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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忆.月亮视角.小骗子   长大以 ...

  •   长大以后的陈杭月回想小时候,依旧觉得自己是很早熟的。
      在许多人四岁还不懂什么是思念什么是离别的时候,她已经学会了隐藏情绪,这也给后来自己在与他人相处上埋下了一枚不小的炸弹。
      月亮四岁以前,她记得自己只在照片上见过爸爸妈妈。
      院子里的小朋友都比她大一些,在大家逐渐意识到爸爸妈妈的概念时就会发现原来陈杭月“没有”爸爸妈妈,因为他们都没见过,而幼儿园时期被灌输最多的就是父爱母爱,家里人也会告诉他们:这家小朋友没有爸妈,我们不要和她玩。
      渐渐的,滑梯,小月亮是轮不到滑的,她只能坐在柳树下等大家都玩累了回家了自己再带着布娃娃一起滑。沙子地,她一个人扮演好多个角色来哄自己开心。院子里,大家跑来跑去玩来玩去喊来喊去从来不会带上她。
      四岁这个年纪,对于成年人来说不论发生什么都可以是她还小没事的,她不会记得什么,以后会加倍补偿的来陪伴她。可是,这些甚至意识不到是孤立的经历会给一个人留下不可逆的伤害,哪怕她还小。
      一次顾臻发现月亮有时白天会对着照片说话,那一刻她意识到自己的孙女似乎很久没有出过门了,除了早晨会陪她去公园舞剑打太极,她再也没见月亮出去过。
      她观察了两天,总结出来一个关键问题,月亮不爱说话不爱笑。
      “月亮,你怎么这几天不出去玩了呀?”顾臻走到孙女身边坐下帮她摆弄着地上的娃娃。
      乖孙女牵着她的手嘟囔着:“悠悠说她要去很远的地方,没办法和我一起吃蛋糕了,月亮不知道玩什么。”
      她猜月亮有些困了,帮她拿过来了一个大玩偶,“月亮想不想爸爸妈妈?”
      “月亮也不知道。”月亮不再说话,只是靠在大熊玩偶上沉默地玩着奶奶的手。
      顾臻和陈兴国拍了一晚上大腿,十分后悔,非常生气。
      两位老教授连夜收拾行李,第二天就带着宝贝孙女出发,去西山将这对不称职的父母绑回来。

      “这地方真的太偏了,也不怪阿远岚岚没时间回来。”顾臻看着窗外绵延的大山,。
      “要是这里不需要他们,他们这些人也不用千里迢迢来,既然来了,那总是要放下一些东西的。”陈兴国给孙女藏好被角,淡淡的开了口。
      “是啊,等这里不需要他们了,这里也就好了。”原本心中的那点不喜都在这一路的感慨中消散。
      陈杭月坐绿皮火车不哭不闹,困了就睡,睡醒就趴在窗口往外看,安静的不像四岁小孩,让大家都省心,乘务员和同车的人都很喜欢她。
      一路称得上颠沛流离,三人到达西山时整个人都是懵的,实在太久了,进来一次。
      “月亮。”杭岚见到女儿时眼泪瞬间喷涌而出,实在不是他们不想回去,只是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的繁重,来去的路上就是三天,他们耽误不起,只能委屈了家里的孩子和父母。
      “妈妈吗?”陈杭月一手握着小熊玩偶一手去摸妈妈的脸,“妈妈好漂亮,月亮想妈妈了。”软软糯糯的小声就想有一双手在挠杭岚的心。
      “是妈妈,是妈妈。”杭岚用力的把女儿抱在怀里,陈远得知父母女儿来了西山就匆匆赶来,刚到就被自己的父亲狠狠地进行了一番教育。
      杭岚听到了没有小朋友和月亮玩这样的话也立马站起来把孩子牵过去,可是月亮觉得好吵,听不懂大人说的很多话。
      她看着四面的山,觉得这里和杭市好不一样,这里没有大大的滑梯,没有松软的沙子地,没有漂亮的蛋糕店,很无聊的感觉。
      眼睛转了一圈,直到。
      她觉得自己会喜欢这里,因为这里有一个弟弟!
      他生得又白又好看,就是有点瘦,有点小,有点呆,感觉他好冷。
      “弟弟,你饿不饿呀?”这是彼此间的第一次交流。
      陈杭月没有和比自己小的相处过,所以有些小心翼翼,看他这么晚才回来一定是饿了想给他吃自己都舍不得吃的巧克力,看他手冷得变红就想把手套给他。
      后来发现这个人居然是哥哥!
      但也觉得奇怪,因为他没有像院子里的那些人一样不和她玩,反倒是去哪里都会牵着她的手。
      爷爷奶奶被学校的电话喊了回去,就这样陈杭月和这位哥哥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她好喜欢他,离开的那一天真的难过,那是她很少有的情绪。
      月亮知道和爷爷奶奶分开回去就能见到,和爸爸妈妈分开以后会一直在一起,和悠悠分开也会在幼儿园开学的时候见到,可唯独对这个哥哥有一种分开了就再也见不到的情绪,这份不安感让她死死抱着祝安不撒手。
      哥哥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告诉她他一定会考上大学,来杭市找她玩,可是,大学似乎是一个很遥远的概念,月亮不懂但知道这是很久很久,她仍旧不愿意分开,可是四岁孩童的力气哪里抵得过父母的,还是分开了。
      这份约定,他们曾经拉过勾,但月亮忘记了。

