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湖西山，诚祝月安》童之仪

9、没如果

　　　西山的路哪怕是私家车开在这上面也不是很顺畅。
　　陈杭月都在想，如果在这里考驾照，科三路考的时候应该多加一项，灵活刹停，躲避障碍物。
　　在人不知道的时候在公路上可能会蹿出一些鸡鸭，幸而它们是排着队的，操着乡音的叔叔阿姨会紧随其后过来赶，一根长竹条挥在地上，领头的鸡鸭叫着加快步子，再往前，到了公路和田地相交路口，放牛的老爷爷哼着山歌站在一侧慈祥地看着，因为牛儿正停下来进行一场重要的排泄。
　　就在第五次因为这个停车时，陈杭月的相机内存都快爆满了，但她仍要将这一幕记录下来。
　　祝安刹上车就赶忙下去，不为别的，只为将那位蹒跚赶牛的老奶奶带到了安全的路边，照片里奶奶牵着牛，祝安扶着奶奶，两人一牛很快的走到了地头间。
　　祝安边踩油门边解释着：“不好意思月亮，这位奶奶早些年因为长久的哭把眼睛哭坏了，如果今天不扶着一些她可能会走很久。”
　　“没事的，不着急的，我们慢慢开就好。”陈杭月过了很多年快节奏的生活不说厌倦终归没那么喜欢。
　　“可惜这里实在偏远，不然奶奶的眼睛或许还有可能治好。”她看着照片感叹道。
　　“那时我刚回西山，奶奶就来了卫生院，可念书的时候我没有专攻眼科其实也没有提供出很好的解决办法，后来我也想办法联系上了大学时候专门研究眼部病变的师兄，线上会诊了许多次，也没有得到彻底的根治，不过幸运的是奶奶的世界没有继续变黑，在治疗下她虽然看的依旧模糊但也渐渐可以看见光亮知晓这是哪里这是什么东西，日常生活方面不能算彻底解决但也得到了越来越好的慰藉。”祝安说起这些事例带着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激动。
　　“奶奶在你来之前没有就医过吗？”陈杭月有些不解，毕竟眼部的问题应该是会有先兆性提醒的。
　　“奶奶有些讨厌医生和医院，那时她觉得她生病死去的丈夫孩子都是这个破旧落后的医院带走的，都是那些不负责任不专业的医生才会让他们离开的，可这些我没办法解释，因为逝者为大，我不断听着她的诉说，因为我明白这份痛苦或许只有说出来才能得到稍许缓解，我愿意做这个倾听的人，其实我也只想让每一个来的病人都平安的回去好好生活。”祝安想了一会儿才回答道，说完也无奈的笑了一下。
　　“我相信他们也知道的，因为奶奶也好，邱爷爷也好，他们都很喜欢你。”陈杭月想起卫生院大家对祝安的热情，又添了一句“祝医生要坚持！”
　　祝安笑着微微点头，后来的一段路陈杭月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祝安说着这一年他遇见的事情，有下乡的时候脚滑直接翻滚下坡的囧事，也有收到嬢嬢送的一大背篓腊肠时候的感动。
　　“我是说家里冰箱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腊肠！”陈杭月忽然想到了家里冰箱到现在都没吃完的腊肠。
　　“看到一大背篓的第一刻就想寄给你们。”祝安笑着说。
　　车上回归了安静，因为祝安在西山的故事都说完了，而陈杭月知道如果她不主动说，祝安永远不会问起她的情况，不是他不想关心，是他不敢关心，虽然陈杭月其实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她想祝安总有自己的愿意和忍耐，所以这次她选择来说。
　　“祝安，我为什么一年之后的今天才来到这里呢，不是怕苦而是事情太多了！家人朋友事业，都遇见在了一起，爸爸的离开，我需要消化，妈妈也需要陪伴，悠悠的婚姻比我自己的都重要，我一定要看见她是高兴的才会放心，工作上我要将花店租出去，当一下收租的确保有笔钱准时到账，而现在一切都刚刚好，一切都尘埃落定，我觉得需要为自己寻找一下曾经失去的灵感了，希望你不要觉得我来的太晚。”陈杭月说话一直都很坦率，尤其是在家人面前，她一直觉得面具与包装是给外界的，真诚是给爱她的人的。
