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们，捡了个皇帝，他想跟我回家[星际]》英伦毛子

119、第 119 章 旧式终端的

　　旧式终端的冷光映在两人脸上，晏明灭沿着时间轴继续往下翻。
　　越过最初的相识与启蒙，记录里的字句渐渐褪去了生涩，透出一股习以为常的亲昵。

　　在乔栖的掩护与引荐下，乔风泉几乎把军校基础公开课蹭了个遍。
　　两人的对话从白天的讲座内容，渐渐延伸到各自的一日三餐、工厂里新挨的骂、课堂上新听来的闲话。乔栖喊他“小泉”，他喊她“姐”，一来一回，像真的成了彼此在异乡唯一的亲人。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中央星军校，也渐渐向这个偏远星球来的天才女孩露出了獠牙。
　　乔栖在中央星的日子也变得不那么好过起来。

　　【小泉：听说你和你的导师有点不愉快，是怎么回事？】
　　【乔栖：许教授……他想让我做一些不太好的事。我有一个项目是和陈教授合作的，许教授让我把陈教授未公开发表的数据发出来，抢先署名。】
　　【小泉：他想拿你当枪用。】
　　【乔栖：嗯，因为他和陈教授有竞争。】
　　【小泉：你会答应他吗？】
　　【乔栖：不会。】
　　【小泉：为什么？】
　　【小泉：他……不是承诺过你，如果你配合他，他就会把最重要的课题给你吗？我记得你告诉我，如果这个课题做好了，你一毕业就可以升做校级军官了。】
　　【乔栖：那我也不会这么做的。】
　　【小泉：……为什么？】
　　【小泉：……也是，毕竟为了一个老师，得罪另一个，很不值当。】
　　【乔栖：小泉，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乔栖：这是不道德的。那位陈教授帮助过我，我不能做害他的事。】
　　【小泉：……】

　　【小泉：姐，你觉得，道德这种东西，真的有用吗？】

　　乔栖没有再回复。

　　晏明灭看着那行问句，眼皮一跳。同样的话，他在另一个人的口中也听到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语气。

　　转折来得比想象中更残酷。
　　几个月后。
　　【小泉：姐，我去听了陈教授的课。他的课上讲的那套公式和模型，不是你论文里的东西吗？可他说是他自己研究出来的……他窃取了你的成果？】
　　【乔栖：嗯。】
　　【乔栖：我也没想到。】
　　【乔栖：他抢在我前边先发了论文。】
　　【小泉：……】
　　【小泉：你顾及情谊，没有害他，他反而先害你。】
　　【小泉：这个地方，就是这样弱肉强食。】

　　这件事成了乔栖生涯中的一个转折点。
　　晏明灭在通讯记录里看到，自那以后，许教授再也没回过乔栖一句完整的话。当初他亲自跑到渔陆星，把这位“几十年一遇的天才”挖进中央星军校，可一旦学生不肯替他铲除异己、又被人抢发了成果，这颗棋子便失去了全部价值。

　　中央星从不缺天才。

　　乔栖与许教授的对话框，从有来有回，慢慢变成了她单方面的汇报与询问。
　　论文进度、实验数据、审稿结果，一条条发出去，对面不是迟迟不回，就是只回一个冷冰冰的“收到”。

　　而常年在军校旁听的乔风泉，却在同一时间，看清了另一条路。

　　【小泉：姐，有个社区前几天定了一批新型复制人，用于街道巡逻。但我发现他们交接时，接收方并没有做好该做的检查。只要我改掉其中一个参数，这群复制人就可能会暴走。他们一定查不出问题。到时候我再出现，帮他们解决这个问题，我就会赢得他们的信任，我在厂里也会升职。】
　　【乔栖：什么？你是认真的吗？】
　　【小泉：当然，我观察过，那些尸位素餐的人根本不会细看的】
　　【乔栖：你是不是疯了？安保复制人失控暴走，会伤到人的！】
　　【小泉：可是那又怎么样呢？证明自己价值的方式，就是要在有困难的时候出现啊。这么说来，制造困难也可以是我工作里的一环啊。不然就这样正常运转，怎么能证明我有这个能力呢？】
　　【乔栖：乔风泉！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用人命去给你换前途？制造灾难然后再假装救世主？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小泉：……】
　　【乔栖：你听话，不要做这种误入歧途的事。你若是想过好日子，就老老实实增强实力，去考证，做个厂里的工程师。】
　　【小泉：工程师？工程师的位置就那么些，你以为会给我一个没有学历的普通厂工吗？没有我优秀的人，仗着他们和工厂的关系，早就占满位置了。】

