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湖西山，诚祝月安》童之仪

3、回忆.初相见

　　那年西山遭遇了一场严重的寒潮突袭，冬日的气温低至无法想象，那个冬天是西山人哪怕在夏日里提起都会觉得冻牙的存在，却是祝安认为的一生中最为温暖的一个冬天。
　　祝安第一次见到陈杭月的时候只有五岁，五岁有些孩子或许还在父母怀抱中汲取温暖，可他已经扛起了家里的一切。
　　贫穷，讥笑是围绕儿时祝安最多的存在，他也不明白自己的心为什么总是会感觉到酸涩，当时真的太小了，小到痛苦都变得无法表达无力阐述，命运一直在欺负这位坚强活着的孩子。
　　直到祝安遇见他此生唯一的天使，他在往后二十多年里都有了活下去的希望，这份爱被他定义为恩赐，是她给予他的恩赐。
　　如果有人问陈杭月在他心里是什么样的，那份回答就是无论过去多久，永远都只会是：初相见时的模样。
　　灰暗色的世界在尚不知道什么叫做救赎时他记住了那张粉色的棉袄下露出的娇憨小脸。
　　他是遗腹子，他的父亲是在天灾不断的西山山洪救灾中永远离开的，这份丈夫离去的痛苦整日笼罩在他的母亲生活中，白芷在生下孩子后整日抑郁寡欢。
　　父亡母病，无人可以顾及到他。
　　九几年落后的大山深处，没人在意这个孩子是否需要名字，是否需要户口，是否需要上学，就这样这位瘦弱的孩子靠着母亲在近乎榨干自己的供养下熬了过来。
　　一岁那年国家的扶贫开发不断发展，终于，这位孩子迎来了真正的人生。
　　那位来自杭市的干部为他取了名字，祝安，“祝福他一生安平顺遂”，他的妻子是一名援西医生，她治好了母亲的产后抑郁。
　　就是这样一群宛如天上神仙的人为他们这处贫瘠的土地种出了美丽的花。
　　公益小学的建立给了孩子知识，基础卫生院给了数万百姓健康，不断发展的产业给了大家一份温饱。
　　五岁那年，祝安第一次知道原来他喊了四年的陈爸杭妈在遥远的杭市有一位女儿。
　　她很可爱，很小一个，大家叫她月亮，好美的名字，因为西山的月亮很神圣，神圣到夜夜可以照着捡废品的他找到回家的路。

　　“爸妈，你们来这儿做什么？我们不是马上就要回杭市了吗？”是陈远不解的发问，“你这一声不吭的带着月亮就过来要是出点什么事情我们怎么办？”
　　“少说有的没的，月亮四岁了见过你们几次？”陈兴国是不高兴的，他带着妻子和孙女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又坐了叫孙女吐一路的牛车才到这山里，还没好好叙旧就被儿子这样说了一顿，饶是情绪再稳定的人也遭不住。
　　“阿远岚岚，爸爸妈妈就是想着带月亮来看看自己爸爸妈妈工作的地方，你也别着急上火，这不没事嘛。”顾臻是个脾气特好的老太太，教了一辈子书，总是比这个气急的小老头好些的。
　　大人之间的吵吵闹闹并没有影响到孩子分毫。
　　陈杭月刚刚吐过，整个人恹恹的，鼻尖也因为擦鼻涕露在外面久了些冻得发红，她揪着奶奶的后衣角眼睛四处溜达着，黑夜小道里走出了一个黑不溜秋的人。
　　看着就比她还矮一点，却比她瘦多了，陈杭月猜他一定不爱吃蔬菜，因为奶奶说不吃蔬菜就不能吸收阳光，会长不高，长不大。
　　她发现那个小男孩一直看着她，她有些好奇，因为看着他好冷，但是又不会像她一样会发抖。
　　真的有些吵，陈杭月索性松开了手，踏着小步子一点一点走过去，也就比猫步大一点。
　　“弟弟，你饿不饿呀？”
　　这是两个人人生的第一处交点，一句糯糯的关心，听到的人一生都无法忘记。
　　“弟弟饿的没力气说话？那，我给你糖，奶奶不让我多吃，今天我吐了，她才愿意给我两颗的，我分你一颗，我们一起吃。”小小的肉手努力的撕着巧克力外壳，发现力气不够，陈杭月着急的没有顾及到这是给别人吃的，就像着以前在家那样上嘴咬开了。
