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尽染桥 西山清 ...
-
西山清晨的天气特别好,云雾散去后只留下青山骄阳。
昨夜沈苗苗将陈杭月送到招待所楼底就走了,走前还留了句话。
“杭月,明早早些起来,早摊可比这晚上还要热闹!”
西山的早市通常伴着震天响的叫卖声,确实得早睡早起否则晚睡的人早上一定会被扰的睡不着,不过西山的年轻人奇少,有的不过是小学初中的孩子们大家多数会保持着早睡第二日起来帮家里做活的习惯。
走过包子铺,蒸笼被掀开的瞬间弥漫的水汽带着肉香飘入准备工作前饱餐一顿之人的鼻,“嬢嬢,要这个和这个!”
“幺妹,一共七块,嬢嬢再给你拿个烧卖。”
这样的对话从街头到街尾重复了无数遍,热气熏着陈杭月越来越饿,但她答应了要等沈苗苗带她去吃一家很美味的榨榨面,据说在这开了几十年,正宗的很。
陈杭月找了一个角落蹲下检查起来照片,刚刚的烟火气让她失去许就的灵感都迸发了出来,拿出相机就是出了一组西南早餐风景图,她干起摄影就会十分投入,根本不知道这个地方是一位老人纳鞋垫的小摊位。
石三娘今天来晚了,前些日子里那雨把家里头的猪圈给冲垮了,她是位寡妇,只能靠着自己一点一点重新砌起来,手有些受了伤,想着去卫生院找祝医生帮她看看,就他愿意免费还耐心的帮她们这些人看病,绕路去了趟却也没见着人,她又舍不得花钱找别的大夫,就只能背着小背篓回了前街,一来就瞧见一个小姑娘蹲在那里,手里摆弄着一个很大的照相机,这新鲜玩意儿还是头次见,她步子小,走的轻巧这都到姑娘边上了这姑娘还没瞧着她,她就从背篓里掏出了张自己做的折叠小椅子,打开塞到了姑娘屁股下面。
陈杭月看的正认真,感觉到什么立马弹起,这视线离开相机才发现边上有位奶奶喜滋滋的看着她,还想给她条椅子可以坐着休息,顿时就放下了心。
“姑娘不是这里人吧。”石三娘竟然说着一口的普通话,不太对,像皖城的官话,“我也不是这儿的人,被卖到这,一眨眼就是一辈子。”
“奶奶你还记得自己是哪里人吗?”陈杭月很着急。
“记得,我都回去过,我家那口子是个好人,没打过我,没骂过我,老实人一个,知道我想回家就带我回去,可是我哪里还有家,我那该死的弟弟拿着卖我的钱一走了之,我爹娘本就身体不好,知道我被卖了人当场咽了气,你说是不是世事难料。”石三娘看着年纪大但思绪却很清晰。
“我恨死了那个畜生,我被我家那口子带回了这儿,他告诉我这里就是我的家,让我不要难过,可是那时候心死了,哪还顾得上这些,白日里我就去前头村里的那座桥上,想跳下去一了百了,可是,我偏偏是个不争气的,那桥太美了,美到我舍不得离开了,我从早坐到晚,看了一天的景色,这景在我手上活了半辈子了。”说完石三娘就从篓子里拿出一双双鞋底,上面无一不是绣着一座桥一座山山上层林浸染。
陈杭月抚着上面的景色,她十分动容,如果说景色瞬息,那那一日得景色就是恒久,它救了一位苦命的人,它也在这位懂它之人的手上留了下来。
“奶奶这个怎么卖,您这有多少我都买了,我也喜欢这份景色,想将它带回去,分给更多的人看看。”她说着就去拿钱包。
“姑娘,我的这些故事絮絮叨叨的和无数的人说了,有人不解,有人就像你这样,不卖全部,你只能挑一双。”石三娘说着又垂眼继续纳起鞋底,
陈杭月选了傍晚霞光下的红山银桥,“就这双,奶奶多少钱呀。”
石三娘笑着把针咬在嘴里,用力压着刚绣上的花色,“不要钱,姑娘要是不嫌我这老太婆生的丑就给我拍个照吧,我怕哪天撒手走了连张合适的照片都没有那真的同那老头子一样白活了。”
她的话如刺一般扎进了陈杭月的心,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苦苦寻找的摄影灵气到底有什么意义,摄影的目的难道就不能纯粹的只是为了拍一张照片吗?