　　【乔栖：……】
　　【乔栖：你总有你的理由。我管不了你，但若你真要做，就别告诉我。你若告诉我，我绝不会坐视不理。】
　　【小泉：姐，我有时候怀疑你根本就没有在上军校。你从来没有看过那些政治书籍吗？所有大人物的崛起，不都是这样的路吗？有几个人是干净的？】
　　【小泉：你的教授，陈教授是干净的吗？许教授是干净的吗？你是很有道德，可是结果呢？】

　　乔栖没有回复。

　　对话在这里彻底断裂。
　　此后数月，两人的联系像被刀齐齐切断，一句寒暄也无。
　　直到某一天深夜，乔栖忽然发来一条消息。

　　【乔栖：我最后警告你一遍。不要这么做，否则我不会原谅你的。】
　　【小泉：姐！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我想让你在这个鬼地方过得好一点，我想让我们都不用再受那些大人物的窝囊气！你为什么总是不理解我？！】
　　【乔栖：乔风泉，收起你这副冠冕堂皇的嘴脸。不要把你的野心和私欲扣在我头上。】
　　【小泉：姐！】
　　【乔栖：如果你非要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往上爬，那从今天开始，我们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
　　【小泉：姐，你别执迷不悟了，行不行？】

　　乔栖仍然没有回复。

　　晏明灭看到这里，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其实看得出来，当年的乔风泉对乔栖是有真心的。这大概是自己能窥见的、这个人最接近“活人”的一段。十六岁的乔风泉，还不是后来那个丧心病狂的大军阀。他只是一条在泥坑里龇牙的野狗，为了一块肉就敢和人撕咬，可至少他还知道回头，还知道唤一声“姐”。

　　可越是如此，越显得可笑。

　　明明是为满足一己野心犯下的恶，却偏要扯起“想让乔栖过得更好”的旗号——这实在像极了这个人一贯的作派。
　　乔栖的良善，连同乔风泉对这份良善残存的那点依恋，到头来，都成了他自欺欺人、不择手段的遮羞布。

　　记录还在往下走。这一次，先开口的是乔风泉。
　　【小泉：为什么？】
　　【乔栖：什么？】
　　【小泉：（照片：一份手写检举信，自己清秀）】
　　【小泉：你去向我们厂长举报我？】
　　【小泉：我把我所有的计划和思路毫无保留地告诉你，可你转头就写了举报信给厂长？如果不是我偶然发现了这封信，我现在已经被送上法庭了！你想让我死？】
　　【乔栖：如果我真的想让你死，那么现在这封信应该是躺在某个法官的桌子上，而不是那个只认钱的厂长办公室里。】
　　【乔栖：我是在救你。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场事你闹成功了，会死多少人？如果你没有闹成功，被查出来结果了，你自己要面对什么后果？】
　　【小泉：姐，你放心，不会被人发现的。我已经联系上了一个大人物，那个大人物……他正好也和我有共同利益。他会帮我掩盖……】
　　【乔栖：我根本不是怕你被人发现！】
　　【乔栖：我是在给你回头的机会！你把你做了手脚的那批复制人立刻扣下去，投案自首，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我是在救你！】
　　【小泉：……】
　　【小泉：……救我？】
　　【小泉：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小泉：你善良，你清高。你被人欺负也不知道反抗。因为你根本没感受过匮乏的生活。你的家庭把你保护的太好了，你出生在一个乌托邦，还没成年就因为才华被挖掘到了中央星，你一辈子没有受过苦。但我和你不一样。如果我不想办法爬上去，我就会一辈子在泥潭里。】
　　【小泉：你别总想着感化我、拯救我。】
　　【小泉：我不需要。】

