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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西山夜 ...

  •   “祝医生,你快来,杭月从山上摔了下来,也不知道伤没伤到骨头。”沈苗苗着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祝安看着眼前的人,将人从白秋霜的背上接过,脸色黑得直白地告诉了所有人,从来不会上脸的祝医生这次生气了。
      “我在这里先谢谢大家了,今天这雨下得天黑的早,路上不安全,大家先回去吧,这里交给我就行。”说完,祝安没再管身后大家的眼神,抱着人径直走到了办公室里。
      静默的氛围让陈杭月有些心虚。
      陈杭月看见他这样不说话,自然也是委屈的,人生地不熟的就这样摔了一跤,唯一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如今还做冷脸给她看,她不给他打电话,那他倒是光和妈妈打了,就不能问一个她的联系方式吗?她又不知道随便打给他好不好,这不是来找他了吗?
      这次她又没有失约,这不就来了,还连带着来考验他的专业水平。
      内心戏都很丰富的两个人,此刻都陷入了天人交战,小小的房间里,只有呼吸声。
      祝安看见眼前的陈杭月很是心疼,过去的一年里她都没有联系过他,他一直有看她的账号,也发现依旧没有更新过,他觉得她大概还没走出心魔,害怕他的电话又会让她想起那些不好的回忆,就选择了没有打扰。
      但是终归是抵不过内心的纠结,他常给杭岚打电话,只是可惜杭岚不怎么喜欢微信聊天,不然借着打视频可能还能瞥见几眼他的月亮。
      杭岚觉得这个软件的出现实在讨厌,尤其是身边各个地方使用的越来越多,医院里的人常找她,有熟人见她就说来加个微信,比没有微信时吵得多,她爱和祝安吐槽这些,因为自己的女儿可是微信的忠实用户,和祝安聊天还有好的一点就是可以问他什么时候要回杭市住一段时间,还可以和他说说家里最近怎么样,彼此分享最近医学领域一些好的研究。
      祝安很喜欢和杭岚聊天,他在想他为什么不敢向杭岚要陈杭月的联系方式,思索到最后答案是因为黑夜里梦境里,他亵渎了那本该高悬在天上的月亮。
      他知道她不喜欢这样的他。
      他只能时常往杭市寄一些美丽动植物标本和风景照片,这些是给月亮的,也会寄乡亲们给他的土特产,他孤家寡人一个一日三餐都在乡镇医院,哪里吃得了这些,就都送往了远在杭市的家人。

      处理完伤口,在帮陈杭月擦脸时,祝安终于舍得开口。
      “什么时候来的?”声线温和,有点像哄孩子睡觉得感觉。
      “昨晚刚到。”陈杭月接过毛巾给自己擦着,因为祝安擦得太轻了,什么都没擦掉。
      她心里想着这不是还没来不及找他去逛了一下嘛,想着今天来找他的,谁知道是这样的方式,暗自吸了口气。
      “住在招待所的?这次想住几天?”一杯温热的水放在了陈杭月的手边,祝安坐在她的面前,桌前的灯光照在他的眼底,显得格外柔和。
      “你把房间收拾出来我就住你那,这次来了当然是要待到不想待。”陈杭月一口气喝完了一杯水,实在是有点渴,将杯子递给祝安,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再来一杯。
      “今晚要值夜班,只能委屈你再住一晚招待所,明天。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位老人的到访打断。
      “小安啊,今天怎么还没来查房呀?”来人是住在院里的老爷爷。
      他是村里有名的鳏夫,人老实本分了一辈子,穷了一辈子,老了得了疝气这个病,家里没有呼吸机,天气一变化就这样,幸亏国家好,像他这样的老人住个院倒也不花什么钱,健康有了保障,就想着找人聊天,他住得远了些,白日里的病友回家的回家,睡觉的睡觉,他就只能走出来找医生聊天,而祝安就是他最喜欢的好朋友。
      这几个钟头里都不知道来了几趟,来来人总不在,又只能自己慢悠悠的逛回病房里躺着,看着黑沉沉的外面以为已经很晚了。
      到现在祝安都还没查房,老爷爷担心他是不是遇着什么事,心里也着急了起来,想着出来等他,若是再不回来就去找隔壁白家秋霜妹子让她帮忙喊些人去找找祝安,可没想到一出来就见着了祝大夫办公室玻璃柜子里摆着照片上的小姑娘。
      “爷爷,这都才下午,哪里晚上了,刚刚曹护士可是和我说了,你来来去去走了好几趟,你可不能着雨。”祝安想快点把人扶进来坐好,廊上的雨被风吹了过来,有疝气的人淋不得雨。
      这不急还好,一着急就将原本就把特意坐在凳子边边上的陈杭月绊了下来,本来就疼的坐不下去的屁股倒是更加疼了,两面夹击,祝安回头听见陈杭月的疼的吸气就知道她受伤的地方远远不止这些擦伤,可能还有软组织挫伤,忙着把人从胳肢窝的地方提起来,轻轻放在凳子上,转身就去把角落里的折叠床取出来
