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们，捡了个皇帝，他想跟我回家[星际]》英伦毛子

92、第 92 章 塞德伯

　　塞德伯格的手指有些发颤，从金属柜里捧出了那本红色封皮的日记。
　　晏明灭和塞德伯格对视一眼。在这个连纸笔都早被电子终端取代的时代，一本手写的日记本就足以说明它的分量。手写，意味着没有入网、没有加密、没有留任何电子痕迹，是最原始，也是最基础的反侦察手段。

　　扉页上，一行极其干练、凌厉的字迹映入眼帘——
　　【芮恩·哈德良】
　　塞德伯格的呼吸骤然一窒。
　　是母亲的字迹。他记得。
　　晏明灭也凑了过来，两人屏住呼吸，就着微弱的战术手电光芒，轻轻翻开了第一页。

　　泛黄的纸张散发着陈旧的气息。
　　前几页，记录着一个特殊项目的开端。

　　“星历xx年4月12日。
　　乔上将给我布置了新的工作。这是一个新立项的绝密项目，由于保密级别极高，乔封权要求我将核心团队迁至这处地下实验室。
　　作为一名军人，服从命令是我的天职；作为一名科研学者，探索未知是我的本能。但我依然无法说服自己……这个项目究竟是对是错。它的危险性，或许远超我们所有人的预料。”

　　虽然年份这个数字已经模糊了，但限于文字里描述乔封权为“上将”，而不是元帅，足以证明此时的乔封权并没有登上权力之巅。时间确实已经非常久远了，至少也在十几二十年前。

　　晏明灭皱着眉：“项目？什么项目，竟然是她亲自从头搭实验室……”
　　塞德伯格没说话，只是往下翻。

　　接下来几页，全是关于实验体的记录。字迹工整冰冷，像在写实验报告：编号、批次、体测数据、反应情况。偶尔在页边潦草地补一句“实验体状态稳定”“新一批样本已到位”。

　　然而翻着翻着，便有几页纸被直接撕毁了。
　　显然，所有涉及核心实验原理、关键数据的页码，都在事后被刻意销毁了。

　　跳过撕毁的断页，下一行字迹变得凌乱而沉重：

　　“乔封权比我想的还要没有人性。
　　他让我做的这些事，几乎快让我崩溃了。
　　这根本不是常规的军工强化，这会危害到无辜的活人……
　　可是，我不能停下。我绝对不能在这里倒下。
　　我这么拼命地在泥潭里挣扎，不过是为了再往上爬一阶。乔封权亲口许诺过，只要这项实验拿出成果，他就会联络军部保守派贵族，推选我晋升中将。
　　唯有拿到中将的实权，我才能彻底在这个吃人的帝国站稳脚跟，才能给我的孩子一个光明的未来。
　　陈聪只是个软心肠的文职议员，他性子太软，根本护不住莱斯特。
　　我不能让我的儿子输在起点，我必须成为他的靠山。”

　　随后的几页，再次被撕得七零八落。
　　直到翻到中段，一段关于实验体的文字，让塞德伯格与晏明灭的心脏同时猛地一缩。
　　“军务部今天又押送来了一批新的实验体。
　　其中有个孩子来自哈维尔星，白发红眼，生得极其漂亮。看到他的那一刻，我瞬间想起了莱斯特。那孩子前几天才跟我赌气，嚷嚷着想去哈维尔星交换，原来那就是他向往的地方吗？
　　那个哈维尔星的孩子太小了，几乎和莱斯特同岁。但他比我那个任性的儿子懂事得多。
　　他小声告诉我，他无父无母，是个流浪儿，听说军团招人管饭还能做学徒才报名的。他满眼希冀地仰头问我：‘长官，如果我好好听话打下手，以后能不能当个研究员？’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我的良心难安。
　　我无法告诉他。招他来的人，不是让他来打下手的，而是让他来做实验体的。

　　我不知道是哪里的中介这样告诉他，并把他骗过来的。我只知道……这个古老的帝国早已腐朽透顶，就连军部也会公然这样拐卖人口。这让我更加确信，一定要手握权力，才能护好自己的孩子。

　　看着他，我又忍不住想起莱斯特那个蠢货。他明明生在这样一个优渥的家庭，我在前线为他铺路，他父亲在参议院为他积攒人脉，他却既不想从军，也不愿从政，居然跟我说他只想去学毫无用处的文学与哲学！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愚蠢，他永远在践踏我的一片苦心！”