“好,奶奶我这就给您拍,拍完我给您洗出来装裱好,好不好?”她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单手举起相机单手为石三娘收拾好了衣衫,指导她摆好坐姿和表情,快门声下的照片是那样的富有故事。
“姑娘拍的真好,我也是开心嘞!”石三娘将鞋垫放在报纸里取了根稻草绑好递了过去,“姑娘,西山很大,这里的人很好,好好玩,好好拍,让外头人也知道知道,我们西山景美,人也美。”
就在拿到鞋垫时,陈杭月的电话响了,是沈苗苗打来的,匆匆间就和石三娘告了别,她照着耳边沈苗苗说的地址走去,心里萌生一个念头,等会儿要向沈苗苗打听一下那座桥的位置,她想去看一看。
“臭娘们,非逞强当爷们儿是吧!”可怕的砸物件的声音裹挟着这道怒吼,“看我今天不砸烂了你的摊。”
陈杭月原本还在找位置,这不手机里传来的和身边传来的声音都是这一道。
“龟儿脑壳进水喽,随便踹翻别人的菜摊,顺手揩人小姑娘的油,你讲个锤子!”豪迈的女声压过一切,“啷个龟儿子,莫动口,来!动手。”说话间,女豪杰拿过自家割猪草的镰刀就是冲上去要开始血拼。
“妹儿,啥话好说啊!动手干嘛。”男人身形比较大,挪动起来肥肉晃荡着,浑身的油被西山的太阳烤的发臭,那一刀没有砍在他的身上,因为刀尖在距离他不到一寸的位置停了,“你再嘴硬一次试试,给我道歉,菜摊嬢嬢被你踹翻的都给买回去,小姑娘被吓得不轻给我跪下道歉。”
猪头的双眼埋在肉里,费力地转着,刀尖挪开的瞬间,他噗通跪在地上,那些烂肉摊开一地,地上是来往人走过的脚印,“对不起姑娘,这样吧,我这里的钱你都拿去,我留一百买菜行不?”皮夹子打开拢共三张红钱,就在他要拿不拿要给不给的时候,沈禾出现了。
“呀,大早上的,阿霜姐这是怎么了?”他假装往地上那人一看,“哎哟喂,魏巍你在这做啥子?你老娘放你出来了?莫不是自己遛出来的?”沈禾本就是在边上看完一切擦了嘴才站出来的,对付这样的地痞无赖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出钱长长记性。
“苗苗杭月,视频照片拍了哈?等下发我一下,我要了解一下事实的嘛。”沈禾收起笑脸,故意朝沈苗苗陈杭月这边看来,又转头看向地上,“你老娘上次说你不会再犯了,说什么也不肯赔钱,拖着身子也要跪在政府门口,那我们肯定是不忍心的,你说说你今天又这么干,你这次该不该拿钱?”
