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西山镇 “算是 ...
-
“算是一次奇特的旅程。”
至少杭岚在电话里听到的是这样的评价。
陈杭月带着满腹愁思和一个陪她在国外征战多年的33寸行李箱以及一个无比实用耐装的登山包,在历尽转飞机、乘火车、打出租、坐城乡公交、换敞篷三轮最终成功到达了西南大山最里面的小乡镇,西山镇。
一路的奔波叫她实在没有精力看看沿途的风景,就算是站在了镇上唯一一家招待所底下,她都还在回味路上的历险记。
她的邻座从城市的丽人到往来的行人又到爱唠嗑的出租车师傅再到操着带乡音普通话的大爷大娘这最后也就变成了一筐筐鸡鸭。
“幺妹儿,你来这山嘎嘎干啥子,我们这可没有好玩的。”一位抱着娃娃的女人开口,她觉得这姑娘不像这西南大山里的人,“我们这就是山好水好,但也不至于这大包小包来一趟,幺妹儿一个人在这且当心着东西。”
乡村的公交到站了喊一声就会停,随着前面一群好奇但又怕吓着陈杭月的大爷大娘下了车,车上就只剩她一个人。
“幺妹,前面就是西水镇了,你要是再往里就得坐三轮,你等下下了车,等我一下我来帮你喊三轮,别被讹了钱。”公交师傅是县城里的人,这趟城乡公交他开了一辈子了,也同样帮过无数的人。
她听着这不熟悉但是分外亲切的口音,又想着就在刚刚那些大爷大娘每个人都是一麻袋一麻袋的行李,他们彼此间都是帮着搬上来,又帮着搬下去,哪怕不是到站了要下车。
陈杭月是杭市的水乡女孩,杭市的地铁上,公交上,大家都会有一道约定俗成的理念,不去打扰别人,久而久之,淡漠成了多数人在外的面罩,这可以保护自己不受到伤害,但也同样的这样的保护会隔绝很多名为温情的东西,陈杭月也是这一群体里的一员。
就像大姐大爷大娘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来这偏的不能再偏的地方,其实她也不知道,可当打开招待所房间的门的那一刻,她明白了。
西山镇的招待所是镇上唯一可以提供给外来人员住的酒店类型房屋,所以这里的风景也是最美的。
青山连绵下是一方彩色瑶池,此刻光正好,照的它价值千金,天山水色相交,大自然就是最伟大的画家。
陈杭月拿出包中的相机拍下了这一幕,躺在床上合着眼想要假寐休息一下,脑海中回想的却一直是这一路上听到的关于父亲的谈论,有人说他是好人,有人说他没什么用,但总的还是认为好的多,毕竟他离开这也这么多年了,这一离开想来也有二十三年之久。
睡着前她记忆最底层的故事被翻涌上来,那次好像是因为她要上幼儿园了,小时候就是这样的,人逐渐懂事,就会开始找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不舍得她离开父母太多年,便下定决心带着她进这西南大山想将人带回去,当年母亲杭岚作为援西医生负责的的项目也接近尾声,父亲陈远的任命也有了调动,就这样一家人一离开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时间是令人可怕的存在,它走的毫不客气,没有人可以留住,它走的也毫不干脆,回忆只要回想就会出现,好的坏的。
睡得很沉,沉到要靠楼下不停传来的吆喝声和酒杯碰撞声才能敲醒。
陈杭月睁开干涩的眼睛揉着脖子伸手去拿床头充电的手机,这才发现已经是晚上七点了,她这一觉可是睡了四个钟头。
