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湖西山，诚祝月安》童之仪

6、回忆.西山见

　　“祝安，你是个无情无义的人。”陈杭月用力得抒发着自己的悲伤，“我太讨厌你了，如果这次你都要像一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京市，我这辈子第一个仇人就是你！”
　　泪水不断打湿着祝安胸前的衣服，湿漉漉的感觉传到他的皮肤上，就像被开水烫到了一般钻心，“对不起。”他又用了十分力将人抱在怀里，生怕晚一刻怀里的人就会消失，就像梦里一般，“对不起月亮，之后我不会再消失了，只要你需要我，我都在。”
　　陈杭月许久没有畅快的流过一次泪了，在母亲面前，她们都不敢先哭，姑姑来了，妈妈有了可以哭泣的怀抱，可是自小就将自己束缚起来的陈杭月只在奶奶面前这样痛哭过，这次她也没有想到会在祝安这里得到释放。
　　“来不及了，这次之后我们仍旧是陌生人，你这次也只是为了爸爸才来的。”陈杭月的思绪回笼，将祝安用力的推开，显然男人还在这句话里面破碎，就这样轻易地被推倒在了地上。
　　两人错愕的看着彼此，陈杭月不甘心，轻轻地在他腿上踢了一脚，转身就跑回了家里。
　　“月亮，快来，让姑妈和姐姐好好看看你，这眼睛都红成这样了。”陈琎将人拉着带到沙发上。
　　“我想回房间了，再见姑姑。”陈杭月抽出自己的手，上了楼，走到一半，还是跑到了杭岚身边，“妈妈，安安在门口，我不想见他，你去见见他吧。”
　　“你说安安回来了？”杭岚抬起红肿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陈杭月，见眼前人点了点头又回到楼梯间才起身去门外。
　　开门就见一位身形高挑，眉眼柔和，周遭还是飘着淡然，有一股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老成，一丝不苟的白衣上不止何时粘上的灰尘，以及黑色西装裤上的脚印也是格外明显，如果没人提前告诉她这是祝安，她也不敢认。
　　“杭姨。”祝安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再喊她一声杭妈了，当年他的不告而别太没有礼貌，太不尊重人。
　　“安安，真的是安安？”杭岚一双因为常年用消毒水洗手而略微干涩的手抚摸着眼前人的脸颊，不太确定的开口。
　　“是我，这些年，是我对不起您和陈叔叔。”祝安用力得牵着杭岚的手。
　　“安安啊，你陈爸听到这句陈叔叔怕不是要爬起来打你。”这是杭岚这些日子里第一次说这些话，“杭妈永远是杭妈，陈爸也永远是陈爸，不要介意，我们永远是你的家人。”
　　两个人也没有在外面喂太久的蚊子，杭岚去楼上为祝安铺好了床铺，下楼找人就看见他跪在陈远的遗照前。
　　“陈爸，我是祝安。”祝安开口说完这句沉默了很久，他是无神论者，医务工作者基本上都是唯物主义，但在这一刻，他害怕自己会说错话，就像一个孩子在父母面前，更何况他是一个离家出走不告而别的坏孩子，“原谅我这个不孝子这些年的自私吧，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这些年我就像一具会动的尸体，没有情感，只有机械的学习和实践，我医得好患者的病，但治不好自己的，我太自私了，我为什么就这么在乎自己那点不重要的情绪，而错过真正爱我的人。”
　　又是良久的沉默，安静的环境里，只有钟声滴答。
　　“安安，起来吧。”杭岚知道眼前的人又要开始怪自己了，而陈杭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们身后。
　　三个人在诡异的氛围下坐在了沙发上。
