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第 122 章 乔封权的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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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封权的声音回荡在这个寂寥的空间里。
晏明灭看着他近乎癫狂的直白宣言，平静地吐出几个字：“所以，你想当皇帝？”
“当然。”
乔封权直言不讳。他甚至轻蔑地笑了一下。
“你不觉得我比莱斯特哈德良更适合做皇帝吗？是的，那个毛头小子确实有不世出的军事才华，但他过于悲观，也过于心慈手软，所以才会落得在他登基五周年的庆典上，被我轻易杀掉的结局。”
“——因为当他登上皇帝宝座的那一刻，他人生的夙愿就已经达成了。接下来的人生，对他来说都没有意义了。”
“他已经向他的母亲证明了，他值得被爱。他已经完成了他的赎罪。所以他才会连防范的如此松懈，不是因为他没有想到，而是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了……他下意识觉得，活着和死了，对他来说根本没有区别。”
“……当然，这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乔封权嘲弄道。
他停了一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晏明灭，语气越来越快，带着一种偏执的说服欲：
“你看，他当上皇帝之后在干什么？他在搞什么社会救济，平民福利！他竟然主动停止了对外征战，明明无论是边境的星盗，还是外星的虫族，无数的疆土都等着帝国去征服，可他，竟然停下了。他停滞不前了。”
“如果是我，我绝对不会像他这样。”
乔封权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冷酷：
“如果是我当皇帝，这个帝国会以绝对理性的效率运转。我比他雷厉风行，我比他纯粹，我也比他更配拥有永恒的江山。”
“……”
晏明灭一言不发，只能瞪着眼睛看他。
并非是他不想回答，是因为他实在不懂如何回应这个野心家。
乔封权的世界是他无法理解的，就像乔封权和乔修忻也无法理解他。
晏明灭一辈子没有想过去拥有一个帝国。他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有如此重的权力欲望，所以只能默默地看着乔封权发表野心言论。
看着呆呆看向自己的晏明灭，乔封权适时地停住了自己充满野心的话。
他似乎是收了一点自己外放的情绪，看着晏明灭，语气里带了几分温和。
“你记得那个深夜的通讯吗？我问过你，如果，如果遇到无能的人，你会怎么样？不是在一个村子，而是在运行一个更大的军队，或者，机构……我当时想说的，其实就是帝国。”
他继续平静地斟着茶水。
“少校，那个问题，你当时并没有给出一个合格的答案。正好，现在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好好讨论一下。”
“善心大发的少校，如果你是皇帝的话，面对无能的人，你又会怎么做呢？难道你真的会出钱养着他们吗？”
“……”
晏明灭看了他一刻，没有犹豫地开口了。
“当然。”
乔封权一愣。
晏明灭接着道：“这才是国家存在的意义。不然国家建立起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上层者汲取利益吗？不，是为了让处于最底层的普通人，能获得最基本的生存保障。”
晏明灭看着他，“如果按照你的理论去治理国家，如果让你去当皇帝，那么这个国家只会民不聊生。”
“你在榨取完自己想要的利益之后，会毫不犹豫地把所有老弱病残都当成垃圾抛弃，永远只留下最有用、最聪明、最能创造价值的人。最开始，你当然会觉得这套规则无比正确，因为你自认为是有用的那一个。但世事难料，总有一天你也会衰老，会受伤，会变成弱势群体。到了那一刻，你就会成为自己亲手建立的规则下，被彻底清除的那批人。”
晏明灭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平静，甚至有点残忍：
“元帅，我说话不好听。”
“但硬要我说的话——哪怕你真的坐上了皇位，你也当不过莱斯特·哈德良。”
乔封权的眉峰骤然一压。
“你会成为一个纯粹的暴君。或许凭你的算计和冷酷，你终有一天能夺得皇位，但在那之后，你很快就会被另一个莱斯特·哈德良，以及无数个像莱斯特·哈德良一样的人推翻。”
乔封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那张年轻而清秀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被戳破痛处的阴鸷。