她还想睡,可是实在太吵了,正走到窗边想关窗,她就闻到了那股霸道勾人的肉串烧烤味,天人交战间陈杭月选择穿上薄罩衫背上相机出门吃饭。
要说西山最像外头城市的地方就是它这条街,街上的人从早到晚都没少过,为什么这么多人,主要还是因为这里涵盖了衣食住行的三大类,买衣服的,吃饭的,住的,都有,且花样最多。
这里的电很珍贵,陈杭月感受到了,店外小桌的照明商贩都是用的油灯,油灯这样的老物件陈杭月从未见过,等米粉的时候她抬头看着,整条街借着油灯依着店里的黄灯倒也成了不错的山间老街夜景,快门按下就是一段让人值得反复回味的西南大山故事。
端上来的米粉是西南很有名的酸汤粉,红酸汤发酵带来的独特味道在木姜子的搭配下达到最高峰,陈杭月很喜欢吃辣,尤其带点酸的,那个更加有味。
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远在杭市的闺蜜傅悠,又自己继续埋头吃起了粉,她不喜欢边吃饭边玩手机,享受美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西南的粉很特别,让每一位食客在这里都可以找到自己喜欢的那一款。
吃饱喝足后陈杭月继续往老街的后面走去,越往里面走她越发感慨。
她小时候来不过四岁,那时候的地是黄泥,走一步就会陷下去,奶奶哭着走到了镇政府,后来晚上陈杭月搂着奶奶睡觉问她为什么会哭,小小的她以为奶奶是不喜欢泥土沾着她的鞋子,奶奶轻抚着她的后背缓缓开口带着不可察的悲伤:“月亮啊,以后你一定要替奶奶来看看浇上路的西山。”陈杭月不理解,为什么奶奶不能自己来看,马路不是今天通知的明天就有机器来了吗?
“奶奶,明天就会有啦,你自己看嘛,这里黑糊糊的,月亮以后不想走黄泥土了,摔了一跤我的娃娃都有泥点子。”陈杭月半梦间含糊的说着。
“你个傻孩子,马路不是这么容易的,电不是容易的,一切的一切的都很难,你还小,以后就会明白的。”奶奶透过黄泥看到了西南山区深处的穷苦,看见包括自己孩子在内所有人的心血,但她依旧不敢去猜那份不算明朗的未来,可心底依旧盼着这里未来一定会好的。
陈杭月走在石板铺的老街中,听见周围有开心有吵闹有委屈,各种声音,这里有了马路,有了灯,那时讲的以后或许就是现在,可心里又否定了,因为一定还能更好。
夜市很长,陈杭月在这条老街的尽头看见了另外一条亮道,她走了过去,发现竟又是一方天地。
这里是西山镇最大的菜市场所在地,但是菜场一般是白日里最热闹,现在也就一些水果小店还亮着灯开着门支着摊,有一家很特别的店吸引住了她。
“喵美甲”。
西山这样的偏僻,开美甲店真的不怕破产吗?陈杭月内心飘过无数个问号。
沈苗苗做完最后一个客人伸着懒腰出门想去前街买碗粉回来,一位美丽的女孩闯入了她的视线。
“你好呀,需要做美甲吗?”沈苗苗是一位活泼的西山姑娘,一头卷发被半扎在后,一只绵羊发卡夹起耳后碎发,一条霞色连衣裙在暖灯下被风吹起不断闪着,杏眼明眸配着散发健康粉白的肤色,亲切可人。
陈杭月没反应过来是在喊她,她晃神间这位可爱的姑娘已经站在了她的跟前。
“你是不是折省人?”沈苗苗特别喜欢折省,她去过杭市的东湖,她喜欢那里。
“是的,您好,我不做美甲的,打扰您了。”陈杭月有些红了脸,她喜欢西山的热切,但她还有点没适应。
沈苗苗被陈杭月的礼貌吓到了,她早年在广市打工,那里的人都很直爽,说话间自然多了份直接少了份柔和,回到西山,又是一种独有的淳朴豪爽,加之这里多是老人和中年人,平时可以接触到的人文化程度普遍偏低,那些老人说的话直接而又失去了一份边界,成了很多年轻人认为的粗俗,但细究会发现他们这份直接其实多是关切与心急,沈苗苗喜欢和陈杭月这样有礼貌的女孩玩。