      “小月亮,姐姐问你啊,你在学校有喜欢的人吗?”沈舒窈戳着睡在边上小表妹的脸蛋。
      “姐姐,我不能早恋。”陈杭月知道自己这个姐姐和现在的丈夫是高中旧相识,两人毕业分开多年在异国再次相逢,彼此依旧心动才决定走在了一起。
      “你瞧你,小木头,姐姐的意思是,有没有都没事,反正有缘有分的人总归是走不散的。”沈舒窈很喜欢自己这个小妹妹,什么都想和她多说几句。
      陈杭月晚上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她不知道是和谁在一起,她猜是傅悠,因为似乎只有她们两人才可以安静的躺在田埂上看星星,只是任凭她说什么,对方都没有应过一句话,这很不像傅悠,悠悠是个大话痨,怎么忍得住不说话,那这个人会是谁?
      梦将醒时淡淡的从周身传来三个字:“小骗子。”
      冷汗自后背起爬遍全身,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在德国忙完婚礼,陈杭月带着一堆姐姐交给她的礼物回了国,刚进家门就有一股沉闷的气息包裹住了她。
      “爸爸妈妈,你们今天都在家?”她觉得很奇怪,今天是工作日,自己的这对工作狂父母怎么可能这样的日子里坐着。
      “月亮,回来怎么也不和爸爸妈妈说一声,我们好来接你。”杭岚收起紧握在手中的手机,起身到玄关帮陈杭月搬行李。
      “哎呀,杭市你知道的,坐车不如我坐地铁来得快。”陈杭月最讨厌堵车,相比较之下坐在地铁上自己可以发呆不去管任何事情。
      “也是,这个点晚高峰。”杭岚去餐桌上倒了一杯水递给瘫坐在沙发上的女儿,“饿了吧,妈妈订了山外山的餐,晚上好好吃一顿,瞧着都瘦了。”伸手捏着陈杭月的两腮肉。
      “妈妈最好了!”陈杭月一口将杯子里的水全部喝完,“这国外的食物实在太不符合我的胃口了,我还要吃辣鸡爪,妈妈能不能做一个,我嘴巴里太没味了。”
      “你先去洗澡,等你慢吞吞的全部弄完,饭也都到了,菜也做好了,再来杯喝的好不好?”杭岚抱着女儿,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头发。
      “好啊,我要喝酸梅汁,就用那个浓缩液,多多多加点冰块,谢谢老妈!”陈杭月飞得出去跑上楼梯。
      “陈远,收起情绪吧,餐桌上不带情绪,等下吃完饭让月亮试试,万一可以联系上安安呢?”杭岚轻按着陈远的肩膀。
      “也对,万一安安没有断掉和月亮的联系呢?”陈远抹去眼角的泪,起身去厨房做下手。
      洗去一身疲惫的陈杭月抱着冰淇淋桶坐在沙发上处理给姐姐拍的美照,毕竟拿人手短,答应给她出片的,自然要多花些时间进行筛选修图。
      “可以!”
      在接收到大洋彼岸姐姐发来的肯定时,陈杭月大喊一声,甩下平板和冰淇淋站了起来,晃悠着有点僵住的脖子,去桌几上拿充电线。
      “是他?”
      陈杭月看见桌案上多出来的一张合照,这才将所有模糊的记忆拼凑在了一块。
      照片里只有三个人,除去最熟悉的父母,还有一人。
