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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放不下 ...

  •   山间农村,早上会有自己的独特闹钟,公鸡打鸣。
      起初依旧延续着睡梦中的恬静,只是渐渐的街上陆续传来叫卖声,车轮滚过地面发出的辗轧声,各家各户的早安声,混杂着更加丰富的早餐味,清晨往往最具烟火气,它不同于晚上的松散闲适,早上是朝气生机。
      深度睡眠一夜的陈杭月在这些声音的打扰下自然地醒了过来。
      只是显然头脑的清醒还未调动身体,干净舒爽的环境让她忘记了自己昨天刚摔了一跤,一个侧身,屁股直挺挺倒在了床上,直达心头的疼意让她立刻全身清醒,疼是真疼,因为伤的位置太过于隐私,昨晚又实在是感觉到过于疲惫就偷懒没有上药,这才一夜过去自然不会有好转,但她也能知道这不是骨折,毕竟还能坐起来。
      这好不容易才坐起来,正想找人,一转头就发现原来祝安就在身边,他此刻正趴在桌上睡觉。
      “就这么睡了一晚?”陈杭月咬着发绳抓了两下头发,一个散垮的丸子头垂在脑后。
      陈杭月把原本盖在自己身上的毯子盖在了祝安身上,嘴里不自觉地嘟囔着:“也不盖一件外套,夜里这么凉。”
      但她不知道的是夜里祝安一直都是不太有得睡的,办公室值夜期间每隔几个小时就需要去病房检查大家的情况,昨晚的小老头今天就要出院了,夜里怎么都睡不着,翻来翻去床都吱嘎吱嘎的叫,嘴里一直在唉声叹气,闹得隔壁床大爷只能抱着被子坐在走廊上喂蚊子,这还是祝安去查房的时候才发现的。
      “您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头?”祝安压低声音走近帮他包起被子,搀着人慢慢站起来,“快些进来吧,落了雨的晚上湿气重,对您身体不好。”
      “祝医生啊,要怪就怪这家伙,焦心了一夜,吵得我睡不着。”大爷没好气地爬上床准备睡觉。
      “是我的错,我去外头坐会儿,你先睡。”说着小老头就下了床往外走,一屁股坐在了长廊椅子上。
      “小安陪我说会儿话吧,我实在睡不着。”小老头抓着头发,垂着头,“我这病要是直接给我带走了是不是也不会有人发现?”
      “不会的,我们定期会来看望你,你有任何不舒服及时打电话,我们也会来接你。”祝安仰着头靠在墙上。
      “有你这句话我就安心了,我就担心我一个人臭了都没人发现。”小老头叹着气,“还是你们好,好人有好报的。”
      似乎大家总是对自己好的人发出这样的感慨,祝安从京市听到了西山,可事实证明好像这份好报实在难得,不过一想到现在躺在办公室里的人,一下子又觉得做好事太重要了,不然凭什么他还有资格再见到陈杭月。
      这里大山深处的多数老人由于缺少家人晚辈的陪伴,内心对于生老病死的恐惧会随着年龄增长不断加深,如果有一个人可以坚定的告诉他,不要担心,你身后会一直有人在的,就会将心放下,或许过上一周一月一年这份不确定感又会出现,那么他们又一次会向他们信任的人投以求助。
      哄好了两个人也过去了好几个钟头。
      这是常态,从医从规培实习到真正上岗的这些年月里,无数个夜晚都是这样过来的。
      从前在京市,医院环境好,医生多,但是回来的这段时间里,尤其是在乡镇的这一年,卫生院条件简陋,设备都很老旧和简单。
      纵使这是个编制内的外派岗位,也是工资不高的,许多人不愿意回来,哪怕回来了也不甘心来卫生院,可这正是祝安想要的,他无法忘记那些纠缠着母亲的病,如果不是因为有经验的医生来到这里,母亲大概率早早就离开他了。
      他仰慕医生这个的行业,并不是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而是报恩,他切实享受到了医学带来的帮助,既然他有能力有天赋,那就应该来反哺这一切,就像陈远杭岚那样,他们是无私的,而他是有私心的,他希望大家身体越来越好,只有这样西山才会越来越有生机,就可以跟上祖国发展的步伐,待到花开的那一日,这里的人才会越来越多,那时他就可以彻底解开心结,回到杭市,守着陈杭月,哪怕是站在角落里而不是她的身边,那也可以是一辈子。
