任，只要您稍加配合，就能让她短暂消失一段时间。”

作者有话说

大家都早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