“沈哥,那啥你通融通融,你知道的啊,我家穷,我这手就是没用,要不剁了好不好,我一定不会再犯浑了。”魏巍挤弄着浑身肥肉想站起来,但是女豪杰可不让,拿着镰刀作势就要砍下去,“好姐姐,好姐姐,我错了我错了,钱给的,给给给。”三张钱抖得落在地上,沈禾捡起来拍干净,走到女孩身边。
姑娘年纪还很小,却要一个人挑着担子出来卖废品,孝顺的孩子只是想买点菜回去给躺在床上的奶奶加餐,才在这站了没多久,就被人捏了一把,直接让她吓得哭了出来,菜摊嬢嬢也是个实在人,立马将女孩抱在怀里,怒骂这个混蛋,混不吝的家伙一脚就踩在了嬢嬢的菜上,全部稀烂。
女豪杰叫白秋霜,西山出名的仗义人,她要不是去搬菜了,否则当时就给这肥猪按在地上暴打。
“幺妹不哭,来钱拿好,被吓到了是不是,你现在想哥哥怎么解决这个人?你告诉哥哥好不好。”沈禾取出纸巾为她擦去眼泪,耐心的问着。
“哥哥,能不能把他抓去牢里,不然他还要欺负别的女孩子的。”小姑娘抽噎着,攥着两张红钱。
“来,嬢嬢不要,这个也给你。”善良的菜摊嬢嬢把沈禾给她的一百块也塞到了姑娘手里,牵起她的手,“这交给哥哥,早上莫吃吧,走,嬢嬢带你去吃粉。”
“嬢嬢,这些还好的菜我都买了,你带孩子去吃早餐吧。”陈杭月拍下了白秋霜拿起镰刀正义凛然的样子,拍下了孩子和嬢嬢牵手时的对视,沈禾给孩子擦拭眼泪的温情,她也想走入这副画像之中,她蹲下放了一把千纸鹤糖果,闪烁七彩的糖纸让皱眉的孩子终于展开了笑。
魏巍有残疾证,西山这一圈都没有监控,也没人会及时拍下孩子被欺负的视频照片,没有证据的,刚刚不过是将他唬住罢了,他的母亲是个溺爱的人,不舍得将他拴在家里,总会给他逃出来的机会,但事情这样发展下去就怕会有更多的人被侵犯,到时候就会追悔莫及,他打电话联系了城里的精神病院想将他送去看看有没有办法治疗一下。
白秋霜看着被沈禾和魏巍走远,忍不住吐了口水,又想起了什么,转身看着拎着三袋子菜的陈杭月,忍不住笑出了声,“幺妹,来,把菜卖给姐吧,你一个人可吃不完这些。”说着就去帮她拿。
“不客气的,这一袋是送给您,谢谢您的勇敢。”陈杭月递了一袋出去,又将一袋拎给了沈苗苗,“苗苗这个给你,还有一袋我就不给啦,今天祝安应该要回来的吧。”
“杭月你没有祝医生电话吗?”沈苗苗笑着接过蔬菜,顺口就问出了自己的疑惑,见人久久没有回应,她转头才发现陈杭月一副想说却也不知道怎么说的样子,就自顾自地圆着:“哎呀,祝医生这个人也真是的,都不知道给你留个电话,这都什么年代了,没事的,沈禾说他会回来的。”
“苗苗,咋不介绍一下人嘞?这位小美女是你朋友?真有灵气。”白秋霜开心的给菜喷着凉水,看看她们。
“杭月,这是阿霜姐,白秋霜,白色的白,秋日里的霜。阿霜姐,这是杭月,陈杭月,耳东陈,杭市的杭,月亮的月。”沈苗苗拉着陈杭月坐在了白秋霜的菜摊边。
“杭月,像武侠小说主角女儿的名字。”白秋霜有严重的武侠病,但她给女儿取名可没有用上武侠世界的故事,只是用了单字暖来希望她温暖善良。
“阿霜姐,你看看这照片喜欢吗?”陈杭月在相机里找出了照片递过去,第一次看见这物件的白秋霜手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摆,就没敢接过来,只是将手擦在围裙上,身子探过去看照片。
显示器里的女人只露了上半身,右手高举一把镰刀,发髻简单的被绑在脑后,面上是正气凛然的怒目,围裙和身后朝霞融为一体化作女英雄的盔甲与披风,“妇女可撑半边天”的美好大概就是这样的显现。
“这照片可真的是我?你说是白雪娇烈士再现我都信嘞。”
“阿霜姐这就是你,你就是这样的存在,你是女孩的英雄,你是自己的英雄。”白秋霜打心底觉得自己可以被人骂,被人嘲讽,因为这样她都可以反击回去,唯独带着善意的关系和赞扬,会叫她变得不知所措。
陈杭月带过她的手帮她摆好拿相机的姿势,给她单独的时间再看看这照片。
街上的人渐渐散去,她听着周围的人带着乡音的交谈讨价,一幕幕都让她再次有想记录下一切的冲动,她想将这些独特的风俗人文带出去。
在她的认知里每个人所见的世界面是那样的狭小,但是幸亏现在万事都在快速发展,大家的世界面可以互相分享,大家都可以见到更丰富的世面。
西山是祖国大地上万千世界里的一个角落,但就是这样千万个角落组成了一个庞大的世界。
