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第 88 章 晏明灭靠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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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明灭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角那盏昏黄的台灯上，声音低了下来，像是陷进了某段很久没碰过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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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入伍的第五年，那场由皇帝亲自督战的、全星系规模最大的复制人歼灭战，正杀得天昏地暗。
晏明灭当时还是个上尉，带着一支小队在一座被炸成废墟的城市里地毯式清剿。命令很简单：见到复制人就开枪，不留活口。
他从来没怀疑过这道命令。毕竟多年前那场骇人听闻的4·29暴乱，整个帝国的人都记得——学校广场上血肉横飞，连皇帝的父母都死在了那场爆炸里。复制人是怪物，是杀人机器，这是每一个士兵刻在骨子里的认知。
直到那天，他在一栋塌了半边的居民楼里，迎面撞上了一个落单的复制人士兵。
两人在狭窄的楼道里同时举枪。晏明灭扣下扳机，卡壳了。他还来不及拔备用武器，对方已经扑了上来。两人从楼梯上滚下去，扭打成一团。晏明灭被压在碎石堆上，对方的战术刀高高举起——
然后停住了。
那个复制人骑在他身上，刀刃悬在他的喉咙上方不足三寸，手腕却在剧烈颤抖。晏明灭清楚地看见他眼睛里翻滚着某种他从未在复制人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杀意，而是挣扎。一种近乎痛苦的、来自身体内部的剧烈拉扯。
“……为什么不动手？”晏明灭嘶哑着嗓子问。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咬着牙关，最终把刀砸在地上，翻身从他身上退开了。
晏明灭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举动，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尖啸——一枚炸弹正在急速坠落。
下一秒，那个复制人猛地扑了回来，用自己的整个身体死死盖住了他。
轰隆一声巨响，整栋楼塌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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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明灭被埋在黑暗的废墟底下。他浑身是血，左腿被钢筋压得动弹不得。
但他没有死。
因为那个复制人用后背替他扛住了最大的冲击。
等爆炸声彻底平息后，四周一片死寂，头顶的钢筋水泥把他们封死在了一个狭窄的的三角空隙里。
“……喂。”晏明灭在黑暗里咳着血沫，戳了戳压在身上的那具身体，“你还活着吗？”
过了好久，一个闷闷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活着。”
“……你干嘛救我？”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然后那个复制人说了一句让晏明灭彻底懵掉的话：
“我不能杀人类。我的底层代码不允许。”
晏明灭呆住了。
在那废墟底下被活埋的十天里，晏明灭靠着随身应急口粮和滴下来的雨水活了下来。那个复制人不吃不喝，被压断了两根金属骨架，却始终沉默地撑着混凝土板。
晏明灭问他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只有编号。R-741。你可以叫我老七。”
老七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复制人最初的代码底本来自旧时代的工业机器人，而机器人的三条基本守则，是写在第一行底层逻辑里的，除非芯片被物理拆除并重写，否则没有任何复制人能绕过它。
【第一定律：不得伤害人类，或坐视人类受到伤害。】
【第二定律：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除非该命令违背第一定律。】
【第三定律：在不违背前两条的前提下，尽力保护自身存在。】①
“4·29不是我们干的。”老七靠在碎石堆上，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数学定理，“我们没有能力突破那道底层代码。能自爆的复制人，一定是被外界修改了芯片。有人在利用我们。”
晏明灭起初难以置信，觉得一定是对方在骗他，博取同情；可随即他想，如果不是这样，怎么解释对方扑上来掩护自己的举动？于是，他翻出缴获的便携芯片读取器，撬开老七的后颈面板扫了一遍，顿时浑身发冷。
老七没有骗他。
那条森严的底层代码锁，明明白白地刻在每一行指令的最前面。
那一瞬间，晏明灭只觉得如坠冰窟。
如果他们这四年里杀掉的复制人，从头到尾都不是真正的凶手呢？如果这场全星系的灭族战争，从一开始就是被什么人精心引导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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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援队把他们从废墟下挖出来后，晏明灭连腿上的伤都没来得及处理，就一瘸一拐地冲进了当时他的直属上级乔修忻的指挥营。
那时乔修忻还只是个上校，还没有后来手眼通天的权力。
“导师！我有重大情报必须立刻上报！”他把老七芯片的扫描数据拍在桌上，“所有复制人的底层代码里都锁着不伤害人类的守则，他们没法自爆！4·29不是他们做的，这场仗我们打错了！”
乔修忻皱眉看了半天数据，又看了看他身后被押着的老七，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等着，我立刻上报。”