她上前对陈杭月伸出了手,“你好,我叫沈苗苗,别您好您好的!”陈杭月也随即介绍了自己,“你要不要进来坐坐?我的美甲店虽然小,但是这张小沙发可是很好坐的!我从广市特意搬回来的,线下去佛区挑的。”
陈杭月被沈苗苗按在了沙发上感受,真的很软,整个人会不自觉地放松陷在其中。
“你来这里干什么呀?”沈苗苗倒了一杯酸梅汤给陈杭月,“来,尝尝我们这的酸梅汤,比外面的可要爽口的多。”
酸味甜味的划过口腔留下的也只是回甘,“谢谢,真的很特别,我们那的喝下去在嘴里老是会留下粘腻的甜。”
“我是来见朋友的,明天去找他。”陈杭月是一个容易被热情感化的姑娘。
“找人?杭月方便告诉我吗?我对象认识的人多,指不定可以帮你找找。”沈苗苗打电话给前街粉店定了份白味粉条配蘸水和一些烧烤,“待会儿我们吃点烧烤慢慢聊,你可别看我们西山偏,偏的还有!我们镇大,这里头的村远的很,你要找的人如果不知道在哪个村,那可就是两眼一摸黑的找。”
“我要找的人好像就在这边卫生院做医生,祝安,祝愿安康二字,苗苗你认识吗?”陈杭月想着她说的对,有认识的人不问问岂不是浪费。
“祝医生!杭月你是祝医生的朋友吗?”沈苗苗非常激动,因为陈杭月找的不是西山的其他人,而是从京市回来的医学博士,在西山大家真的可以说是见到祝安这样的人比见到大熊猫还不容易。
“我是他的。”陈杭月顿了顿,她确实不知道自己是他的谁,亲人?朋友?陌生人?她心里始终没有告诉她答案。
“哎呀,不会其实是女朋友吧!我就说祝医生这么优秀怎么还会是单身,没想到祝医生的女朋友也这么优秀。”沈苗苗天马行空的思绪给了陈杭月一击闷头。
“不是不是,我是他的好朋友。”陈杭月觉得应该是好朋友,比朋友要更信任,却也比亲人要疏离。
沈苗苗眯着眼贼笑着,伸手轻轻拍了一下陈杭月的肩头:“好啦!是祝医生的话都不需要让沈禾去了,我明天就能带你去,今夜祝医生恐怕还在县城里,忙的很。”
“苗妹,你晚上夜饭搞这么饱,遭不遭的住哦。”前街花粉店的老板是为光头老汉,为人憨厚,做事手脚麻利,沈苗苗特别喜欢去他家吃粉,这老汉也是从小看着沈苗苗长大的,每次都给她加量,烧烤也加串。
“老汉!你一面问我遭不遭的,一面给我加菜,下回莫又给我加量咯。”沈苗苗塞了一根青菜进嘴里,含糊的说着。
“要得,你和你朋友慢慢整,老汉回去了。”马老闫骑着个电瓶车就走了。
沈苗苗用纸巾抓过一串烤到焦香的鸡中翅确保没有油再滴下来就递给了陈杭月,“杭月鸡中翅要趁热吃,刚刚那位是我们这里儿出名的“粉叔”,他做的手工粉那叫一个地道,但要说汤粉味道最地道的还得是阿霜姐,她那个汤底让你喝一口记十天,改天带你去阿霜姐家吃,她和祝医生可是亲戚嘞,对了,你要在这住多久噢?”沈苗苗嘴巴很利索,可以边吃边说话,又不会让人觉得讨厌,因为她的吃相又很干净。
“我也不清楚,可能一个月?”陈杭月吃了一碗粉现在真的什么都吃不下去了,这两只鸡中翅已是极限,她假装品味的很仔细,慢慢地咬着。
“杭月是不是吃过晚饭了?”沈苗苗伸手去拿她剩下的一只,一口塞到了嘴里,“没事的,我对象等下就过来了,这些他实在消灭的完,你不想吃吃不下就说嘛。”
“对的,实在撑的不行,苗苗下次我请你吃好不好?”陈杭月很感谢沈苗苗看出来了,至少没浪费粮食。
“那太好了,我一定会天天来找你的。”
外面传来一道带着粗粝感的声音:“喵喵,你这家伙是不是吃独食!”
