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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 115 章 晏明灭陷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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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明灭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面对这样游刃有余的、已经坏到丧心病狂的人,晏明灭根本就不知道说什么。他不知道如何反应,甚至不懂乔封权这通电话打来的意义。
他的心是钝痛的,是愤怒的,甚至夹杂着几分恐惧和悲凉。
他像一只警觉的犬类那样,纵然浑身发着颤,纵然大脑被真相击打的一片眩晕,可他也只能紧紧盯着电话那端,一言不发。
“别这么看着我,晏少校。”乔封权温和地看着他,“我没有恶意。战场上的事是战场上的,我这次打给你,是我和你私下的交情。”
“……我和你没有交情。”
晏明灭咬紧颤抖着的牙关。他不动声色地抬手,想要按下桌边的通讯按钮,连线给祁洪。他想让祁洪根据乔封权的信号来源,反追查出他在哪里。
乔封权一眼看穿了他想干什么。
“少校,你不要白费力气了。我既然敢打给你,就一定证明我做好了自我掩护的准备。”
但他没有喝停晏明灭的动作,只是如同在讲道理那样去告诉他。
“我再重复一遍……我没有恶意,我打通讯给你,只是想和你再聊聊天。你还记得你曾经承诺过我,有时间会和我多聊几句吗?”
他的口吻简直称得上是安抚。
晏明灭看了他一会,手从通讯按钮上移开了。
“你想聊什么?”
“关于……人的价值。”乔封权说,“当我是洛澜的时候,你曾经跟我说,有的树不需要结果,也不需要遮凉,它只是成长,呼吸,这就够了。它不需要被评判,它的人生就是它的价值。你这番话,让我……”
乔封权斟酌了一下用词,“印象很深刻。就像很多年前,听别人讲过那样。”
他平静地、耐心地看着晏明灭:“少校,告诉我,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晏明灭感到一阵错愕。
他本以为乔封权打来是为了炫耀、为了宣战、或者为了打探皇帝的虚实。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特意跨过层层拦截打进这一通加密通讯,竟然只是为了追问这样一句微不足道的话。
“你打这通电话,就为了问这个?”
“是。”乔封权轻笑:“我只是好奇,像你这样的人,究竟是怎么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活下来的。”
晏明灭闭了闭眼。
说来也怪。就在这一来一回之间,他胸口那股翻涌的恐惧,竟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退了下去。他忽然不怕了。或者说,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眼前这个人,穷尽一生去算、去争、去碾压一切,可到头来,他却连“一棵树为什么值得活着”都要专门打电话来问别人。
“……好,那我告诉你。这是我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晏明灭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的父母就是这样教我的。”
“那么,又是谁这样教你父母的?”乔封权循循善诱。
“没有人教。”晏明灭呼了口气,“元帅,我出生的地方,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我们那里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我老家是一个自然星球,居民们依靠农耕和出海捕鱼为生。我们世世代代都在这样一个狭小的地方,这是自然告诉我们的道理。一棵树长在山上,一片鱼游在海里,它们生下来,就是为了活着,没有人评价它们配不配活着。”
乔封权轻笑了一下。
“……说得好像很高尚。但是,你们会用能卖多少钱,去衡量木材的价格,也会去衡量海里捕上来的鱼,不是吗?”
“是的,有的树木贵重,有的树木便宜。前者卖给外乡人,后者我们自己做家具,但我们不会因此就去贬低后者,说它们出身不好,说它们低贱。”
晏明灭死死盯着他,“到底想问什么?你不是很不认同这个观点吗?”
“……我只是觉得,你过于天真。”
乔封权看他,像看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轻笑一声。“我和你聊的并不是一个渔村,或者一座山。我和你考虑的事情,不在同一个层级。如果把范围再扩大一下,把它扩张成一个公司,乃至一个社会,这才是我面对的真实处境。如果你是独裁者,如果你面对的是毫无用处的废物,你真的能做到像你说的这样高尚,不给他们贴上标签吗?”
晏明灭看他,像看一种无可救药的人:
“元帅,宇宙里不存在毫无用处的人,也没有纯粹的废物,他们肯定有自己的能力,只是都在于不同的领域而已。可能他们的能力并没有被你看见,但不代表他们是没有用的。一个人既然存在,就必定有他的价值。”
“元帅,也许你自恃甚高,你认为是要做掌权者,所以你习惯随意给别人打上标签,好用的留下,不好用的剔除。但是,宇宙并不只有这一个评判维度。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的把他们安排到他们合适的位置上,而不是一位的认为他们是废物。每个人都有每个人擅长的事情。能力没有高低贵贱,只是方向不同而已。”
光幕那头的乔封权久久没有说话。他就那样看着晏明灭,唇边还挂着那抹温和的笑,眼神却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固执得可笑的孩子。
“……哈。”
良久,乔封权低低地笑了一声。
门外似乎传来了敲门声,乔封权收了笑容,并没有挂断电话,只是侧了侧头,“进来。”
来人的身形隐隐露在屏幕里。晏明灭竟然认得那张面孔,那是曾经暗影军团的一个高级指挥官,当然晏明灭也不确定那具皮囊里装着的,究竟还是不是原来那个人。
那人俯下身,在乔封权耳边低语了几句。
乔封权听完,轻轻“嗯”了一声,挥了挥手让他退下。随后,他重新转向光幕,看向晏明灭,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遗憾:
“少校,你的上级——那个叫承澜的家伙很厉害,很难缠,他已经端掉了我们前线一个据点。我需要亲自去会会他了。”
他不再想浪费口舌跟晏明灭纠缠这个问题,但他仍然没有半分轻蔑和不耐,反而有点和蔼,“我希望,我们还有机会,进行下一次的交谈。”
通讯挂断了。
晏明灭对着黑掉的屏幕,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复杂。
莫名其妙,惊悚,恐怖,又十分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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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如乔封权所说,他肯打来电话,就是确定了没人能追踪他。
即使晏明灭在挂断电话后,立刻通知禁卫军来,可也没人能根据信号追踪他究在哪里。
这一晚,晏明灭再也没能睡着。
天亮时,他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用冷水洗了把脸,套上军装,把左肩的伤重新固定好,便去了祁洪的实验室。
祁洪显然也是一宿没合眼。见他这副被抽了魂的样子,她“哟”了一声,递过去一杯咖啡,“怎么了?没查到东西,也不至于这样吧?”