他的脸色变得难看。
因为晏明灭的话似乎正中了他不敢直面的地方。
即使有一天他成为了皇帝，他……也不能被称作一个好皇帝。
因为，“成为皇帝”是一个客观的结果。
但是，“好皇帝”，需要无数人的评价。
他可以杀掉所有人，但他无法堵住所有人的嘴。
嗡——
就在乔封权脸色微变的刹那，晏明灭敏锐地察觉到，四周这片纯白的空间似乎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眼前出现了重影。
晏明灭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什么。
可是很快，桌沿边的茶杯“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摔在虚无的地表上，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
这证明晏明灭方才看到的，并不是错觉。
……乔修忻的意识世界颤动了？
晏明灭心头一跳。
为什么？难道就因为自己告诉他，他不如莱斯特吗？
不。不是这样。如果这么简单，那自己只要疯狂攻击贬低他就足够了……
对了。晏明灭很快想明白了。因为刚刚乔封权亲口说过，他的世界需要绝对的简单和纯净，需要绝对高度的逻辑自洽。
而自己方才的话却打碎了他的逻辑，让他意识到自己一直坚信的逻辑是有问题的，所以才可能会出现那一瞬间的动摇。
但是，为什么那松动只有一瞬间、又如此微弱呢？
是因为这个逻辑漏洞不够大吗？
乔封权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阴霾瞬间收敛殆尽，甚至重新扯起了一抹冷笑：
“是啊，我正是深谙这个道理，所以才永远不会让自己沦为弱者。你看，我现在已经完成永生了。我不会生病，不会老去，更不会衰竭——我永远都不会成为被清除的人。”
空间随着他的话语重新凝固，周遭再次恢复了毫无波澜的纯白。
原本碎掉的紫砂杯，重新回到了桌面上。
晏明灭这次终于明白了。
因为，乔封权找到了如何自圆其说的方法。
现在他的逻辑又通顺了，又闭环了，所以他的空间才没有继续崩溃。
乔封权站起身，将茶盏重重搁在桌面上。他俯视着晏明灭，语气狂妄而自信。
“我没有弱点。我无孔不入。我也……无懈可击。”
晏明灭听着这句宣判，忽然觉得讽刺至极。
“你没有弱点？”
“你真的觉得……你无孔不入吗？”
晏明灭的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开，落在了那张深褐色的茶桌一角。
在这片被乔封权精简到极致、除了一桌两凳一壶两杯之外别无他物的虚无空间里，在茶盘旁边，竟然突兀地搁置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泛着幽邃靛蓝光泽的陆绮海螺。
螺纹细腻，隐隐流转着水润的色泽。
晏明灭看着那只海螺，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元帅，在你如此极简化的意识世界里，你竟然还构造出了一只陆绮海螺。”
乔封权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神色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意外，但随即又恢复了漫不经心：
“你说这个？这不是你之前送给我的吗？我觉得它长得很漂亮，就具象化在这里罢了。”
他将海螺捧起，虽然语气随意，可手上的动作还是透出了他的那种近乎珍惜的小心。
“一只死物，不会引发什么逻辑问题，你该不会以为，这能证明什么吧？”
“不。”
晏明灭敛去了笑容，直视着他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
“这个东西，不是我送你的。”
乔封权眉头微蹙：“什么？”
晏明灭定定地看着他：“在你漫长的一生里，第一个把陆绮海螺送给你的人，根本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
“只是……你自己亲手把那段记忆，从你的脑子里删除了。”
乔封权仍然维持着方才的轻蔑。
“删除的记忆？是的，没错，我为了稳定，确实删除过一些东西。这是有合理理由的，我也曾经备录在案。但，我删除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冗余的东西……不可能有你说的东西。”
“无关紧要？冗余？”
晏明灭道：“我并不认为那些记忆对你来说是无关紧要的。为了维护你意识的稳定，你会删除两方面的记忆：一种确实无关紧要，另一种是一旦让你想起来，你的逻辑就会崩塌的记忆。而我说的那个人，显然是后者。”
乔封权冷笑道：“是吗？那你说说，到底是谁，足够令我逻辑崩塌？”
“关于一个叫做‘乔栖’的人。”
晏明灭观察着他的脸色，“这个名字熟悉吗，元帅？”
听到这两个字，乔封权的神色确实凝固了一瞬。