　　那双修长的手握着方向盘越发的紧，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只听见陈杭月问了下一个问题。
　　“所以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回来吗？”陈杭月知道他想要家乡好的初衷，但也明白他不仅仅是因为这一点。
　　“或许是陈爸，或许是杭妈，或许是我的亲生母亲，或许是我的亲生父亲，或许是你。一年前我在新闻上看见陈爸因公牺牲的讯息，我没办法否认我自己的内心，我再也无法装作若无其事的待在京市了，我要来杭市，我要回西南，我的母亲因为杭妈才能活着看到我考上大学，我也因为杭妈的存在才不至于出生就失去母亲，我的父亲那时遇见山洪，被人救起时还能救活的希望，却因为没有医生，任何人都不会救治，所有人眼睁睁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陈爸半生都走在扶贫路上，他告诉过我让我出去，让我不要回头，可我知道他会回头，他一直在回头，不然他就不会一直记得我，不会一直爱着我，西南是他回头路上的存在，种种缘由都在告诉我，我必须要回来，因为这里需要一位医生，一位或许可以做到孑然一生的医生。”祝安给她的回答总是真诚到想将心剥离给她检查的程度。
　　这段路对于祝安而言太熟了，一年往返数百次，没有一次比今天觉得漫长，因为他回忆了过去20多年的人生。
　　“可是这里面其实没有我。”陈杭月不喜欢刨根问底，可是在他面前总会回到小时候，想要看见所有答案的解析。
　　“有的，所有人里只有你答应过我，你会来找我，所以我不是孑然一身。”祝安说的很平常就像车外传来的溪流声，鸟鸣声，“等到西山迎来更多优秀的人，我也会有归巢的地方，你和杭妈在哪，我就在哪，因为你们，我不是孤身一人。”
　　陈杭月从小对情感的感知都算不上强，实话说这样的情绪感知能力对摄影这个行业而言是不适合的，她很难发现藏匿在人物间的情绪，但她对景的理解能力几近变态，也能成功，可她越长大，越无法独自寻找那份人与人之间的情感。
　　英国的好友告诉她，她可以尝试开启一段恋爱，这是触发人另一情感层面的钥匙，可她内心排斥，她不断做梦，梦的开始都是母亲带着她去找父亲下班，一家人漫步在杭市东湖的心安，梦的中段是她和傅悠举着扫把在校园里奔跑的自由，梦的结束都是十八岁那年她站在京市什刹海看着蓝调时分心中在想祝安过得怎么样的酸涩。
　　她常将情绪藏匿在景色中，正如在阳光正好的英国街头她遇见了街头唱《海阔天空》的女士，这位女士成了她在异国他乡唯一的好友。
　　她的朋友很少，少到只有一个，国外一个，除外就是亲人，十几年的时光已经将傅悠祝安归类在了家人里。
　　那时她清醒顿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收拾好在英国的一切回国，她要回到父母身边，后来的事情也让她无比庆幸，倘若那时她没回来，父亲的突然离世就是她一生无法跨过的阴霾，这会让她的心脏日日夜夜的感受到疼痛。
　　“祝安，我现在很开心，我觉得很奇妙，你和我算起来只有小时候相处的记忆，之后只有那些没有温度的文字联络，感情上却比好多人都要来的亲近，我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因为爸爸妈妈悠悠也会带给我这样的情绪。”陈杭月深吸一口气。
　　“所以未来在西山的日子还要你照顾了！”陈杭月想明白了，祝安是爸爸妈妈给她带来的亲人，她可以信任他，一直。
　　祝安听到开心和照顾他是欣喜的，在听见和爸爸妈妈一样时他是不知所措的甚至于是酸涩的，但在听见傅悠时又松了口气，他从未将她放在妹妹的位置，她是亲人，但她是他放在爱情概念上的亲人，不同于亲情，他对她是爱，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失神了，对于医生而言失神是危险的，幸亏现在是停着等超长红灯的时候，他觉得不能再说话了，但是陈杭月是拨动他神经的存在，在她面前，神经思绪不由自己控制。