晏明灭在医疗营里等了两天。
两天后，祁洪冲进了他的病房，抓着他的胳膊说：“你前几天是不是报告了上级，关于复制人底层代码的？可是，我刚刚看到他们在外边大规模处置所有复制人俘虏……”祁洪的手在发抖，因为她说的“处置”，其实就是“屠杀”。
晏明灭当即心脏一沉：“……这、这怎么可能？”
“我听乔少将说，说是上面的命令。格杀勿论，不留活口。包括你抓到的那一个。”
“什么？是谁签发的……是乔封权元帅吗？”晏明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祁洪迟疑地摇了摇头，“听导师说，是更上级的人……”
晏明灭浑身发抖地冲出医疗营，还没跑到关押老七的营地，就看见一群军部科研人员正把老七绑在一台巨大的军用仪器上。那根用来烧毁芯片的特制电磁脉冲针，已经对准了老七的后颈。
“住手！都住手！！”晏明灭疯了似地冲上去，他扑上去，跪倒在一旁监督的乔修忻腿边，“导师，老七是无辜的，他救了我，我是帝国的士兵！他救了人类的命！我们凭什么杀一个救过我们的——”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乔修忻冷酷地踢开了他，像踢开一条流浪狗。
“这是陛下亲颁命令，上尉！”
“……陛下？”
晏明灭一愣，喃喃自语，难以置信。然而，身后的脉冲针发射机器已启动。在最后一秒，他发疯似的扑到了老七身前。
脉冲波击穿了他的右腿。
从膝盖以下，神经和骨骼被烧成一团焦黑。他当场昏死过去。
醒来时他已经在军事医院的病房里。腿上打着厚重的石膏和神经复建支架，床头放着一份军纪处分通知书——
“上尉晏明灭，战时违抗上级命令，阻挠作战行动，交由军事法庭处理。”
而老七，在他昏过去之后，还是被销毁了。
再后来，他就去了102550。
安全屋里一室沉默。
晏明灭从回忆里抬起头，看着眼前神色复杂、一言不发的塞德伯格。
“这就是我为什么恨莱斯特·哈德良。”晏明灭的声音很轻，“当年我告诉了他这样一场滔天骗局，可他看都没看一眼，就下令屠杀了所有复制人。那个救过我命的复制人死了，我的腿也废了。”
“我在102550那种鸟不拉屎的垃圾星蹲了那么多年，以为这辈子就这样烂掉了。然后你就出现了，被我捡了回来，跟我过最普通的柴米油盐。”
晏明灭直视着塞德伯格微红的眼睛：“所以我刚知道你就是皇帝的时候，我接受不了。我没办法让这两个人在我脑子里叠成同一个。”
他顿了顿，把语气放到了最恳切的程度：
“我不是来翻旧账的。只是想说，四年前有人修改了复制人的芯片发动了暴乱，四年后，也许同样有人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继续利用这个技术。你桌上那份核打击的命令，如果签下去，所有的线索就会被彻底炸干净。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就再也没有人能追查得到了。”
安全屋里陷入寂静。
塞德伯格靠在椅背上，手指攥得指节泛白。他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一言不发的男人，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朕在你眼里，就是个这样的暴君吗？”
晏明灭动了动嘴唇，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不知道怎么反驳。因为在他心里，这四年里他一直就是这么认定莱斯特·哈德良的——一个被仇恨烧穿了理智、宁可错杀一万也绝不放过一个的暴虐的君主。
可此刻这个人就坐在他对面，眼眶微红地看着他，声音里藏着一种他从未在这个男人身上见过的、极脆弱的失望。
晏明灭的沉默维持了很久。
可对于塞德伯格来说，沉默比任何辱骂都更令他心痛。因为就连他最爱的人，也不相信他。
塞德伯格闭了下眼睛，把情绪压回喉咙里，再睁开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冷硬：“如果我告诉你，朕根本不知道你当年汇报过这些事呢？”
晏明灭猛地把头抬起来：“什么？”
“朕从来没收到过你那份关于复制人底层代码的报告。那场战役的全线作战指令，是乔修忻主导，乔封权以最高前线指挥官的名义直接代签下发的，所有信息汇总都由他们单线过滤后呈报到朕的御案前。”塞德伯格盯着他，一字一顿，“你那份报告，朕连见都没见过。”
晏明灭整个人呆住了。大脑像被塞进了一台高速搅拌机，所有的认知都在这几句话里被搅得支离破碎。
“……你的意思是，是乔少将……是我的导师……”晏明灭的声音发干发紧，像是从喉咙里被硬挤出来的，“是他截了我的报告，骗了我？”
“朕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塞德伯格淡淡道，“但你觉得朕有必要骗你？朕有什么理由骗你？”
晏明灭的脑子彻底炸了。
他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一秒钟都没有。乔修忻是他入伍时的导师，一手把他从一个新兵蛋子提拔成了上尉，带他上战场教他打仗教他做人的道理。虽然后来他不要自己了，但从心底讲，他这辈子最感激的人，除了承澜就是乔修忻。可现在，面前这个人告诉他，害得他最好的战友死伤殆尽、害得他腿废了、害得他被发配到102550浪费整整三年人生的罪魁祸首，不是皇帝，而是他敬了半辈子的导师？
“我不信！”晏明灭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翻在地发出巨响，“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有什么动机？！我不信！！”
“你不信我。”塞德伯格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连最后一丝情绪的波纹都被抹平了，“你宁可相信那个把你坑进深渊的小人，也不肯信朕一个字。好……你，很好。”
他抬手按下桌角的呼叫铃。两名苍穹禁卫军军官应声推门而入，垂手待命。
“把他带出去。”
“是！”
晏明灭还想开口争辩些什么，双臂已经被两名军官反扣着往外拖。他偏头看向塞德伯格，可对方已经转过了身，背对着他，没有再看一眼。
门在身后轰然关上。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第 8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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