　　“安安，今夜我们不太能休息，你如果太累可以上去睡一会儿，我和月亮在这里守着。”杭岚知道祝安想守一整夜。
　　“妈，你让他坐着，他就该坐在这。”陈杭月长这么大从来不会这样说话，不管是对傅悠这样的挚友还是对全然不熟的人，在这上面祝安倒是成了独一份。
　　杭岚还在疑惑为什么女儿会对祝安有这么重的情绪。
　　“月亮说得对。”祝安直直地看着陈杭月，那双眼睛布满红血丝，眼底的青灰色在告诉大家，他很疲惫。
　　“你看着我也没用，你给我守着。”陈杭月挪开视线不和他对视，自己也在纳闷为什么今夜会这么收不住情绪，明明过去26年她从来不会这样。
　　杭岚的视线在两个孩子间来回飘荡，忽然想到了一件往事，那时的月亮还是小孩子，她在自己这里受了委屈从来不会有表现，可是夜里，她就会在奶奶怀里哭诉，哭完就忘。
　　她提起了唇角，转身去厨房煮了四碗葱油面，放了一碗在陈远照片前。
　　“来吧，这么多年，我们一家四口又凑在了一起，吃点夜宵吧。”
　　陈杭月端着面吃的很慢，眼睛盯着祝安，想将他看出一个洞，他吃饭很斯文，也不抬头，也不说话。
　　“安安啊，这些年在过得还好吗？”杭岚擦干净嘴巴，真切地想要了解他过得好不好。
　　祝安吃尽最后一口面，擦了嘴才开口，“这样回忆起来过去似乎只有学习，如果说学习方面是好的，其他的实在谈不上好不好，吃饭还行，睡觉一般。”
　　杭岚摸着他的背骨，大高个瘦成这样，怎么可能好，“那为什么不回来看看我们？我和你陈爸去找你，也见不到你，你知道我们也很心疼吗？”
　　“我以为只有我远离你们，你们才不会受到伤害，可是似乎我做得依旧不够。”祝安想到自己还未出生时父亲的离开，自己刚刚成长时母亲的离开，自己回避后陈远的离开，怎么也想不透。
　　“这些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真的是读书读傻了，人都是有命数的，这和你没有关系。”陈杭月放下碗，把没怎么动过的面倒进祝安的碗里，“吃饭还行，你就再吃点。”
　　“月亮。”祝安似乎是在不被意识控制下脱口而出的自言自语。
　　陈杭月当作没有听见，回复着傅悠的消息，远在国外的傅悠得知陈叔叔的离开立刻买了最早的一班机票就要赶回来，可是因为暴雨原因还是延误了，现在都还没坐上，她担心陈杭月没有她陪着会忘记哭是什么，会一个劲憋着，可就在得知祝安回来以后她松了口气。
　　“我放心了，你哭过了是吧？”傅悠翘着嘴，“你安安哥哥回来了，你又有一个地方可以展露性情了。”
　　“什么我的，悠悠我和他之间是陌生人。”陈杭月摸了下鼻子，回头看着沙发上开着电脑处理文件的背影，她和他相处绝对算不上久，甚至可以说是短的离谱，但就是有一股熟悉的感觉，就像此刻她觉得他的背影很眼熟，有一年在英国，她好像见过这个背影，但她也没有选择开口，因为她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从前她最喜欢在奶奶怀里哭和笑，奶奶离开以后爷爷没过一个月也撒手去追她了，她失去了那个港湾，后来她在妈妈怀里和傅悠怀里也感受过那样的安心，她以为这辈子就只剩她们两个可以包容她奇怪的脾气和扭捏的性情。
　　但今夜，她在这个将十年未有联系的人面前，也变得不可理喻变得控制不住。
　　她藏起了这份未知，选择当作没有发现。
　　祝安来到杭市的这些日子里和她们母女俩一同操办了陈远的后事。

　　他又一次要回去了。
　　杭岚问：“你要去哪里？”
　　她以为是京市，就想着杭市也不差，他一个医学人才不愁找不到合适的工作。
　　可是答案是那样的直白，“西山，长大的地方。”祝安回答着，“明天就走吧，早些回去。”
　　“为什么会放弃京市的好前途，杭妈虽然没有你的学历高，但也知道你这个程度完全可以留在京市，后半辈子无忧。”杭岚十分不解。