陈杭月抬头见到的确实一张不符合这道声音的脸,他大概就是苗苗的对象,听声音她以为会是一位雄壮黝黑的汉子,确实没想到会是一位带着黑框眼镜有些清瘦的知识青年,他就像陈杭月许多年前在国外看见的那棵树,它和自己周围的同族都不太一样,独自小小一颗长在那一颗颗壮树之中。
“阿禾你来啦,快吃。”沈苗苗从小凳子上起来坐到了陈杭月身边,“杭月,这是我的对象沈禾,沈苗苗的沈,禾苗的禾。”
“您好,我是陈杭月。”陈杭月起身向沈禾微微弯了一下腰以示尊敬。
“您好,我是沈禾,西山镇政府的一块砖。”沈禾笑着回了一个弯腰,只是大了点,差点九十度,“您也太客气了,不必这样的。”
“听苗苗说你晚上会在店门口做公益理发?”沈苗苗来了客人,陈杭月和沈禾对坐着有些尴尬,她便开口问了一些好奇的。
“晚上这里的老人比较多,他们有些是舍不得坐车去外头镇上理发,有些是不方便出去,一般腿脚不便的托人和我招呼一下,我就会上门去帮他们剪个头发。”沈禾用一种极为平淡的语气说着,似乎这件事情本就稀松平常,可是人常说一件善事做一两天不算什么,可是做一年两年就会有倦怠期,长久下去一直坚持的才是真的将做善事转化为了日常,沈禾或许就是提前进入了最后这个阶段。
桌上的酸梅汤见了底,陈杭月抬头看着美甲桌上仔细做美甲的沈苗苗,又看向了她的对面,椅子上坐着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农村妇女,她的手上满是过度泡水后又干燥又泡水反复长出的龟裂口,有些还渗着血,她只做了两只手大拇指的美甲,甲片打磨后涂上的玫红色是阿姨喜欢的颜色,绘上的那颗星是阿姨喜欢的图案,沈苗苗做的很细致,每一步都很认真的处理到位,那双手的主人也在用心感受着这份属于自己的美丽,美甲做完,阿姨露出的笑容是会染红他人的,“幺妹的手艺巧,以后摘菜就不会疼了,苗苗,我要付多少钱?”那双带有疲倦的双眼此刻是欣喜的。
“嬢嬢,莫得钱。”沈苗苗收拾着桌子,口罩上的眼睛弯弯的。
“那不得行,这袋洋芋你得收,不然嬢嬢下次不敢来了。”她笑着将一大袋洋芋从三轮车上背下来放在了店外的水泥地上,拍了拍手掸了掸身上看不见的灰,又想着了什么,转头回店里抽了张纸,仔仔细细擦了擦两只手指,又照在灯下看了一会,最后到了别走了出去。
沈禾吃到一半就被一通电话喊去了政府里。
“走吧杭月,我送你回去,这边上都是山,晚了怕有蛇来路上溜达。”沈苗苗关了灯,垃圾一包拎上这不没手锁门了。“杭月,帮我锁下门,我去丢个垃圾,等我一下!”
陈杭月有检查了一年窗户和灯,确认都没有落下,将门关上,月光淡淡的却可以照的这一圈很亮,那袋充满感恩的洋芋或许就是无数次内敛感恩的缩影。
她将洋芋一把拎起,确实很重,沉甸甸的,实打实的。
刚放上沈苗苗的电瓶车,车的主人就回来了。
“谢谢啊杭月,来,上车。”沈苗苗嘴都要咧到耳朵了,拍了拍自己的后座。
西山夏夜还是比较凉快的,风调皮的牵起女孩的发丝挠着她的鼻尖,难耐的喷嚏,陈杭月意识到,她需要再来一次西山,奶奶说的没错。
当心真正落在这片土地上时,她忽然发现了爸爸的秘密,秘密就藏在西南大山的深处的小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