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第 123 章 晏明灭睁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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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明灭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一片熟悉的浅灰色天花板。
空气里浮动着熟悉又干燥的气味，窗外隐约传来列队操练的哨声。
……是他在晓月军团的宿舍。
他盯着那块天花板看了很久。
怎么会在这里？
他最后的记忆，是乔封权那座崩塌的意识世界，是漫天的乱码与黑雾，是自己像被巨兽呕吐出来一般，被抛回了身体。再往后，就是一片空白。
“醒了？”
一道声音从身侧传来。
晏明灭偏过头。白发红眼的人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将手里端着的水放在床头。
是塞德伯格。
晏明灭怔怔地看着他。
“……你？”
塞德伯格挑眉：“我？”
“……这该不是一场梦吧？”晏明灭喃喃自语，“我不会真的……已经弄死了吧？”
“你在说什么？”
塞德伯格好气又好笑。他在晏明灭床边坐下，抬手，不轻不重地掐住晏明灭的后颈肉，狠狠拧了一把。
“疼疼疼——”
晏明灭彻底清醒过来，他揉着后颈皮，辩解道：“……我只是奇怪，为什么是这里……不是开普敦宫？又为什么是这具身体，不是莱斯特·哈德良？”
“因为我知道，你大概想醒在这里。”塞德伯格松开手，垂着眼睛，“我也知道，你想看到的是这具身体。”
晏明灭心头微微一热。
在开普敦宫，他永远是个闯入者，拘谨、陌生，连走路都怕踩坏了什么。可这里是他的宿舍，是他自己的地方。而眼前这个人，不是那个金发蓝眼、让人不敢直视的皇帝，而是陪他在102550厮守过的，也陪他回过老家的塞德伯格。
晏明灭没再说话，只低头喝了口水。
“乔封权意识崩溃之后，他的复制人大军全都失去了控制。”塞德伯格看他清醒了一些，终于缓缓地道，“你的任务成功了，少校。战争结束了。”
他停了一下，又道：
“我在乔封权的总指挥室找到你的时候，你怀里抱着乔修忻的尸体。”
“……”
晏明灭原本振奋的神色，忽然敛了几分。他张了张嘴，“他……还能……”
“已经让辉华她们看过了。”塞德伯格知道他想问什么，轻轻摇了摇头，“没办法了。”
晏明灭低着头，久久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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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乔封权的魂飞魄散，这场战乱终于彻底结束。
对于所有的帝国民众来说，他们只知道某个边缘行星忽然爆发了一阵复制人的战乱，他们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们知道帝国的军队又一次保护了他们。
而在这场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的承澜，也终于被破格擢升为上将。
按理说，每一个军团不可能在除最高将领外，再同时出现一个上将或者元帅。晓月军团的最高统领者还没退休，承澜已经成为了上将，实在有点不合规矩。
但莱斯特·哈德良自有他的计划。
“原本的乔氏军团……不，暗影军团，交给你了。”莱斯特对承澜说，“整编进入晓月军团。”
承澜对这个安排很是意外。
“我还以为，您会把乔氏军团的重建工作，交给晏少校。”
“为什么你会这样猜测？”莱斯特坐在桌后，端着一杯红茶，平静地问。
“因为他在这一战中立下了很大的功劳。”承澜如实道，“即便破格将他提升至将级，也是无可厚非的事。并且……”
承澜的话没有说完，但莱斯特猜得到他想说什么，也知道那后半句。
“你想说，还因为他是朕的爱人，对吗？”莱斯特替他补全了，“因为他是朕的爱人，朕要把最庞大的军权双手奉上，让他名正言顺地与朕并肩。是吗？”
承澜没有正面回答，只道：“我知道您并不是徇私的人。但少校他，确实有这个本事。”
莱斯特笑了一下。
“是的，正因他是我的爱人。所以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莱斯特放下茶杯，瓷器与托盘发出极轻的脆响。
“他在某些方面，确实如乔修忻当年给他的评语一样——他没有冷酷的统帅力，也不喜欢掌控别人。他的骨子里对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没有尊卑，没有等级，重情到了甚至有些迟钝的地步。这样的人，不适合去做一支踩着无数人头往上爬的军队领袖。”