他的意识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混乱，可并没有维持太久，几乎连裂缝都没有。
“……是有些耳熟，可是我想这大概只是一个普通故人的名字，或是某一个下属、某一个合作伙伴。你说她姓乔，那么她大概率是我的亲属——让我来告诉你吧，少校。如果我真的把这段记忆删除了，这个名字就是完全陌生的，我不会感到这个名字耳熟。所以，她大概率只是一个无关轻重的小人物，我只是普通遗忘，才会有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你却以为是什么可以击败我的杀手锏。”
“无关轻重……”晏明灭彻底笑了，“好吧，随你怎么想。既然你这样确信她只是一个无关轻重的人物，那么不如让我告诉你她的事情。”
“三十年前，你十六岁，在复制人工厂里做小工，因为出身卑微，遭到了工厂里的其他人霸凌。在你人生最暗无天日的时刻，一位名叫乔栖的女学生出现了。她比你大两岁，是中央星军校的高材生，因为她天生善良，所以主动帮助你，给你衣物和药品，带你进军校听课，把你当亲弟弟对待。她甚至把来自家乡渔陆星的陆绮海螺送给你，给你当护身符。”
“而你，却在接受了足够多的教育后，萌生了走歪门邪路的想法。”
“你决定钻漏子，先制造一次复制人失控的灾难，再出手救援，这样你就会获得军部重要人士的青眼。你把你的想法告诉了乔栖，乔栖却坚决反对，甚至举报给了你们厂长，你们也因此决裂。最终，你还是按照原计划实施了，而乔栖因为不想看到无辜民众死在这次灾难中，所以执意去现场阻止……”
“然后乔栖死在了现场。”
晏明灭长吸一口气。
“当然，这并不是事件终点——这件事的结局是，你在她被你亲手害死后，就窃取了她的论文和学术成果，署上了自己的名字，并以此作为进入中央星的凭证。”
“你成功了。从此，你的人生是康庄大道，而她，那个曾改变了你人生的女人，却成了一具面目全非的焦尸。”
他看着神情一点点僵硬的乔封权，忍不住嘲讽道：
“听起来，是不是很熟悉？在我眼里，这根本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但在你眼里，行为逻辑无比顺畅，完全契合你的行事风格，对吗——小泉？”
“小泉”这个称呼，让乔封权猛地一震。
空间开始颤动。
耳边传来一帧一帧的嗡鸣，眼前又一次出现了重影。
晏明灭看着在桌面上轻轻晃动的紫砂杯，心里微喜。
他的防线破了。看来这的确是乔封权的漏洞。为了乘胜追击，晏明灭加快了语气：“告诉我，元帅，你删除这段记忆，是因为你不愿意面对你不光彩的历史吗，还是因为……你的愧疚，或者，你在她身上展现过的，为数不多的人性和情感？你害怕这种复杂的情感，会摧毁你坚强的意志，是不是？”
“……不，你胡说，并没有这件事，不可能……！”
乔封权喃喃自语。
空间的摇晃逐渐剧烈，紫砂杯里的水溅了出来，落在桌面上，落在虚空的地面上，化作透明的颗粒。
乔封权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张清秀的面容上，布满了不可置信的震动，和隐秘的恐惧。
晏明灭似乎看到了希望，立刻乘胜追击，道，“不然你如何解释？你口口声声说我让你感觉很熟悉，那你如何解释你仿佛看到过这个陆绮海螺？——因为我和乔栖来自同一个星球，我们所接收到的教育是一样的，所以我们会对你说出同样的话。”
“这个海螺也是我们星球独有的、属于我们星球的祝福，所以我才会让你感到所谓的熟悉！”
随着晏明灭这句掷地有声的话，整个空间爆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嗡鸣。
空间开始剧烈地颤抖着。
这一条条证据，实打实的出现在乔封权面前。
乔封权的眼神迷茫，看得出来，他的意识已经摇摇欲坠。
“不、不可能……不可能……”
可是他还是拼命地否认这一切。
而晏明灭忽然注意到，每当他越否认，他这个本来就要摇摇欲坠的意识世界，就稳固了一瞬。
“我知道了。你这根本就是自己编出来的……！”
乔封权猛地站起身，厉声打断了他。
随着这声怒吼，原本摇摇欲坠的空间，竟然诡异地停止了颤动。那些落在地面上的茶水，像时光倒流般重新回到紫砂杯中。
晏明灭心头一沉。
他看着乔封权的眼神一点点重新变得冰冷而坚硬。
“晏明灭，你差点就骗到我了。”乔封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你调查了我的履历，编造了一个精妙绝伦的故事，甚至利用我们同样来自偏远星球的成长轨迹，企图在我脑子里植入一段虚假的记忆，以此来引发我的逻辑冲突……手段不错，可惜，这是假的。这些根本不存在！”
晏明灭看着重归于好的茶室，目瞪口呆。
怎么会……？明明这是他真正的记忆，怎么可能……
可他很快就明白过来了。他的目的不是追寻真相，而是维持“逻辑自洽”。只要他一直否认晏明灭所说的话，只要他能给自己找到合理的借口，他可以自圆其说……那么他的世界就不会粉碎。
只要他拒绝承认，晏明灭就拿他毫无办法。