      “月亮,来,你趴在这里。”
      陈杭月在被祝安近乎举起来的境地下红着脸趴在床上。
      “哎呀呀,幺妹,你这是摔了?”小老头看见这一出,赶忙进屋,关上了办公室门,热切开口关心着躺床上的陈杭月。
      “爷爷,我没事的,睡一会儿就好。”陈杭月努力笑着仰起头。
      “爷爷,我们快点回病房,你别想趁着曹护士不在就溜达来溜达去,现在病刚好,不要经常走动。”祝安牵着老爷子就是往外头走,“月亮你先在这休息一下,过会儿我带你回去。”
      “祝大夫,你说说你,我这把老骨头也没有这么脆弱吧。”纯粹的西南话还是很难懂的。
      祝安似乎说什么话都带着他骨子里的柔和:“在我眼里,你现在就像一个小孩子,很脆弱的,所以晚上要多吃点饭,今天好像有红烧肉。”
      “那是要多吃几碗,难得噢,还有红烧肉。”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淡去,直到彻底消失。
      因为下雨,外头的路格外难走,所以不太会有人来到这里,卫生院格外安静,雨打在窗外铁皮顶上发出的响声,是一场难得的白噪音。
      见屋外黑沉的像夜里,祝安索性查完了房才回到办公室,原本趴在床上的陈杭月许是觉得姿势不舒服变成了蜷缩依偎在小床上睡着了,祝安在卫生院也有值班休息的床位,走近想将人抱起来带去那处休息,可是靠近感受到她温热而又有序的气息时又收回了手,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从这一处看过去,可以清楚得看见她的睡颜,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的安心感了,祝安私心里不想打破这个氛围。
      分别的十几年里,他拥有了许多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内心世界是空洞的,是孤单的,小时候为了求学离开母亲,长大后为了逃避离开爱他的人,每每夜里惊醒,也只会捂上眼睛强行让自己再睡下去,因为醒着度过的夜晚太过艰难,祝安托腮一直看着,舍不得移开视线。
      他原本想将陈杭月直接带去城里医院,可是又想到当他们到那科室的医生早就下班了,急诊晚上不拍CT,去了也没办法排除是不是骨头受伤,加之今晚原本该和他一起值夜班的护士曹萍,因为她的丈夫常年在外开大车,她日常又忙,孩子就交给自己父亲在隔壁村管着,今天家里孩子在学校打了架,她也被自己老汉喊回去骂了一顿,说什么也不让她回来,定要她好好管管孩子,免得以后走偏了路,回过头来责怪她们这对父母,一来二去今晚只能他一个人值夜,如果他再离开卫生院,那留在这里的患者若有急事发生,谁都赶不回来。
      祝安见人睡得越来越沉就轻手拿起放在柜子里的饭盒去了食堂。
      “祝医生,今天可是来得早,看看想吃些什么?”盛菜的嬢嬢很喜欢这个细皮嫩肉的帅小伙,好几次想撮合他和自家女儿在一起,可是这祝医生总说自己忙,她这不是想着做医生的忙得很,家里要是有个老婆日日照顾他还不好?况且自家女儿也是师范毕业回来考了编制在小学当老师的,也很不错的,这条件下两人搭个伙过个日子不是满满好?万事都得郎有情妾有意嘛,两人面都凑不上,嬢嬢也就放下了这桩事。
      “白阿姨,帮我装两碗拌粉,酱油和辣椒少点,还有这个冰豆花也来两份,再加一个清炒莴笋就行。”祝安看了一圈摆着的饭菜,西山的菜都很辣,酱油也多,陈杭月受了伤,还是要吃的清淡些才好。
      “这么多?今天有客人?”边上的马大叔帮祝安装着菜,“你平时就吃这么丁点。”说着用手在小指上比划了一下,爽朗地笑着。
      祝安礼貌的笑着,并没有作回应,等粉拌好装好祝安提上饭菜道了谢就走出了食堂。
      “马三,你还真说对了,今天我看见祝医生抱着一个姑娘回得办公室。”说话的是一个当时在边上看完全程的病人。
      “那感情好,这祝医生也老大不小,遇见合适的在一起也算是有了个伴。”马大叔对祝安就是古时候普通人对读书人的那种追捧,他就爱这些有文化还有礼貌的孩子,也知道他如今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的,打心底里希望祝安可以找个关心他冷暖的。

      “月亮,不睡了,我们起来吃饭好吗?”祝安轻拍着陈杭月的肩头,见她没有反应,又探手去摸她的额头,确定没有异常的热量才松了口气,伸着手指淡淡地戳了一下她太阳穴上的痣,转而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发丝。
      “醒一醒嘛,该吃饭了。”这是祝安温柔之下从未有过的轻柔,夹杂着宠溺和骄纵。
      陈杭月总算在这些酥酥麻麻的触碰下微微睁开了眼睛,伸手就想去揉,就被祝安抓住。
      “几岁了,总是爱用手揉眼睛,这个习惯不好。”祝安托着她的头将人一点一点扶起来。
      “你刚刚是不是在乘机报复!”陈杭月不断酸痛的骨头让她没有忘记自己摔跤这件事,屁股根本不敢实打实坐在床上。