　　字里行间充满了母亲对儿子的愤怒与埋怨，但每一句苛责的背后，却掩盖不住那份近乎病态、偏执的保护欲。

　　日记里的撕痕越来越多。
　　两人从破碎的只言片语中，隐隐拼凑出了一个真相。这场由乔封权主导、违背人伦的残忍活体实验，一早就启动了，这个实验长达将近30年，甚至刚开始时，连莱斯特·哈德良都还没出生。
　　在最初期，实验推进得并不顺利，而暂时封存。
　　实验最开始的领导者已经不知道是谁了，但是因为芮恩·哈德良能力太强，技术高超，所以乔封权选择她来重启这个封存的实验。
　　芮恩·哈德良在良心的谴责与晋升的诱惑间苦苦挣扎，为了给儿子铺就一条无人敢欺的通天坦途，她亲手扼杀了心底最后的善意，逼着自己成为了这处修罗场的主导者。

　　“今天，那个哈维尔星的孩子在手术台上出现了严重的排异反应，高烧整整三天，好几次差点没挺过来。
　　他意识模糊的时候，一直在小声喊‘妈妈’。可是根据他的背景调查，他早就没有父母了。
　　我守在监护室外，忽然不敢进去看他的脸。我甚至荒唐地想，如果此刻躺在里面的是莱斯特，我会不会发疯？
　　可正是为了莱斯特，我才必须继续推进这一切。
　　我对不起这个孩子。我会下地狱的。”

　　“谢天谢地，这个孩子醒过来了。
　　他竟然以为是我救了他。
　　他对我感激涕零。
　　他拉着我的手说，他从小没有妈妈，想认我做妈妈，并小心翼翼地喊了我一声妈妈。

　　我太痛苦了。我明知道他接下来的命运。
　　我不能和他产生这样的联系，不然在他死在手术台上那天，我会彻底承受不住的。”

　　再往后翻，字迹忽然被大片干涸的泪痕晕染得模糊不清。
　　“莱斯特离家出走了。
　　他真的走了，甚至斩断了和家里的一切联络。
　　他根本不懂我为了他付出了多少代价！他居然用这种方式报复我。我的心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我真想发誓再也不管他了，就当从没生过这个逆子！
　　……可是，外面的世界那么乱，没有我的庇护，他该怎么活下去？我让帝国军校的朋友调取了他的资料，知道他去了哈维尔星。我想去找他，可我又怕我一出现，他会吓得跑去更危险的角落……”

　　整整两年的空白。
　　跨过漫长的沉默，日记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是一篇写于暴乱前夕的随笔，也是整本日记的绝笔：

　　“星历216年1月30日。
　　莱斯特依然没有联系过我。他离开我、独自在哈维尔星生活，已经整整两年了。
　　上周我得知，陈聪争取到了前往哈维尔星进行公开巡回演讲的行程。我逼着他必须带上我。
　　那是莱斯特所在的星球。我知道那孩子的脾气，哪怕他还在恨我，听到他父亲的公开演讲，也一定会忍不住悄悄躲在人群里看一眼的。哪怕他不来也没关系，等演讲一结束，我和陈聪就顺着地址去他的宿舍找他。
　　这一次，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再对他发脾气，不会再对他的人生指手画脚。我会试着听他读一首他喜欢的诗，好好地抱一抱他。
　　我们一家三口，真的太久太久没有坐在一起吃过一顿饭了。”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
　　再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纸。
　　后来发生的一切，全星系的人都知道——
　　演讲当天，恐怖的爆炸吞噬了整个广场。主导演讲的父母当场身亡。
　　十六岁的少年在顷刻间失去了整个世界，在血海与尸骨中拔出战刀，踩着仇敌的头颅一路杀上王座，终成威震帝国的哈德良大帝。
　　“啪嗒。”
　　一滴滚烫的泪水重重砸在泛黄的纸页上，将“一家人”三个字彻底浸湿。
　　塞德伯格死死咬着下唇，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一件被母亲随意摆弄、用来炫耀权势的工具；他以为那个女人冷酷、自私、毫无温情，临死都在怨恨他的叛逆。
　　他背负着弑亲般的悔恨与被抛弃的怨怼活了整整两世，却直到今天才在尘封的废墟里发现，那个他恨了一辈子的严苛母亲，在生命的最后一秒，唯一的愿望竟然只是想听他读一首诗，想和他坐下来吃一顿饭。
　　“母亲……”
　　塞德伯格再也支撑不住，他猛地抬手捂住嘴，试图咽下喉咙里撕心裂肺的悲鸣，可泪水却像决堤的洪水，顺着苍白的指缝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
　　那位曾令整个星际闻风丧胆、高高在上的帝王，在这一刻，在昏暗的死寂中哭得像个彻底的小孩。
　　晏明灭站在一旁，眼眶泛红，胸口堵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没有说任何苍白的大道理，只是默默走上前，伸出宽厚结实的手臂，极其温柔却坚定地环住了塞德伯格颤抖的肩膀，将他凌乱的脑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塞德伯格浑身一僵，随即像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般，反手死死攥紧了晏明灭后背的衣料，将脸彻底埋进他的颈窝里，放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