　　“这些日子里。我好像找到了陈爸那时候和我说的，说的那颗心。”祝安看着陈远照片里那双炯炯的眼睛。
　　杭岚也明白了，她身为医生自然是希望祝安可以将先进的医学知识带回去帮助他人，但是任何人都是有私心的，何况现在做出这份决定的是她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她知道他的不容易，也知道国家培养一个像他这样的人才有多不易，想让他留下，不管是回京市还是留在杭市，可是终归还是要看他自己，去哪里都好，只要是自己想要的就好。
　　陈杭月觉得眼前的人和他的父亲很像，只要认定的一件事情就可以做到底，他知晓医学的重要，毅然决然地学了医，学了医就要学到最好，本该有更好发展的他却也放的下了一切，说回去就回去，陈杭月想他们这样的人真的就这样做得到拿起放下，这是她无法理解的，这是她无法做到的。
　　第二天是陈杭月送祝安去的机场，一路上她原本打算什么都不说，却还是开了口。
　　“祝安，你觉得我该做些什么？”这份无力感是哪怕离开英国整整两年都没有没解决的，问问别的人兴许可以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你需要好好休息，未来这么长，会发现的。”祝安看着自己这侧窗子里陈杭月的身影。
　　“什么答案，好敷衍。”陈杭月生气的决定等一下不送他进去，丢下他就走，再也不去看他了。
　　“月亮，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你需要放松，你需要休息，等到你感受到了再出发也来得及，我们都是旁人，我们或许懂你，但其实最懂自己的一定是你。”祝安轻轻想将手盖在陈杭月放在方向盘上的手，伸出去不过一瞬，又收了回来，“再见月亮，不用送我进去了，不然你还要绕路去停车，到时候我不放心你一个人，现在我看着你回去会安心许多。”
　　情绪压抑在喉间会变的沉闷，开口出来的话也会带上不舍。
　　“那你走吧，反正想回来，我们总是在的，回来就行。”陈杭月本想再呛他几句，可是他泛红的眼尾实在是显得他很脆弱，加上妈妈说的出门就要开开心心的，这样才会平平安安的，她想让祝安安心的回去，不要再有这么多心里负担了。
　　“好，等到稳定了我就会时常回来。”祝安强忍着一切，开门带着行李走向了航站楼。
　　陈杭月没有开很远，她在机场边上的一片平地上看着一架架飞机升空，这些飞机无一不是从大到小，直到粉紫的晚霞染遍天际，祝安的飞机也早就不在了，而她在这里看了一天的飞机。
　　“妈，我回来了，明天悠悠说要去挑婚纱，你也一起吧，别老窝在实验室和家里了。”陈杭月将在店里做的花送给了杭岚。
　　“好啊，刚好很久没有去逛街了，明天吃喝妈妈买单。”杭岚当然知道女儿的意思，她也要尽早得振作起来才是。
　　随便吃了口饭，陈杭月就回了房间，躺在床上她觉得好累，这份疲惫不是简单的，是叠加的，之前没有消化干净的。
　　不知道怎么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等到醒来，窗外只留下了大家门口的路灯，夜深人静，就连夏日的蝉都在夜晚选择了稍作休息。
　　书桌上静静躺着一封信，这是陈杭月在门口地板上捡的，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留下的，都什么年代了，这家伙还喜欢写信。
　　“抠门的家伙，写都写了，就这么几个字。”陈杭月嘟囔着。
　　“月亮：
　　东湖的月亮很美，西山的月亮我也看了许多年，我觉得你会喜欢，如果未来的哪一天你想来看看，一定要告诉我。—— 祝安”
　　陈杭月看见信封上写着的电话，这才想起来两人相见到分开彼此都没有开口过说要交换联系方式，以至于两人都没来得及给彼此留一个电话。