　　“弟弟给。”陈杭月开心的将巧克力递了出去，“快吃吧。”
　　祝安想拿，但是藏在身后的手上拎着一个巨大的蛇皮袋，袋子里是他今天一天捡到的干树枝，破纸壳，旧瓶子，手是脏的。
　　陈杭月见眼前的人一直不动，就伸手将巧克力放在了他的唇上，学着幼儿园老师那样哄着：“啊，大嘴巴。”
　　唇间渗入的一丝味道，甜的，祝安的心像烟花炸开，他的前五年从未有过心跳声，但在这一刻，他感受到了血液涌上心尖，心脏不受控制的跳动。
　　他张口轻轻咬过来，他不敢触碰到女孩的指尖。
　　“真乖，悄悄告诉你，奶奶那里还有好多，你要是喜欢，我之后都多拿一点，你要多吃点噢。”陈杭月像个小大人。
　　“什么是喜欢？”他开口了，但显然这句带着浓重西山方言味道的话眼前的女孩听不懂。
　　“弟弟你说的什么？月亮有点没听清。”陈杭月有些着急，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听不懂“弟弟”说的话。
　　但是，男孩不再说话，他不敢再开口了，他只能垂下头，不再抬起，嘴里的糖是苦的，根本不是甜的。
　　小小的月亮以为弟弟是不喜欢自己，她是难过的，她只知道自己听不懂他说的话，他不再理她了。
　　但孩童时的月亮是一个极度热心的姑娘，她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位“弟弟”藏在后面的手了。
　　手肿的像她爱吃的红糖发糕，有些地方深深的乌紫色真叫一个吓人，陈杭月从来没见过，她觉得这是冷的，急忙从手上把小手套取下来，二话不说的将眼前人藏在身后的手利索的抓出来，把这双带着她体温的柔软的羊绒手套戴在了男孩手上。
　　温暖盖过了手上因为冷风带来的刺痛和瘙痒，祝安愣愣的看着手上与自己格格不入的手套，其实陈远和杭岚都有给他买过过冬的衣服和围巾，但他只给自己留了一件厚棉袄，剩下的全部都拿给了前街里一个卖菜的奶奶，他觉得自己不需要，脖子冷就缩衣服里，手冷就多捡瓶子，多动动就不冷了，奶奶年纪很大，孤寡老人独自在这深山里活着，但是每次见他都会给他满满一袋子菜。
　　在农村，蔬菜是最不缺的，缺的是肉，是米，是面，是一切大地简单播种无法长出的这些需要细心需要加工的作物。
　　“暖和吗？爸爸妈妈真不好，你都冻成这样了，居然还在和爷爷吵架，我们走。”月亮照亮着这个内心早已是一片废墟的男孩，可爱的小胖手牵住粉嫩手套包裹下的那双手，两个小人一起慢慢走过一地泥泞，蛇皮袋拖在地上发出哐啷声，就像在为陈杭月口中的儿歌做着伴奏。

　　“哎哟，别吵了你们这群人，月亮都走了。”爷爷忽然瞧见奶奶身后的孩子不见了，着急看一圈才看见自家孩子牵着一个小男孩往人家家里走去了。
　　陈杭月不知道原来一个名为“家”的地方可以这样的破旧，这远不止从外面看见的那样破败，屋内更是黑压压的一片，潮湿的味道夹杂着阴冷，让人吓得冒冷汗，屋子里老有人在咳嗽，而前一秒还牵着的男孩听见咳嗽声果断地抽出了自己的手，陈杭月看着他摘下手套也不放下就咬在嘴上，冲进屋子，不一会儿幽幽的烛光在房间里亮了起来，陈杭月是害怕的，她扶着木头房门一点一点靠近，昏暗的房间里躺着一位不停咳嗽的妇女。
　　“安安，外面是有客人来吗？刚刚杭医生和陈书记出去了，你遇到了没？”陈杭月听的懂她说的话，虽然也有口音，但是一字一句都很清晰。
　　“是杭医生的家人来了。”这位叫安安的小男孩用力纠正着自己的口音，他不想让躲在门后的小女孩再用那样的眼神看他，他也想要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