皇帝望向殿外广阔的天空，蓝眼睛里浮起一层难得的温和。
“更重要的是，我也知道，他自己并不想做这些。他想要的是自己的天地，是做一件他认为真正有意义、能救人的小事。权力和军衔对他而言不是奖赏，是枷锁。”
承澜闻言一愣。
是啊。他竟也忘了，并不是所有人，都在追逐那无上的权柄。
“而我在我这个位置上，能为他做的，并不是把他拖进权力的漩涡中心。我想，我应该替他开辟一片天地，让他安安全全地待在里面，去做他觉得有意义的事。”
——像无数真正爱孩子的父母一样。无条件的接纳，没有任何逼迫，只让他做他想做的事。
这是莱斯特·哈德良没有宣之于口的话。
他从没有在芮恩·哈德良身上体验过，但他不介意先把这种自己渴望很久的爱赋予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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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的表彰是秘密进行的。
除了承澜获封上将之外——准确地说是连跳，跳过了中将的受封，直接受封上将——还有本次作战中一同出征的小队、舰队，几乎人人都有功勋。
除了晏明灭。
他自己不想要这个功勋。
他早早就找到了莱斯特·哈德良，说明了他的想法。他说他觉得现在的职位刚刚好，再往上稍微升一升，就要忙到脚不沾地，像承澜那样。在高位要承担更大的责任，也要费尽心机地想如何保住现在的位置，如何才能不摔下来。他自认为没有那个本事。
更何况他心里清楚，再往上走，他就真的带兵、真的做一个真正的领导者了。
而他心里清楚。任他和乔封权辩论的时候，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劝乔封权要考虑弱者，要有人情味，要有最基本的人性。可是他更清楚，管理一个军队或者国家，确实更需要一些雷厉风行的手段。而他并没有这些。
他不想成为那个在这个位置上却又不发挥作用的人。就像无数尸位素餐的高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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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澜在受封仪式结束后没几天，就开始准备大刀阔斧地改革原乔氏军团。
动手之前，他特地找到晏明灭。
“大部分乔氏军团的高官，要么死了，要么进了监狱。所以，原本的军官宿舍，我要征用了。”承澜说，“我已经通知了他们的家人，来整理遗物。”
“但是……”他停了一瞬，“乔修忻没有任何家人还在世上了。而他原本的那些学生，大部分进了监狱。即使是没有被判处罪刑的，也都恨不得立刻与他撇清关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钥匙，递到晏明灭面前。
“所以……如果你想去的话。”
晏明灭喉咙动了一下，从承澜掌心里，拿起那枚钥匙，攥紧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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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挑了一个清闲的晚上，和用塞德伯格身体的皇帝一起来到了乔修忻的宿舍。
自从多年前他被流放到102550之后，他就没再来过乔修忻的宿舍了。
原来这里是如此的清冷，和他记忆里的根本不一样。
里面没有任何生活气息，干净得近乎贫瘠。
迎面而来的是一个巨大的书柜，里边是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专业战术典籍，摆满了他这些年在军队里获得的勋章。
那些金属质地的军功章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辉，像是一堵用荣誉砌成的高墙，彻底将所有人世间的温度隔绝在外界。
这是乔修忻毕生最引以为傲、也最放不下的东西。
除了这些勋章和几套常穿的军装外，似乎没有什么东西了。
晏明灭走上去，动手整理起无数的军功章，打算随这位昔日的导师一同埋入公墓。
而在他拿出一个放在柜子最深处的装勋章的盒子时，手指忽然一顿。
那个盒子下方，压着一个边缘已经微微泛黄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平整，显然并不是随手一扔，而是被人认认真真地压在了那个暗无天日的位置。
“这是什么？”