晏明灭攥紧拳头。
他必须要想办法让乔封权知道，这件事是真实存在的。
可怎么才能证明这件事呢？
并且是用乔封权已知的、他可以承认的证据证明？
忽然，晏明灭想到了什么。
一个曾经被他忽略掉的线索，如电光火石一般击中了他的大脑，那根断掉的神经忽然连接起来了。
他顿时目光一凝，语气激动：
“——你还记得你在你的基地里养的三十四个，给你用作身体容器的孩子吗？！”
“其中有八个是女孩。”
“你是一个极度厌恶软弱、只渴望权力的男人。那么，告诉我，你要八具没有战斗力的女性躯体干什么？”
“这几个女孩，到底是为谁制造的容器？”
“你到底是想把谁带回来？！”
晏明灭步步紧逼，声音在整个意识空间里回荡。
乔封权脸上的笑容又一次凝固了。
“不……不……”
“我……”
轰隆——！
整个纯白色的空间发出巨大撕裂声，天花板上裂开了一道道无法忽视的黑色缝隙。
与此同时，桌面上的紫砂茶壶爆发出刺耳的碎裂声，碎片飞溅，在虚空中散开的无影无踪。
这个证据太致命了。那是乔封权自己亲手培养的容器，他完全记得。他无法再欺骗自己，那是晏明灭编造的谎言，他无法反驳这个客观真相。
“不……并没有……”
乔封权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他的身形变得矮小。他的身形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他将头低下去。
可是很快，他再次抬起了头。
“……是又怎么样？！”
乔封权的表情彻底扭曲了，他像被踩中了逆鳞的野兽，嘶吼出声。
“我确实想把她复活，但这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可笑的感情！更不是因为我离不开她！”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拼命地用最冷血、最恶毒的词汇去填补自己逻辑上的窟窿，“我只是想让她亲眼看看我现在的成功！我要把她拽回这个世界，让她看看她当年有多么愚蠢、多么假清高！”
“我鄙视她那种毫无上进心的平庸！我只是想证明她错了，我想看她跪在地上向我认错！仅此而已！！”
纯白的空间在这一刻彻底变了颜色。
漫天的白色褪去，四周化作了粘稠的黑雾。乔封权既然无法在逻辑上完美抹平这个漏洞，他选择了最直接的办法——清除。
“你别想出去了，晏明灭。”乔封权的身影融入了黑雾之中，声音从四面八方碾压下来，带着恐怖的杀意，“这是我的世界。只要杀了你，只要把这个一直制造混乱源头的你给删除，我的世界就依然无懈可击！”
从黑雾中走出来的乔封权，忽然移到了他身前。
他抬起手，死死地掐住了晏明灭的脖子。
窒息感瞬间涌来，晏明灭被强行提到了半空中，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殆尽。
“你去死吧！我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任何人——！”
“咳……呃……”
晏明灭痛苦地挣扎着，意识因为缺氧而开始模糊。
首先消失的是桌面上的茶杯，然后是整个桌面。
然后，整个空间什么都没有了。
完全的黑暗。
紧接着，晏明灭低头，看到了自己的脚在消失。
自己穿着军靴的腿融入在了黑雾里。
脚，小腿，然后是大腿……
全部无影无踪。
晏明灭意识到，他确实是在被乔封权一点点删除。因为自己在这个空间里的身体，本来就是乔封权造出来的。
现在，乔封权决定删除所有跟自己相关的东西，来维持他所谓的稳定性。
那么，和自己有关的一切，都会逐渐消失。
包括那个茶桌，茶杯，还有自己的身体……
晏明灭看到自己的腰也逐渐一点点变得透明。
他的内心生出了一丝绝望。
他忽然开始后悔。
他后悔来之前，没有给他的爱人好好道别。
他后悔自己竟然花时间和他闹别扭，闹了那么久。
他意识开始含糊不清。如果早知道这一战他要折在这里，那么或许应该多来几炮的……不，他的意思是，他应该多说一些甜言蜜语……他不应该嫌弃莱斯特·哈德良的身体。那是他的爱人，无论装在哪个躯壳里，都是他的爱人。
在意识逐渐消散在狂暴的黑雾中时，晏明灭忽然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异常顽固的存在。
那个“东西”，没有和黑雾一起攻击他，而是像一个被沉在海底的铁匣子，正因为周遭的剧烈动荡，一点点浮出水面。
晏明灭看了过去。
——是那个摆在桌角上的陆绮海螺。
他的大脑有一瞬间的怔忡。
不对啊。乔封权正在删除所有和自己有关的代码，可为什么这个海螺还在这里？
除非——
这不是自己给他的那只海螺！！！
晏明灭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忽然全明白了。
“你……你根本就没有删除那段记忆……！”
“这只海螺，是乔栖曾经给你那只……它还存在……因为，你没有彻底删除……你只是永久性的封存了……”晏明灭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这段话。