　　“那你还不快请人家进来坐？快，别管我了，我这就是寒气吸了几口，没事的。”床上的人这次说的是西南话，陈杭月很懊恼，她从来没有对一件事情这么陌生过。
　　小小的人装作大人模样将自己的衣服拉了拉，手拍了拍，确保一切都很妥当，哒哒哒就跑到了床边。
　　“阿姨好，我是陈杭月，陈远的陈，杭岚的杭，月亮的月，阿姨可以叫我月亮噢。”女孩用稚气的声音自我介绍着，这串介绍可是奶奶特意教她的，小区里舞剑的爷爷奶奶都喜欢这位大大方方又有礼貌的小姑娘。
　　和杭岚完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姑娘用着陈远那样温柔正气的语调说着话，谁都猜得到这是谁家的孩子。
　　“你好呀小月亮，阿姨叫白芷，这位哥哥叫祝安。”白芷费力地坐起来，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托着陈杭月的脸颊。
　　“哥哥？我以为是弟弟。”陈杭月捂着小嘴巴咯咯咯笑着，“祝安，是祝你平安的意思吗？”
　　祝安的脸火辣辣的，却不是外面冷风吹的那种火热，“嗯，是这个意思。”
　　“那好好啊！一定要平平安安噢，安安哥哥！”陈杭月开心的牵着祝安长满冻疮的手，祝安也不再躲避，他的心就像被泡在热水里一样，嘴里唇齿间最后的味道是甜的，这个名叫巧克力的糖果真奇妙。
　　“安安哥哥我们是好朋友吗？月亮只有一个好朋友她也在杭市，下次你来找我玩的时候，我们一起过家家，好不好？”
　　陈杭月想玩过家家好久了，但是小悠悠又出国了，不过马上就到回来的期限，所以这几个月就她一个人，只能天天和老爷爷老奶奶玩。
　　她骨子里不是一个随便就会和别人成为朋友的人，她十分有原则。原先院子里也有很多孩子，但她都冷冷的，大概是因为杭市的孩子都有股她不喜欢的味道，这股味道会伤害她，这可能是他们家人带来的。
　　那一次她看见一个比她大一些的小女孩在哭，走近一看发现是她摔伤了，小月亮从自己的小包中拿出了妈妈给她准备的创可贴，她递出去，但是得到的是一下猛推，和一句刺痛她的话：“你走开，你没有爸爸妈妈。”
　　这是一份伤，在月亮尚不知什么叫做伤害时就承受了，她后来一段时间都不敢去公园，不敢去帮助别人。
　　直到悠悠的出现，这位小女侠以一种霸气的姿态闯进她的生活是在月亮四岁生日那天。
　　“你的蛋糕好漂亮，我也想吃，给，这是我从国外带回来的芭比娃娃，和你交换。”傅悠梳着鱼骨辫，手里抱着一大盒芭比娃娃，嘴里的口水都要滴下来了，陈杭月不知道为什么她愿意和自己打招呼，因为院子里的小孩都不和她玩，她也不喜欢他们了。
　　“给你，这半个是你的，这半个是我的，娃娃我们一起玩好不好？”俩姑娘就这样在一块蛋糕一只娃娃下成为了彼此最好的朋友，傅悠在后来几个月里开始了对陈杭月的专属保护，她才不管别人说的，因为她爸妈也不管她，她照样每天开开心心的，谁说爸妈不在身边就是没有爸妈！
　　傅悠拥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在她心里悠悠是最可爱的女孩子，祝安也有一双有神的眼睛，但是他的眼睛是有一些翘的，像桃花瓣，桃花是她最喜欢的花，而且这位安安哥哥没有拒绝她的帮助，月亮觉得他就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男孩子
　　是她人生中的第二位朋友。
　　“可以吗？”祝安轻轻的回握着，不确定的发问。
　　心跳是在左侧的，但是今天两位小朋友第一次感受到右侧的跳动，因为月亮用力的抱住了祝安，并大声回答到：“可以！”
　　白芷看着眼前这两个可爱的孩子不自觉的气顺了下来，她的病这些年好的差不多，只是一到换季会变得特别严重，情绪变得低落，但渐渐也开始愿意走出这扇门，迈出这个家。