      “先喝点水。”祝安嘴角的笑根本消减不下,“你觉得我会欺负你?梦里都不敢,你放心吧。”
      “我还要一杯,太渴了,这是冰豆花吗?”陈杭月轻轻切了一声看见桌上的食物才发觉自己饿了。
      “对,你先吃点粉再吃,我怕你肚子觉得那个凉。”祝安先将粉摆在了她眼前。
      “我们什么时候回家?”陈杭月饿极了,吃的嘴角都挂上了拌粉酱,抬头想看一眼祝安就被他一张纸遮住,“实在是饿了,这也太好吃了吧,这就擦干净。”
      “等雨小了我先送你回招待所,明天轮班我带你去城里拍个片,看看受伤的情况。”祝安洗了两个桃子摆在桌上。
      “你住在这?”陈杭月用水清口以后迫不及待地拿过冰豆花吃了起来。
      祝安还在慢慢吞吞地吃着粉,“是的,要值夜。”
      “那我不回去,我就睡这。”说着就放下吃了一半的冰豆花作势躺下。
      “你受伤了,最好回去擦个身子换身衣服,然后上药。”一段医生口吻的发言。
      “不要了吧,我现在好困。”陈杭月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祝安面前总是会像一个无赖,明明她是一个冷静听劝的人。
      眼前这个秒睡的人让祝安实在没有办法,原因很简单,只是因为说这些话做这些事的人是她。
      她大概真的累了,等祝安理完桌子洗完碗,回到办公室,床上的人已经有一次睡沉过去,他拿过干净的毛巾给陈杭月一点一点收拾起来。
      毛巾擦过她的脸颊惹得睡梦里的人皱了皱眉,擦过脖颈处又似乎是触碰到了她的痒痒肉,得到了轻笑一声,原本裹着泥的冲锋衣外套早就被她脱掉,现在身上是一件干净的短袖,裤子也换的是医院病号服,擦好两条纤细却有紧实肌肉的手臂后,祝安重新给她盖好被子,起身去洗毛巾,等一切都理好,他锁上了办公室的门,拿着药重新坐了回来,把四肢上看得见的伤口给她换好药。
      “月亮,你来了以后,我觉得日子都有了趣味。”祝安俯身细数着她的睫毛,“现在就像小时候,你是不是都忘记了?没关系,我记得就好了。”
      他数完睫毛视线向下转移来到了那张略带白色但依旧红润的唇上,喉间开始变得有些涩,喉结上下滚动间,一个荒唐的想法就像一盆凉水浇透了祝安,他立刻起身去开了房门,一股雨后的凉风吹散了他那些不该有的思绪。
      “你配吗?”他对着屋外漆黑的山色自嘲到,“你就是个畜生。”
      祝安关掉办公室里所有的灯,只留下一盏桌上小灯,他就坐会离她一步路的办公桌上,不敢靠近。
      “月亮,你是不是后来又有了好多朋友?在他们面前,你也会这样放心得睡着吗?”祝安内心折磨着他,“那年在英国,你就像古典画报里的画家,周围站满了人,你们笑着交谈笑着欣赏着眼前的作品,那时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站在你的身边了。”
      这些话是极轻的,是酸涩的,是懊悔的,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我只有你一个朋友,我也只想和你做朋友,没有你,我的一生都是没有味道的,我不会知道原来一块巧克力会有这么多的滋味,人在感受过关爱和特别之后是无法接受失去的,可是我是那样的不堪,我亲手将这一切美好的割断,又因为自己这点不值钱的自尊心一而再再而在的让你们失望。”
      滑落的泪水,在光照下散发出短暂的火彩,这些话他没办法说给任何人听,大概是夜晚会让人变得不够敏锐,情绪容易突破心底防线跑出来,他看着那位最舍不得伤害的人因为来找他如今伤成这样,那份逃避带来的后遗症将他彻底击垮,现在的他就像躲在黑夜母亲怀抱里的孩童,脆弱而又无助。
      “月亮,我没有办法恳求你将我放在好朋友的位置上,我只是在想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能不能多爱我一些,我只有你了。”祝安的手轻轻抚摸着钱包夹里陈杭月的脸上,哪怕现在照片里的女孩就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也不敢抬眼看,因为他习惯了悲伤与哀愁说给照片听了,十年如一日。
      祝安明白自己的心理一定算不上健康,只是目前大部分的心理检测他都知晓里面的套路,理智没有偏离的时刻,这些对他没有任何参考价值,因为他没有任何破绽,可是只要触及陈杭月,他会变得自私而又偏执。

      夜里,值夜医生需要去病房看一下病人,卫生院只有六张床,两个病房,祝安浅睡一觉就会轻声锁好办公室的门再去查房。
      回来之后他就会在陈杭月身边坐一会儿再回到办公桌上。
      她睡得很好,平稳的呼吸声就像无形的手一直在安抚着祝安。
      告诉他,陈杭月就在这里,不会突然离开,不会有任何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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