沈苗苗上午有客人就先一步离开去店里了,陈杭月倒是乐意在这菜摊上打下手顺便问问桥的事情。
“阿霜姐,你知道前头山里有一座桥,那里的山花一年四季都开遍吗?”其实陈杭月心里是不确定的,她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世外桃源存在。
“杭月,你说的是尽染桥吧,那里的景确实不错,只是,也不是姐吓唬你,那山路可不好走,你一个人我真不放心你去。”白秋霜放下了手里的毛豆,静静看着眼前的人。
“那里真的这么美?”陈杭月也放下了毛豆期待的看着。
眼前这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欣喜,白秋霜知道这人去定了,也只能开口:“美,很美,你要去的话我给你拿点吃的喝的,爬山一定要注意安全,蛇虫不会有得,那里有人住,但是雄黄粉我给你拿点,山里没信号,你要是下午一点前不回来,我就带人进山来找你了。”
白秋霜是做大姐的,她一向会照顾人,又带有一些英雄气节,见到陈杭月第一眼就把她圈入了自己的保护范围里。登山包在阿霜姐的努力下从干瘪变成了肥硕,重量也少许加了些,一切准备好了陈杭月骑着白秋霜借她的电瓶车就出发了,这是她来到西山的第一场旅行,而那座让她一眼就向往的桥是她第一个拜访的景点。
山路确实有些陡峭,陈杭月抹了把汗,在树林间找到了一根粗细正好的枝干用它来借力,一步一步走的很稳健,之前在国外她也常怕山,因为导师是为户外重度爱好者,又是个摄影师,这不就把实操课搬入了自然之中,陈杭月这样一想,就觉得自己这爱看风景的习惯指不定就是老师传给她的,她坐在一块石头上,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放起了下载好的音乐。
山林里的风不比外面,这里的是轻柔裹挟着植物气息的,陈杭月闭眼短暂的休息放空开始感受。
越靠近,心也越激动,陈杭月感受到了那份独特的味道,是花香。
就在绕过最后一个山弯,瀑布水声刺破安静,瀑布之上有一吊桥,勾连起两座高山,双侧山上遍布红花,瀑布之后可以看见山洞掩映间又是绯红一片,走上桥,转身回看来时路已不是山林掩盖视线,三山包裹间唯一一侧天明,陈杭月可以想象到那一日石三娘看见满山红花搭着朝霞落日的震撼,自然总能以一种简单不加修饰的能力来让人钦佩。
陈杭月走到桥的中间盘腿坐下,从背包里取出一大袋午餐,里面有一份巨大的裹卷,还有好几个黄粑,一小碗凉拌卤牛肉,她边吃边笑,感觉阿霜姐就怕她饿,这份沉甸甸的爱呀。
吃饱喝足后,陈杭月躺在桥上,风会带着吊桥晃动,这就像一只大型的秋千,她在荡秋千,有些瀑布的水会比较调皮溅到人的脸上,有点凉。
陈杭月在桥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一道闷天雷把她彻底喊醒,抬腕一看居然已经快一点了,这天还说变就变了,着急的她立马从桥上起来,背起包就往山下赶。
人越是着急越容易出事,这山开始下起了小雨,山路变得格外湿滑,就是一脚踏空,陈杭月整个人翻滚下来一段路,幸亏背包够大,当她挡住了一块石头她才停下来。
只是臀部的疼痛实在明显,背包保护了上身却也没有余力保护下身了。
陈杭月拖着身子依靠着树干一点一点的挪下山去。
“杭月?杭月?”是沈苗苗和白秋霜的声音,她们来找她了。
“我在这!”陈杭月努力的忍下生理疼痛,努力的边走便回应。
直到三人相遇,陈杭月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吓人。
泥浆裹满的衣服,用沈苗苗的话来说下一秒就送去油锅里炸了,白秋霜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将人用力的背在身上,沉默的一路走下去。
“杭月祝医生回来了,我们去卫生院检查一下吧,别哪里摔伤了。”沈苗苗拿着打湿的毛巾给她擦着脸上的泥,白皙的脸蛋上也不小心有一道小口子在往外渗血。
“祝安回来了?”陈杭月还有些摔懵的,可人已经被运到卫生院了。
一道温柔带着不可置信的声音从身前传来。
“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