      所以祝安不在意这一切算不上好的外部环境,他一个人怎么样都能过,别人不想值的夜他来,别人干不下去要走,他就接过来干。
      这是陈杭月从他的工作日志上看见的,每一页都写的密密麻麻。
      昨晚没写完的笔记本就这样打开着放在胳膊边,可能是夜晚从窗边吹来的微风将它吹到了前几页,陈杭月心想自己可没有偷看别人东西的习惯,是这风让她看的,她只是想帮他把本子合上罢了。
      陈杭月明白她对祝安的感情很复杂,她想要补齐对他过去这十几年的种种未知。
      弯着腰,一只手撑在祝安身侧,一只手鬼使神差的轻轻翻页看了起来。
      看得出他这一年很忙,这本有些厚实的笔记本已经过半,最早的也不过是半年前,想来还有一半的工作记录在另一本上。
      “不愧是学霸,做事怎么会这么仔细?”陈杭月内心夸赞着,嘴角不自觉地牵动起来。
      他写的很细致,病人的发病原因,治疗过程,恢复情况,每一步用药状况,以及对他们家庭情况的记录都会在一页的最后位置进行一个小的注释。
      “邱少和爷爷:家里贫困,用不起呼吸机,但是疝气严重,需要好好关注,定期回访。”
      “李富爱奶奶:家住山渡村,出入都不是很方便,近期的检查指标显示很健康,也发现她越来越爱笑了,需三日后再去一趟,她的降压药快没了,记得为她带去,再来一箱核桃牛奶,她爱喝。”
      ......
      陈杭月无法描述自己看见这些小小注释时的心情,写好工作日记不算什么,或许这是他工作的一部分,可是这些跳出工作范围外的关心,是最触动她的地方。
      她从前只认为祝安是一位医学天赋极高的医生,他可能是温柔的,可能是一丝不苟的,可当走入他的生活,通过这些文字好像看到的是更为全面的他。
      他在对待这些年长的人是什么样的呢?陈杭月只有一个反应两个字,温暖。
      他是一位可以为病人带去温暖的医生。
      “你是不是总是自己偷偷消化坏的情绪?笔记本里认真的周到,信件里小心的周全,你好像特别不希望大家发现你任何的情绪不佳。”陈杭月小声嗔怪着,连着翻页的手势都快了些。
      “其实你可以和我说的,好吧,你就是个胆小鬼,早该知道你这样的,我就给你打电话了。”陈杭月看着阖眼睡得正好的祝安,鬼使神差的伸手帮他把搭在睫毛上的头发挑起又放下,眼底的青灰色告诉她,他大概没有好好休息过。
      “你再睡会儿吧。”陈杭月合上他的笔记本,虚空的拍了拍他的头发。
      只是在她认真看文字的时候祝安早就醒了。
      祝安睡得一向不深,身边有人时更加,在陈杭月刚靠近时他就醒了。
      只是这次睁眼看到的不再是白茫茫的办公室,扑鼻闻见的也不再是浓重的消毒水味。取而代之的是心中的姑娘,她垂着的发丝总会随着她的动作滑蹭过他的脸颊,她的手撑在桌上,半个身子将他不算完全的笼着,微热的体温慢慢浸染着他的背骨,清淡的香味弥漫在他的鼻息间,他再次合上眼让自己全身心的沉溺在这让他着迷的气味中,她没发现他已经醒来,因为她在偷看他的日志。
      祝安享受有她在身边的时光,回想昨晚回到办公室涌上心头的不是黑夜那股熟悉的孤独感而是只有陈杭月才能带来的心安感,他就感到心头有股喷涌而出的暖流。
      他无数次的蹲下,悄悄地在床边看她,江南温婉的水乡孕育出来这样温润的姑娘,她的睫毛很翘很长,合眼时浓密的一片,在粉嫩白皙的脸颊上投下阴影,不是很高但是恰到好处带着微微翘的鼻,这样的弧度显得她更加可爱,以往红润的唇因为受伤显得有些泛白,但依旧鲜艳。
      他能看见她脸上小小的绒毛,就像春日山间刚长出的嫩桃,他试着数一数有多少根,却越数越发现自己就像疯子,他很想品味一口。
      狼狈的逃到位置上深呼吸几次压不下去的是他那份开心,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她,是眼前的人信任他的这件事实。