　　“月亮,快些喊家人来坐，阿姨去拿水。”白芷说着要下床去烧开水，可是祝安哪里愿意，他将妈妈按在床上，自己拿着床头的水壶去了外头，陈杭月都没来得及反应，人就出去了，陈杭月索性也出去，阿姨说要喊爷爷奶奶进来休息那她去把他们喊进来。

　　“奶奶，快点，白阿姨让我们进去喝茶。”大人早就走在了门口，陈远看见祝安要烧水赶忙过去帮他，杭岚扶着顾臻刚好到这儿就撞上月亮出来找。
　　“你这孩子，在杭市一声不吭的，来这就像个小猴子到处跳来跳去。”顾臻没好气地说，“奶奶吃醋了，见到妈妈爸爸就这么激动？”她伸手捏了捏小孩的脸颊。
　　“月亮，今天还没让妈妈抱过是不是？”杭岚弯腰把月亮抱了起来。
　　“妈妈，月亮好想你的。”小手赶忙缠上妈妈的脖子，将整个脸都埋在妈妈颈窝里。
　　陈远全身心都在这西山，他自然察觉到了祝安的变化，趁着煮水的时候坐在了他身边接过他手上的火钳，边塞柴边问：“安安，如果陈爸说带你回杭市，你想去吗？”
　　几乎不做考虑，祝安就做出了回答，“谢谢陈爸，我要照顾妈妈。”
　　陈远看着这个孩子长大，他没有玩伴，孤单的一个人，从来不会和谁走得这么近，这些年倒也只有今天很特别，他愿意亲近月亮，“好孩子，那安安可以帮陈爸带着月亮玩几天吗？”
　　祝安这次回答有些慢：“为什么你不能陪她？”
　　陈远打心底里对不起月亮。
　　“安安啊，陈爸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月亮四岁了，我只见过她两次，这是第三次，我对她的亏欠这一辈子都弥补不了。”陈远顿了顿，伸手帮祝安擦去了鼻尖的碳，“可是在这的最后半个月，我仍旧要将自己完全的投入西山之中，等回去以后我会尽可能陪她的。”
　　“好，我会做到的，陈爸你就安心工作，回去以后好好陪她。”祝安只有五岁，却是一个小大人，他很聪明，家里没钱给他上幼儿班，陈远就每周来提前教他识字背古诗，他的记忆力比一般人都要好。
　　房间里嘻嘻哈哈的声音传到了厨房，木头房子的结构本就拦不住什么声音，祝安觉得自己孤单的世界终于有了“热闹”两个字。
　　回去的路上陈杭月可以感觉到爷爷奶奶不是很喜欢这里，她不明白这些，她只觉得之后半个月可以在这里和爸爸妈妈哥哥一起玩，真的很兴奋。
　　他们来的突然，陈远和杭岚只能给他们安排在了招待所里，小小的房间，窗外是漆黑的悬崖高山，陈杭月不敢看。
　　“月亮，你喜欢这儿吗？”陈兴国小心地问，他知道这个孙女外面看着咋咋呼呼热热闹闹的其实心里敏感的很。
　　“喜欢的，这里有爸爸妈妈。”她知道爷爷想问她想不想爸爸妈妈，她想呀，她无数次想在别人说她没爸没妈的时候反驳回去，告诉他们自己的爸爸妈妈在很遥远的地方。
　　“那月亮过几天和爸爸妈妈一起住，爷爷奶奶先回去给月亮晒被子好不好呀？”顾臻给陈杭月擦好脸换上小睡衣后抱着她在怀里哄着。
　　“奶奶为什么哭呀？羞羞羞，月亮和爸爸妈妈住没事的。”陈杭月用小手帮奶奶擦去挂在眼角的泪花，“奶奶不哭。”
　　“月亮啊，以后不要怪你爸妈，这里真的需要他们，比我们都需要他们。”奶奶将头靠在爷爷身上轻轻抚摸着怀里的小人，“月亮以后一定要替奶奶来这里一趟，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奶奶等以后月亮会带你一起来的。”这一天太疲惫了，陈杭月在温暖的怀抱里睡了过去。
　　这以后真的太久，二十年都不够，一切向好的发展都是无数的人和时间浇灌得到的，太不容易，太过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