　　光屏停在此处，后面是一片漫长的死寂。
　　再往下，只剩最后一条消息，孤零零地悬在对话框最底端。
　　是在几天后发出来的。

　　【小泉：别去。】
　　乔栖没有回复。

　　这是最后一条消息。
　　从此之后，他们再也没有任何联系。

　　晏明灭翻来覆去地看着这条信息，也没弄明白什么。他调出了终端的操作日志。
　　结果发现，就在这条信息发出后的一个小时，记录了这样一条日志。

　　[14:49:12] 终端受到强电磁脉冲冲击，通信链路断开。
　　[数据流终止。]

　　晏明灭指尖顿住了。
　　他把当天的日期输入自己的终端。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那一刻，他的呼吸骤然一沉。

　　那条消息发生的当天，在复制人工厂附近，一批负责街区巡逻的复制人失控，引发了一场暴乱。
　　死了五个人。

　　他把事故名称复制出来，在帝国资料库里逐条检索。五个遇难者里，四具尸体都登记了姓名，唯独一具女尸，因面容损毁严重，始终未能确认身份，只附了一张现场照片。

　　晏明灭将那张照片调了出来。
　　那是一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身，半张脸隐没在焦黑之下，只余眉骨、下颌与耳廓的轮廓尚可辨认。

　　晏明灭把它和档案库中乔栖的证件照并排放在同一块屏幕上。

　　——一模一样。

　　他低低叹了口气。
　　事情到这里，已经再清楚不过。
　　乔栖为了阻止乔风泉，也为了救下那些即将被卷入暴乱的无辜者，独自去了他准备动手的街区。然后，死在了那场由他亲手点燃的混乱里。

　　晏明灭再次滑开乔封权的履历时间线。
　　正是从那一场暴乱之后，乔风泉的人生轨迹发生了逆天转折——一个“在恐怖暴动中临危不乱、展现出惊人的危机处置能力的底层工人”，一跃进入了中央星军方大佬的视野。军方要求他出具能证明他能力的证据，他出具了两篇根本不像一个底层小工能写出的专业论文，其中展现出了对复制人的神经模拟系统极其透彻的理解，令人啧啧称奇。于是他被保送，破格进入中央星军校，从此一路青云直上。

　　那句“别去”……
　　晏明灭闭了闭眼。

　　在得知乔栖因他设下的陷阱而丧生在那片废墟里的那一刻，那个十几岁、还叫做乔风泉的少年，心中是否也曾闪过片刻悔恨？他心里会痛吗？他将这段记忆从神经回路中剥离、删除，是不是因为那抹残存的愧疚与恐惧，早已成了他无法自洽的崩塌点？

　　他有过一分钟的后悔吗。

　　晏明灭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正准备合上光屏。
　　忽然，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视线扫过乔封权为了进入军校，当年公开发表的那两篇论文代表作的摘要。

　　……好熟悉。
　　他好像刚刚见到过。

　　晏明灭以极快的手速重新切回了乔栖那台满旧终端，翻出了乔栖当年发给许教授、却因陈教授剽窃风波而未能成功刊发的论文。

　　两份文档在虚空中重叠对比。
　　从核心假设、推导逻辑、最终结论——

　　……全部一模一样。

　　……
　　在自己把乔栖害死、在乔栖的尸骨未寒时，那个曾经躲在她身后唯唯诺诺喊着“姐”的少年，就踩着她残破的尸骨，面不改色地将她毕生的心血与才华全盘据为己有。

　　那个满口“为了我们”的少年，或许只难过了那么一瞬间，随后便冷静地、彻底地，窃走了她尚未发表的论文与全部成果，毫不犹豫地吃掉了她尸体的血肉。
　　乔栖成了他进入军校的第一块垫脚石。

　　……他还是个人吗？
　　晏明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