      多少年的分别,让他只是站在她的面前就感到自卑与怯懦,可如今,她就睡在离他咫尺的位置,她没有紧张,没有害怕,她相信他,这份确定是比他考上大学知道自己可以走出去报恩的那一刻还要欣喜的。
      他对她的感情或许在儿时就已经种下,但那时候或许是恩情?可直到青春期第一场梦的出现,梦境中她那张鲜亮的唇在他的感官世界里不断被放大,即将贴合时,他被吓醒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他对她不只是恩情,还有青春期的爱慕,彼时的他已经是市里的高中生了,除了猛长的个子外,还有与日俱增的迫切,他想早些见到她,不只是通过无声的邮件。
      可事与愿违,那此不仅没见到她,还被现实打了一巴掌,母亲的离开让他发现自己似乎一点用都没有,读书读的好有什么用?有哪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有什么用?毫无用处,像他这样的人就该烂在泥里才不会被发现,才不至于再连累别人,他选择了逃走。
      天高海阔,总会有一个地方没有人认识你的,毕竟那时候什么都还不发达。
      学校里他出色的成绩和他的外貌成正比之下总会吸引很多人,医院里他优秀的手术技术也让更多的人投以视线,可对于祝安而言,他的所有第一次都只会给一个人,第一次拥抱,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接吻,所有第一次尝试,不论情感,还是生活,如果此生还有机会,这些都只会和一个人,如果此生没有机会,那他也只会坚守一个人。他拒绝了无数的告白,没有接过一份礼物,没有同异性说过一句除学习工作以外的一句话,对于一个心有挚爱,尊重自爱的人而言这只是最基本的,他无法接受他在爱上一个人的情况下有任何的出轨,不管是情感还是其他任何,十年在他这里只有对爱人越发浓烈的思念和对这份爱意无法诉说的苦楚,他放不下,他也不会放下。
      曾经在贴吧上他偶尔看见过有人说“爱是有期限的,熬过七年还有下一个坎”,可对于他而言,爱一个人是这一生只会爱这一个人,或许有人会说你不过是得到的爱太少,所以当对方这一点点对她而言不过是指缝里露出来的关心对上你时,你就开始当宝一样的捧着,这是缺爱造成的。祝安并不这么认为,他只知道,如果他爱得不够纯粹不够彻底,就不配见他的月亮,连未来他回到杭市只是站在角落里的资格都没有。
      大概是他的月亮看见了他的虔诚,让他醒来就看见这样温情的一幕,根本舍不得睁大眼睛怕会吓到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合上眼又微微张开眼,贪婪的感受她在的痕迹,她的发丝,她的呼吸,她的轻笑,她的嘟囔,她的关心。
      他怕这是一场虚假的梦,不敢醒,不敢打破。
      陈杭月玩了一下手机,发现祝安还没醒也没打扰他,想着他大概太累了,毕竟有时候她通宵修图赶任务也很容易睡了醒不过来,原本想将人挪到床上的,可自己到底还受着伤,也就悻悻的放下了这个念头。
      “我先去买早饭了,今天回去和你说。”陈杭月给操心的傅悠发了一句语音让她听着她声音这才能从密密麻麻的关心中抽出身,得知她摔伤了傅悠恨不得坐飞机赶过来,可是还在孕期让她一个人来给瞿平一百个心也不够担心的。
      祝安昨天把饭卡和饭盒都放在了一块想着等醒了就去打饭不至于吵到陈杭月,可没想到自己真的又睡了过去。
      “呀,幺妹就是祝医生的朋友?”马大叔帮眼前这个看着面生的姑娘装好饭,看她在卡机上刷出了祝安的名字时,十分意外。
      “谢谢叔叔。”陈杭月弯着眼睛笑着。
      “长得乖噢,白白生生,莫不是江南来的?”马大叔第一眼就觉得陈杭月水灵灵的。
      “是的,杭市人。”陈杭月有些招架不住这些热情,她连声道谢之后快步出了食堂。
      “马三,刚刚说啥子嘛?”帮厨的阿姨刚端着一大锅粥走出来就瞧见马三在和别人谈天。
      “祝大夫要耍朋友嘞。”马三笑着去后面搬刚蒸好的包子,“快些噻,等下来不及嘞,人都走远喽,还瞧!”