　　“祝安，很高兴你可以学医。”陈杭月转头看着他，“白阿姨一定很为你自豪。”
　　“你还记得妈妈？”祝安不知道为什么会脑子一热这么问。
　　“记得的，白阿姨总是很温柔，她唱歌说话都一样的细声细语。”陈杭月对四岁的事情记得很牢，是那时候她明白朋友不是多才好，而是会让她高兴到大笑的最好，那一年她认识了傅悠和祝安，“这么说起来，你的性子还都随了白阿姨呢。”
　　“对的，妈妈知道你一直还记得她，想来她也很高兴。”祝安看着前路一直没有过别的动作。
　　陈杭月解开心结自然而然地困了起来，她倚靠在座位上睡了过去，祝安终于稳住了心神。
　　由于今天路上特别多的车，两个人整整开了两个小时才到县城，陈杭月后半程睡得倒是不错，睁眼就已经在医院停车场了。
　　“走吧月亮，医生已经约好了，我们过去就行。”祝安拿过放在后排陈杭月的背包，先一步下车绕到副驾驶把人搀下来。
　　两人让医生检查过后，医生说不是骨折，但里面的细节建议还是需要拍片细看就直接开了一些检查项目。
　　走出办公室，“祝安，其实我觉得不用拍片吧，我这根本没什么问题，能跑能坐两个小时的。”她觉得不用拍片，但架不住祝安的眼刀，只能去拍了CT。
　　拍完片走出来，陈杭月就看见祝安正在和一位比他们年长一些的医生聊天，想来应该是他的领导。
　　陈杭月默默走到窗边的铁椅旁坐下，看着他们。
　　不经想着祝安果然长大了，这派头果然不一样了，脸上早已褪去十几岁照片上的青涩，现在是一副成熟的老干部作风，果然做医生的不显得成熟不能服众，她在想如果那年她没去德国，是不是就能见到他，白阿姨离开的时候她也能第一时间安慰到他，拖也要把他拖到杭市，不准他一身不响的离开这么多年，如果是这样自己会不会就不会选择出国了，毕竟高考结束还可以问他的建议。
　　说到底她也清楚，那时候迷茫，不过是因为就连她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欢什么，如果他说去京市和他一块吧，依照她对他没来由的信任也很有可能就开开心心地去京市读大学，毕竟她的学习能力很强的，高中就读于杭市二中，这个学校的教学质量极高，以她的成绩当时国内的高校都可以尝试考一考，但她那时候傅悠要去法国留学了，傅悠正沉浸在与瞿平异国的无限悲伤中，根本匀不出精力来为她排忧解难，而她的的母亲非常忙，忙到全国各地研究所到处飞，她的父亲一向忙，那段时间还下县城了很久，他们似乎都很放心她，无论她要读什么要学什么他们都接受，只要她喜欢的愿意的就行。
　　十几岁的陈杭月站在人生的分岔路口，她身边没有人可以商量，她也不愿让别人知道她其实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就这样她在傅悠妈妈帮助下也开始准备出国留学的各项事宜，这一出去就是十八岁到二十四岁，整整六年中间只有国外长假会回国，有时也不回国，会和傅悠相约去欧洲别的地方玩，或者出去拍一些照，完成一下导师的作业。
　　爷爷奶奶还在世时让她要快乐要自由，其实她觉得她完全做到了，甚至一直都是这样。
　　只是在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她与祝安原本就像直线两端的人，只要两个人都往前走就永远不会遇见，可就是两人都属于会永远回头走的存在，两个人才会再次遇见。
　　缘分是特殊的。
　　阳光照进窗口，祝安和院长也在夏日阳光的烘烤下结束了交谈。
　　他周围看了一圈将视线落在了窗边，陈杭月的身上，她也在看他，并对他笑着招手，如果说这是上天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那他选择不再纠结，无论陈杭月将他放在什么位置，只要她需要他再也不会消失不见，他不再走动，他选择停下来了，永远的跟在她一步之后。