晏明灭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以为这是乔修忻在反叛前留下的什么隐秘情报，或未清算的后手，立刻将它抽了出来。
然而翻到正面，上面的寄送地址，却是……
【西南军区102550星球驻地收】
已经被胶条封好了。
但没有寄出去。
晏明灭的手指有些发僵。他拆开信口，里面只有一张单薄的信纸。
上边只有一句话。
“希望你能以你想要的方式，度过你的一生。”
没有落款，但有时间。
是他被发配到102550的一年后。
原来自己曾经给他写的信，他都有收到。他给自己写了回信，但他没有寄出去。
那个满嘴利益至上、训斥他没有野心、断言他一辈子成不了大器的人，在某个独自的深夜里，写下了这句回信。
他不认同晏明灭的活法，甚至鄙夷晏明灭的天真。
可他还是给了晏明灭他能想到的，与他一直践行的理念最背道而驰的祝福。
“怎么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塞德伯格见他僵立在原地半天没有动静，走上前，停在他身侧。
晏明灭攥着那张薄薄的纸，眼眶泛起一圈滚烫的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忽然转过身，将额头抵在塞德伯格的肩膀上，双臂用力收拢，死死抱住了眼前的人。
塞德伯格怔了一瞬，随即抬起手，一下一下缓慢而温和地抚过他的后背。
在寂静的旧宿舍里，晏明灭闭着眼，将那封迟到了很多年的回信紧紧攥在掌心。
一直以来被抛弃的恨意，隐秘的刺痛，都终于在无声中尽数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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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一切尘埃落定了。
然而几天后，辉华忽然给晏明灭发来消息，说想要见他。
等他到了苍穹禁卫军的研究室赴约，却有些意外地发现，长桌旁不仅坐着辉华，还有许久未露面的芮恩中将。
而莱斯特正以金发蓝眼的皇帝身姿坐在首席，神情沉静难测。
“中将，您找我们？”晏明灭在莱斯特身侧坐下。
辉华与芮恩对视了一眼。辉华调出了一份全息投影。屏幕上是一组脑神经突触重塑模型。
辉华神色严肃：“少校，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们怎么想。战役结束后，我们对乔修忻以及多名被乔封权改造过的活体样本进行了深度解析。乔修忻所用的，如何让一个活人的灵魂完全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躯体的方式，已经被我们彻底破解了。即，通过微电流和神经递质诱导，对大脑的突触网络进行不可逆重塑，改变另一具躯体的记忆和行为逻辑。”
芮恩冷冷地补充道：“这项技术已经被我们在实验室环境下完成了验证。理论上，它是成熟的，随时可以转入临床。”
晏明灭看着那片复杂的神经光路：“临床的意思是……用真人推行吗？”
辉华道：“是的。如果未来有人肉身死亡，那么只要通过这项技术，实现真正的‘复活’——如果他的肉身还可以修复，他就可以在自己原本的身体上复活；如果他的肉身已不可修复，那么只要他能再找到另外一具自愿捐赠的身体，他仍然可以实现复活。”
“我不赞同。”晏明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打断，“先排除伦理和社会学问题不说，我想如果真的有人能到达要‘复活’这一步，那也应该是一些高级权贵寿终正寝。他的身体一定过于苍老，很难再修复机能了。那么，他们只能使用其他人的身体。可是，什么叫‘自愿捐赠’？只要这项技术合法化、公开化，那么所有的‘自愿’最终都会变成弱者被明码标价的被迫自愿。到了那天，帝国官方和乔封权的人体试验没有任何区别。”
辉华闻言，点头道：“少校放心。我和老师向陛下呈递这份报告，目的正是为了申请将该项技术列入最高禁忌序列，永久封存于帝国机密数据库，永不推行。”
听她这么说，晏明灭松了口气。
不过他很快又有些疑惑：“既然你们都决定好了，那今天叫我来是……”
辉华的目光转向了一直没有开口的莱斯特。
“外界的推广被否决，但有一个特例。”
“陛下。您现在的记忆仍然存储在那枚芯片上。您必须依靠芯片运算来维系人格与意识。那是因为曾经芮恩中将当年的技术限制。”
“但是，现在情况已经有所不同了。”
“如果您愿意，我们完全可以利用这套成熟的重塑技术，将芯片中的记忆与意识，永久性地写入皇帝肉身的大脑中。”
实验室内一片死寂。
“一旦完成重塑，您将不再是一串依赖硬件运行的数据代码。”
“您的神经、您的心跳、您的思维，将彻底回归为一具活生生的血肉之躯。”