黑风停了一瞬。
“哈……哈哈哈……”晏明灭在半空中笑出了声，眼底满是悲哀与嘲弄，“乔封权，你真可怜。你明明知道留着这段记忆是致命的隐患，可你竟然根本舍不得删掉它……你只是把它封存到了你潜意识的最底层……你骗了所有人，甚至骗了你自己。”
“……你闭嘴！去死吧！”乔封权的怒吼声撕裂了空间，“我不需要任何人的爱！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去死！”
“不，你需要……你比任何人都需要！”
晏明灭拼尽全力，将那段即将浮出水面的记忆，撕开了封条。
“就是因为你需要，但你不敢承认，所以你才做出这个决定。”
“你还记得她死的那一天吗？！那个晚上，你看着她被炸得面目全非，你有没有亲眼看到？她有没有亲口对你说最后一句话？！”
乔封权并没有回复晏明灭。
那个被他彻底沉在最底层的记忆，确实从他大脑最深处重新浮现出来，铺天盖地翻涌上来。
他想起了那个残阳如血的夜晚，十几岁的他，看着被炸得浑身是血、面目全非的乔栖。
他浑身颤抖地爬了过去，将乔栖抱在怀里。
她看着抱着自己的罪魁祸首，没有痛骂，也没有诅咒。
她只是用那种无可救药的、甚至带着悲悯的眼神看着自己。
“你去吧。”
“你去成功吧……”
“乔风泉，无论你未来爬得多高，取得多大的成功，我也永远，看不起你。”
乔栖留给他的最后一个眼神，是高高在上的、彻底剥夺了他所有尊严的鄙夷。
“不……不！！”
乔封权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晏明灭拼劲全力，用气音说：“……你永生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从一开始，就是想把她带回来，是不是？你想向她赎罪，你想让她见证你的成功。你以为只要你成了皇帝，只要你站得足够高，她就会收回当年那个看不起你的眼神。”
“元帅，其实你也是渴望爱的吧？你渴望无条件的爱，是吗？”
“可是，不可能了。”
晏明灭轻声说。
“唯一一个给过你无条件爱的人，被你亲手杀死了。”
轰——！！！
一声巨响，在乔封权的意识里回荡。
他像是在检索代码是否出错一样，一行行地向下读取，拼命地重新运行着他的逻辑。
我不需要爱……
我不需要……
……可是，如果是这样，我为什么要把她带回来？
所以我是渴望爱的，对吗？
——对的，这样的逻辑，是说得通的。
……我渴望爱……
但是……唯一一个爱过我的人，被我亲手杀死了。
我渴望……但我再也得不到了。
不，世界上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
我得不到了……
“对……不对……不对……这、不是这样的……”
乔封权的意识终于像一台卡了壳的机器。他终于，彻底的运转不畅了。
他的逻辑陷入了崩溃的死循环。
空间像地动山摇一般颤动着。
然后，直接解体。
天空碎成了无数块镜片，黑雾哀鸣着溃散成漫天的乱码，整个空间被撕得粉碎。
乔封权的身体开始从边缘碎片化，他甚至发不出一句完整的惨叫，整个人就像过度运算导致烧毁的那般，在剧烈的逻辑冲突中轰然崩塌。
整个意识世界迎来了末日般的雪崩。
在这天崩地裂的粉碎中，晏明灭感到周遭的一切都在向内塌陷。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被远古巨兽一口吞咽下去的剧毒之物——
怪物在将他咀嚼了几口之后，终于在那股毒性彻底发作、将自己毒死之前，因为剧烈的生理排异，将他猛地呕吐出来。
“砰——！”
晏明灭猛地睁开双眼，身体剧烈地弹动了一下。
吸附在他后脑上的电缆发出一声爆响，冒出一阵刺鼻的黑烟，彻底烧毁脱落。
他回到了刚刚的大厅里。
他举起手，看了看。终于，他确定，意识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而在他面前，那座数层楼高的黑色超级主机，内部正发出短路的轰鸣，密密麻麻的机柜指示灯疯狂爆闪着，紧接着，一排接一排地彻底熄灭。
而被那扇钢铁大门隔开的战场上。
世界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复制人士兵，动作越来越缓慢，然后，彻底僵在原地。
与此同时，晏明灭腕上的终端也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甚至有些压抑不住失控的声音。
“晏明灭少校，能听到吗？立刻回话！”
是莱斯特·哈德良。
“报告陛下……任务完成。”
说罢，晏明灭疲惫地，靠着身后的主机，缓缓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第 1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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