　　祝安大步走到陈杭月身边，笑盈盈的遮住阳光问：“热不热，这里有太阳照到。”
　　“你说了我才有点感觉到，是有些热。”陈杭月就带着祝安往没太阳的边上坐着，等到办公室人散了，医生给他们看了一下确定没问题，又开口留人：“我说安弟弟，帮你姐一个忙，回来值个班呗。”
　　邱燕是祝安回来以后的科室领导，对他特别好，总说他像自己的弟弟，出息版。
　　“燕姐，有时间我会回来帮忙的，最近夏天到了，卫生院也忙起来了。”祝安总会这样的接下一些力所能及的活。
　　祝安抬手看了眼时间，“燕姐，我们先走了，下回见。”
　　“好嘞，姑娘没事的，回去记得按时上药和吃药就可以了。”邱燕看得出祝安这人的心急，毕竟和平时的他太不一样了。
　　“谢谢燕姐，我们走了。”陈杭月笑着礼貌的道了别。
　　电梯没去地下车库而是来了一楼。
　　“我们去吃个饭再回去怎么样？”祝安想着两人早上吃的不多，现在也快到饭点了，回去再吃就太晚了。
　　“可以，正好饿了。”陈杭月闻到了医院后街这里的各种美食味道也一下子就勾起了馋虫。
　　两人在医院外随便找了一家的米线馆随便点了两碗清汤米线，在这个本地馆子这俩清淡的食物与周围一对比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陈杭月虽然是杭市人却很爱吃辣，可现在受着伤祝安怎么说都不让她吃，祝安从小长在西南却不喜欢吃辣偏爱清淡饮食，倒是很乐意吃点清淡米线。
　　祝安自然看得出她内心的愤怒，那怨恨的眼神都已经直勾勾的盯着他了，拿过小碗帮陈杭月晾了一些扥变凉，又开口安抚着，“我们家边上有一家更加美味的，等你伤好了，我带你去吃，好不好？另外一位堂姐做的米线更是一绝，等你好了，我也带你去。”
　　“好吧，只能这样了，不过什么我们家？”陈杭月喝着汤，这汤看着淡，但喝起来可是要鲜掉眉毛的。
　　“我平时不值班就会住在家里，等下我们回去，我就把你的房间收拾干净，招待所你一个人住着我是不放心的，住在家里我比较安心。”祝安说的不紧不慢。
　　“那也好！招待所哪有家里舒服，我要朝向好的，我要有大太阳的屋子。”陈杭月其实很喜欢招待所的风景，但也觉得祝安说得对，住招待所肯定没有他那里安全。
　　“有，要是外面有山有水是不是更好?”祝安看她因为吃米线变得红润的脸蛋，没来由的觉得耳朵有点热，其实是浑身有点热，他打开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大口。
　　“有点咸吗？你要不要换一碗，让他少加点盐，我这碗就还行。”陈杭月看他喝了这么多水，又忽然反应过来没回答他的问题，“那当然有是最好，西山就是好，感觉家家户户背后都有独特的美景。”陈杭月知道自己这趟来的十分正确。
　　“没事的，我吃饱了。”祝安擦着嘴，看着陈杭月吃粉的样子，每次两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祝安都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多好。
　　吃完，两人路过了一家小超市，就进去选了一些速食，陈杭月说要给他做一个特别好吃的芝士面，祝安表示很期待，并买了好几箱核桃牛奶和一堆零食。
　　“祝大夫，你居然爱吃这些大人说的垃圾食品。”陈杭月其实早就盯上了。
　　“给你买的，西山没有超市，零食自然是没有的，你吃完了我们再出来买。”祝安将东西都放在了后备箱，又走到陈杭月身边，打开车门示意她可以上车了，为了走山路，当初他买的是SUV，所以地盘会比较高，因为她有伤，上车全是被祝安按着咯吱窝举上去的。
　　“谢谢啊祝医生，不愧是做医生的，力气大！”陈杭月早上还有些不好意思，可是一上午相处下来，她在祝安面前可谓是非常自在了。
　　“不客气，那我们出发吧。”祝安笑着关上了副驾驶的车门，回到驾驶位打火上路。
　　陈杭月吃饱就容易犯困，一睡就睡到了招待所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