“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您既拥有莱斯特·哈德良的记忆，又拥有莱斯特·哈德良的血肉之躯身体，那么……您就是真正的莱斯特·哈德良。”
“一个真正的、纯粹的活人。”
辉华看向了一旁的芮恩·哈德良，向二人补充道，“这正是芮恩中将提出的想法。”
她目光重新落在莱斯特和晏明灭身上。
“——陛下，少校，你们愿意这样做吗？”
晏明灭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他转过头，望向身侧的莱斯特。
莱斯特也正看着他，那双湛蓝如深海的眼眸里情绪深邃。
两人目光交汇，谁也没有当场给出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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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研究院里离开，二人回到了晏明灭的军官宿舍。
没有宫廷里的长桌、珍馐、侍从，两人在狭小的厨房里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捣鼓出了一顿极普通的家常晚餐。
在把最后一盘热气腾腾的鱼汤端上桌时，塞德伯格——他又换回了那具白发红眼的身体——端盘子的手猛地缩了一下，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晏明灭赶紧扔下筷子抓过他的手。
白皙的手掌被滚烫的汤水烫伤，已经泛起了一片红。
晏明灭立刻去抽屉里翻烫伤药膏，低头替他涂抹。
塞德伯格任由他摆弄着手指，指尖传来药膏清凉的触感。他看着晏明灭低垂的眉眼，忽然低声开口：“这具身体，原本属于那个哈维尔星死去的少年。少校，你有想过……让我把这具身体还给真正的塞德伯格，让他安葬入土吗？”
“……”晏明灭涂药的动作顿了顿，“所以，你是在想今天下午实验室里的那个提案？”
“嗯。”塞德伯格没有否认，“你想让我彻底变回莱斯特·哈德良吗？”
晏明灭将药膏盖子拧好，把他的手放回桌上，拉开椅子坐下，随手给他递了勺子。
“关于把身体还给原本的塞德伯格，我是同意的。他本来就是一个死在乔封权疯狂计划下的可怜孩子，现在事情已经解决了，我们谁也没有资格再占据他的身体。”
“但是，你要不要真正变成莱斯特·哈德良……”晏明灭自己夹了块鱼吃着，语气有点漫不经心，“对我来说，无所谓。”
塞德伯格眉头微挑，显然对这个过于平淡的回答有些不满：“为什么？那可是成为一个真正的活人。”
“因为无论你怎么选，都改变不了一件事。”晏明灭抬起头看着他，“我都会很爱你，我都会离不开你。”
他为塞德伯格盛了一碗鱼汤，认真盘算起来：
“如果你选择做回莱斯特·哈德良，彻底变回活人。那也挺好的，虽然我可能得花点时间适应你那张在画像里出现的大帝脸，但我总算不用每次对着一串电信号喊老婆的时候，被承澜他们背地嘲笑我是有恋物癖的怪人了。”
塞德伯格被他气笑了，挑起眉：“那如果我拒绝呢？如果我依然选择维持现在的样子，做一串寄居在芯片里的数据，你又怎么想？”
晏明灭眨了眨眼，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道：
“那其实也蛮好的。以后我恐怕免不了要去各个星球出差，你也知道的，我们基层军官出差纪律都很严，绝对不准携带家属。但如果你只是一串代码……”
他轻咳了一声，视线飘向天花板：“那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你放进我的军用终端里，放进我的私人光脑里，甚至……”晏明灭咳嗽了一声，显然下面这句话让他不太好意思说出口，“放进那种……设备里。”
“晏明灭。”塞德伯格眼尾眯起，唇角却忍不住扬了扬，“什么设备？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不敬的东西？”
“……你想哪去了？”晏明灭摊开手，一脸无辜，“我可什么都没说。”
笑意和暧昧的氛围在狭小而温暖的宿舍里渐渐散去。
晏明灭收起脸上的不正经，伸手越过餐桌，握住了塞德伯格的手指。
“我的意思是说，莱斯特。”
一直没什么正形的少校握紧了他的手，眼底映着从未有过的温柔与笃定。
“肉身也好，代码也好，无论你在哪个壳子里，你是什么样子的。只要……是你，无论你最终选择以什么样的形态留在这个世界上……”
“我都会想尽办法，和你永远待在一起。”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第 1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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