　　她忍不住的笑出了声，“说来也是我的错，一和他说话就像带刺一样的，也没给他机会告诉我啊。”她转动着掌心的手机，将祝安的电话存好，这时候大家还不流行用微信，电话与短信依旧是主要的交流方式。
　　纸上的字是苍劲有力的小草，和祝安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似乎这是他内心真正的他，一股暖流从心尖传出，原来今天她问得问题他早就写下了回答，他想让她去西山走一走看一看。
　　“这个建议不错，想来如果爸爸还在也会给出这样的提议，看来我也该去帮他们看看西山，去兑现我的承诺了。”
　　陈杭月没有当下就去西南。
　　杭岚一想不爱将情绪外露，可陈杭月知道杭岚是难过的，需要人好好陪她。
　　“月亮月亮，这件好美啊，你还记得小时候过家家吗？”傅悠整个人挂在陈杭月身上，在各件婚纱见逛来逛去。
　　“记得，那时候奶奶买了件小纱裙，你超喜欢，非让我当小男孩和你结婚。”陈杭月伸着食指刮在傅悠鼻子上。
　　“你那时候可是很认真地说你以后要让老公穿婚纱，你个小大人！”傅悠笑的停不下来，“你的小新娘这次可真的要结婚了，希望我们月亮可以找自己的男新娘。”
　　“你别说，我大概率要独自一个人一辈子了。”陈杭月的手轻抚在缎面婚纱柔软细滑的料子上。
　　“那怎么会，你安安哥哥第一个不服。”傅悠陈杭月就是彼此肚子里的蛔虫，两个人没有秘密。
　　“他？一不见就和失联没两样，确实该不服，毕竟他也一定找不到老婆。”陈杭月想起祝安就有点无名火。
　　回去这么久就和妈妈联系了，她不打电话过去，难道他不能问问妈妈要个她的电话吗？
　　“月亮啊！没事的，我生囡囡给你养老，记得到时候多给她点小红包。”傅悠开心得抱着陈杭月转圈圈，因为她和最爱的人在一起了。
　　“说到做到，那是我囡囡。”陈杭月也回抱着，虽然她没这么喜欢瞿平。
　　但也能理解，毕竟她高中可没少给这俩不靠谱的人擦屁股。

　　秋日里那场盛大的古堡婚礼，是傅悠童话世界的实现，是瞿平为她走出每一步最好的回应。
　　“陈杭月，谢谢你，这些年没有你我和悠悠也很难走到现在。”喝点酒就上脸的瞿平挽着傅悠就是对陈杭月要剖出心来感谢。
　　“知道就好，我可告诉你，悠悠是我的家人，如果再因为你她受到伤害，我会带着她彻底消失。”陈杭月一直记得高中那一件惊心动魄的事情，“请照顾好她。”
　　傅悠喝得晕乎乎也有点不知道她的月亮在说什么了，只知道一个劲的弯腰傻笑。
　　“我瞿平用命发誓，这辈子傅悠在，我在，傅悠不在，我不在。”理智的人木讷的人在这一刻也是突破了自己。
　　“我家小蛐蛐就是可爱，让我们一起拜一拜月亮吧，来来来，一二三！”傅悠作势就要给陈杭月磕一个了，人被瞿平给打横抱了起来。
　　“陈杭月那我先带她回去了，这边你帮我们收个尾。”瞿平也没有亲人了，很自然的将傅悠的亲人作为了自己的亲人。
　　“行，去吧，照顾好她。”陈杭月拍了拍手，想着上辈子一定欠了他们很多钱，不然怎么连婚礼都要她来擦屁股。
　　一切都结束已经是深夜了，古堡要比别处要安静许多，秋风带着凉意，一片枯黄的梧桐叶被吹进了陈杭月的窗口，落在了桌上打开的日记本上。
　　“陪伴妈妈 彻底完成
　　她现在开始全心投入研究了
　　去长白山拍风光 完成
　　参加悠悠婚礼 完成”
　　下面还有几项需要去完成的工作，风和夜晚不知道的是，笔记本的第一页写着什么。

　　陈杭月看着窗外的高山池水，这本伴随她多年的日记本，它的第一页一直不是空着的，因为这里被填上了计划，又因为此刻，这页原本只有黑笔的字迹，也被添上了红色的两个字。
　　“明年夏天，去西山 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