      这里的食堂也会为镇上的学校送餐,所以早上会比较忙碌,来来往往的人也多,大家瞧见没见过的面孔就会停下来看几眼,陈杭月举着满满当当的饭盒脸上挂着笑一步不停的跑回来祝安的办公室,刚开门就看见那张都是红印但依旧风光霁月的脸上溢满了笑。
      “回来了?正想去接你。”祝安刚醒没一会儿,起初看着办公室里空旷旷的只有他一个人,满心满眼的迷茫,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又一次把人弄丢了。
      可是内心的纠缠还没持续多久,他就听见开门的声音,映入眼帘的是陈杭月跑红的脸,脸上还挂着没收完的笑,什么迷茫,什么无措,都不过是假的,她就在面前。
      “醒啦?快点吧,我们吃早饭,我和你说,我一定没有问题,刚刚我都是跑回来的。”实话说陈杭月完全忘记了痛,只感觉那些眼光实在是让她害羞,她要早些跑回来才行。
      “怪我睡得太沉,你要静养,本来应该我去买早饭的,怪我。”祝安这次看到陈杭月手上拎着饭盒,意识到她去买了早饭。
      “怎么又怪你,你这么累,睡会儿怎么了,快吃吧,我真没事,你要不放心,那我们还是去医院一趟吧。”陈杭月自顾自地把包子油条豆浆摆在昨天吃饭的小桌上,“你个医生还老是不相信自己医术怎么可以?”
      “不是不相信,是不敢赌,我们吃完就出发,好不好?”祝安拿着脸盆出门洗漱前急需得到陈杭月的回答,好像只有这样人才不会不要他。
      “那好,你去洗漱吧,我等你回来一起吃。”陈杭月感觉真的有点饿,但保证说到做到。
      祝安动作也很快,只是回来的时候刚巧抓到了在偷塞饺子的陈杭月,被抓包的人就嘿嘿地笑着,“快过来吃呀!”腮帮子塞满的人伸着手招呼着。
      “饿了,这个好吃。”陈杭月边喝豆浆边给祝安指饺子。
      “够不够?等下我再去买一份,你车上吃?我们过去要一个半小时。”祝安接过陈杭月给他拿的包子。
      “不用不用,车上吃东西会吐的,我就喜欢看看风景还有睡觉。”她赶忙晃着手拒绝,感慨着真的路漫漫,永远记得昨天的经历,鸡鸭鹅就这么叫着。
      两人将这些饭菜吃完以后等祝安洗完东西陈杭月也依旧把小桌和折叠床收好放在了门后,“我们走吧。”
      “裤子穿这个可以吗?”祝安检查了一下门窗,忽然反应过来,“昨天你的裤子我帮你洗好了,应该风干了,先换一下吧。”
      陈杭月完全忘记这些事情了,昨天明明摔得是身上反倒是吧脑子摔慢半拍了。
      “等我一下,我去给你拿过来,在里面换,我在门口等你。”
      全部确定没有其他问题后,又等祝安和另一位医生交完班,两人就开着车子出了医院朝着县城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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