      他似乎和小时候没有什么变化,好看的就像画上的人,依旧是清爽干净的面容,只是那双勾人的眼睛染了笑显得越发的温柔,原来忘记的那个人是他。
      陈杭月伸着小指勾上照片里他的指尾,一下子回到儿时那段算得上特别又似梦的时光。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骗人的是小狗。”
      “对不起啊,我忘记你跳级今年就毕业了,你也真是的上一封信都已经半年前了。”陈杭月拍着额头,“等会儿我就问问爸爸妈妈你去哪里读书,我可以来找你的!”
      这些年,两人之间从未断过联系,从信件到邮件,从笔友到网友。
      “妈妈,安安是不是来过了。”陈杭月拿着照片在厨房找到了杭岚。
      “是的,那时候你在国外,大概也没有时间看邮箱,安安可能给你发过消息。”杭岚放下手上的活,牵着陈杭月走到了外面。
      “月亮,妈妈要和你说一件事。”她斟酌着怎么开口,“白阿姨去世了。”
      “那安安人呢?你们怎么没把他带在杭市呀。”陈杭月有些不知所措,她记忆里白阿姨是一位即使被病痛折磨但也依旧温柔有毅力的女性,她的离开,最无法接受的一定是祝安。
      “没用的,他让爸爸妈妈先回来,他说过段时间就会来找我们,可是当天夜里,我们下了飞机就再也联系不上他了,我们赶忙买了最晚一班的火车,可是再站在西山时,安安也不见了,他彻底消失在了我们的生活里。”杭岚擦拭着眼角滑落的泪水,极度痛心地说着。
      “不会的,之前他还说过以后会带着白阿姨一起来杭市生活的,不会的。”陈杭月努力消化着这件事,越是严重的情绪她就越冷静,她没有多余的细胞来处理自己的崩溃,她要找到他。
      她和祝安自从四岁分开时就再也没见过,他没有手机,没有相机,所以陈杭月时常会给他寄家里的近期照片,而他只有每年毕业时会寄给她一张珍贵的毕业照,而她也在一次一次中学会了如何在一群人之中第一眼就找到他。
      他们是彼此最好的朋友,是以后也会永远相处下去的朋友,是她唯二的朋友,是他唯一的朋友。
      陈杭月跑到房间,将房门锁上,打开了电脑。
      邮箱里静悄悄的,没有他给她发的信件,没有告诉她,他要来,没有告诉她,他不见了。
      “祝安,你这样做真的让我好伤心,为什么心里这么难熬,也不愿意告诉我。”她哭着敲下了这封过去十几年里最痛心的邮件。
      点击发送后,这就像一颗石头掉入海里,没有回音。
      陈杭月拿出手机给他打了过去,可是空号的提示音告诉她,她与他彻底没有关系了。
      可是,他一个还不到十八岁的人,京市这么大,他要怎么生活下去?陈杭月努力的想着,她拢着妈妈说得话,想到祝安走得突然,肯定有些地方他没有考虑到的,助学账户,他一定没有注销。
      一个人抹去自己的痕迹第一反应就是电话,这何其简单,可是细小的地方他未必可以考虑到。
      陈杭月站在床边,指尖扣着窗外越长越过来的叶片,她在想,纵使祝安不用这些钱,可至少回头看,他会知道的,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杭市,永远有一盏灯在等他。

      “爸爸,或许安安助学账户的卡没有注销,如果可以你为他转最后一笔钱吧,他发现了可能会注销,可至少他有这笔钱不会生活的很辛苦。”陈杭月看着满桌的饭菜,也失去了胃口,她早已把祝安当做了自己的哥哥,自己的玩伴,自己的好友,自己的知己,自己的家人。
      “月亮说得对,我和你妈两个人光顾着哭,怎么就没想到这个事!”陈远很快站了起来,一步并作两步的就要出门去银行。
      杭岚一把把他逮了回来,“你这个点去,要自己动手去转钱?你下班,难道人家银行工作人员不用休息?”
      “对对对,我就是急得脑子供不上血,傻得很。”陈远露出了这些日子里为数不多的笑,虽然没比哭好看到哪里去。

      账户确实没有注销,陈远汇了十万,他想让祝安可以心无旁骛的好好过生活,他将祝安当做了自己的孩子,孩子不辞而别让他也很难过,可是他相信祝安是个坚强的孩子,他会走出来的,而他们能做的也只有为他提供钱和永远在后面等着他的后盾。
      也不知道这个账户是祝安有意为之的没有注销还是他也不记得了,总之,陈远他们一直可以为他转去每月的生活费,时间也在彼此的无声中不断流逝,或许在他收到汇款短信的那一刻也会知道他们一直都在,只要他回头,就可以看到。

      陈杭月是难过的,发出去的邮件没有得到过回应,但她也知道这没有办法,任何人现在不去他在的地方打扰就是最好的。
      一切都在她高考的那天有了回应,一封陌生人的邮件躺在她的收件箱里等她发现。
      “高考加油,月亮。”配图是一张山间明月风景照。
      这个世界上只有家人会喊她月亮,傅悠和祝安是她寻找到的没有血缘的家人。
      陈杭月再也按压不住去京市找他的心。
      因为她要去英国读书了,归期未定,可能只是升学,可能会是生活,总之离开前,她想见到他。
      飞机上,陈杭月的心都在颤,她看着那张照片,她确信这就是祝安,因为他说过西山的月亮很美,他想让她看看。
      可惜,十八岁的女孩忘记了一件事,这个世界太大了,京市的人太多,她与他不是想见又能见到的。
      她站在祝安学校门口,坐在他的学校里面,都没有见到。
      这场没有见到面的遗憾没有人会知道在陈杭月心里沉寂了十多年。
      在什刹海边,她独自一个人看完了日落。
      她不再发邮件,她选择不再打扰,十八岁,陈杭月失去了自己第一个好朋友。

      高中就开始经营的账号越做越好,在国外的这些年陈杭月学习了系统的摄影知识,又被一位特立独行的导师看重,达到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大学时光过得飞快,进入工作,事业也越来越成功,年纪轻轻就拿到了摄影行业里许多国际大奖。
      可就当她再次站在领奖台上时,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未来该拍什么了,她的心告诉她,她现在只能像机器一样的机械式输出,似乎再也没有创新了。
      她的缪斯从来不是人,而是情感,她很久没有办法让人走入她的内心,她的作品同质化越来越严重,人与人之间的特别似乎也越来越难以发现,傅悠说她是压力太大了,可陈杭月知道,十八岁的遗憾到现在都没有断干净。
      于是果断的她收拾好在英国的一切,回到了杭市,这年也才24岁。
      一家花店,是陈杭月为自己寻找的过度。
      她认为自己或许是离开人群太久了,做生意是最能接触人的途径。
      她不断学习插画技术,一个人忙碌着,也不招人,也不觉得很累,两年时间里,她还跑了祖国许多地方,拍了很多风景照片,人物她寻找不到合适的角度,但是自然风光她还是可以感悟的,然而这些精修后的图片一张都没有被放在账号上。
      杭岚说她这是陷入了自己为自己打造的迷宫,想劝放过自己就可以走出来了,可是彼此都知道,这件事情开始的没有契机,结束应该也没有这么轻松。
      人常说,不求大富大贵,但求一帆风顺。
      陈远回到杭市的这些年依旧很忙。
      祖国的步伐那时候正走在开发阶段,他不再到远地工作而是在原市下县下村视察监督,后来几年,国家建立扶贫办,应着经验丰富他被任命为杭市扶贫办的副主任。
      东西计划在不断完善,而他的身体也在这么多年的奔波中到达了极限。
      倒在工位的那晚,他还在期盼着等过几年全面脱贫他就回去看看,回到青年奋斗的地方好好游玩一次。
      他的离开给了所有人一个沉重得打击。
      人的讣告是第二天一早发布的,父亲领导的关怀,父亲战友的安慰,那两天陈杭月觉得自己是飘在世上的游魂,无措,迷茫。
      姑姑赶回国的晚上抱着杭岚在屋子里痛哭,陈杭月似是听不见哭声,她觉得那是小刀在一下一下刺她满是创口的心,她选择走出家门,暂时离开一下这个令她昏头窒息的环境。
      杭市夏日的夜晚不该这样的阴凉,她却觉得自己的血液是定住的不再流动的冰凉的,只留下心脏突兀的跳动声。
      一个莫名的怀抱出现,让她的血液再次流动。
      “月亮,是我来晚了。”
      她的眼泪带着痛苦终于原谅了这具身体,愿意流出。
      她知道他是祝安,一个存在回忆角落里熟悉又陌生的人,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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