晏明灭没接那咖啡。他目光看向前方,平静地说。
“……昨天,乔封权给我打了个通讯。”
“哈?!”祁洪一愣。
“……用的是乔修忻的身体。”晏明灭努力使自己声音不要颤抖,“他说,乔修忻想反水投降,被他处理了,顺便征用了他的身体。”
“啪”的一声,祁洪手里的咖啡杯落在桌面上。
她目瞪口呆。
“……师姐,”晏明灭的喉咙有点哑,“导师不在了。”
祁洪张了张嘴。
乔修忻也曾经是她的导师,虽然她并不算最受他喜欢的那个学生,或许她也不如晏明灭那样爱恨交织,可毕竟也不能说毫无感情。
然而……他们导师的离开,竟然是用这样一种形式。
祁洪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忽然轻声问:“……小晏,你还好吗?”
晏明灭摇了摇头。
“……我没事。”
他把脸埋在双手之间,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肩膀几不可见地微微颤抖了,祁洪拍了拍他的后背。他再抬起头的时候,眼角的红已经渐渐淡了下去。他清了清嗓子,把那一丝哽咽彻底压下去。
“昨天,乔封权打电话给我。他问我,怎么看待那些无能的人。他还提到,他觉得我的话很特别,像有人也这样对他说过一样。你说,这会不会和他删除的记忆有关?”
祁洪闻言,敛了神色。她将昨天在军部调的洛澜相关的录像投到光屏上。
“小晏,你看这里。”接连九个监控的画面依次被排列在了光屏上,“这是我在很多个时间段内抽查他的行为,发现他反复做的,只有一件事。”
画面里,洛澜手里拿着一个靛蓝色的,表面流光溢彩的海螺低着头出神地把玩着。
“只要他在宿舍里,只要他没有在休息,他几乎剩余的时间都在摆弄这个海螺。……这个东西是哪来的?”
“……我送给他的。”晏明灭喃喃自语。
“你送的?”
“是,但是我不认为……”晏明灭嗓子哑了一瞬,“我不认为他对我本人有这么深的感情……这太诡异了。我记得他好像曾经说过,他见过这个海螺。”
“嗯,这应该就说得通了。”祁洪点点头,“我使用洛澜这具身体尚留存的大脑切片,把这个海螺的照片转化成数字信号,去刺激他的大脑神经,结果出现了极大的波动。这个海螺是你从哪里弄来的?从哪里买的?”
“……不是买的,这是我老家的特产。”
晏明灭一拍桌子,“我应该回我老家一趟。”
他们立刻打通讯告知了辉华最新的进展。
事不宜迟,辉华让他们立刻去做——但辉华也说了,让他先告诉皇帝。
晏明灭盯了终端半晌,最终也没敢不告而别。他拨通了莱斯特的加密频段。
光屏亮起,莱斯特似乎正在作战指挥室,身后是一片幽蓝的星域战术图。他看见晏明灭,神色微缓:“怎么了?看你精神有点憔悴,没睡好吗?”
“……还行。你好像也没休息好。”晏明灭也敏锐发现他眼下乌青,“前线战事怎么样?麻烦吗?”
“放心,一切顺利。承澜和他正面作战,另有金辉骑士团的两个师也已赶去支援。佐德负责总指挥,我只不过在一旁督战。不辛苦的。”莱斯特三言两语宽慰了他,顺带微笑道,“想我了?我正准备今晚就回去见你。”
“……不,我是有正事要跟你说。”晏明灭深吸一口气,把海螺的线索、乔封权那通诡异来电,以及自己打算回渔陆星调查的想法,三言两语交代了一遍。
莱斯特听完,没有立刻反对,只是静静看了他几秒:“……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明天一早。”晏明灭说,“这是战事,拖不得。”
莱斯特垂眸。晏明灭本想,他会不会又在叽叽歪歪什么,比如不允许他以身犯险之类的。此行一定是凶险的,他猜得到,没准在路上就被乔封权的人给抓了。
“可以。”但是出乎意料,莱斯特答应得很干脆,“但你必须带上人手,不能一个人去。”
晏明灭没拒绝。他知道莱斯特是为了他好,干脆道,“行。”
“我会命人帮你安排好飞船和随行人员。”
莱斯特说完,挂了通讯。
挂了电话后不久,晏明灭就接到了另一个通讯,正是莱斯特派给他的人。
“少校,我方将派出一整个标准的作战小队,随您一同前往渔陆星,届时请您……”
“一个小队?不行,这人太多了。”晏明灭立刻打断他,“我老家就那么大点地方,如果突然来这么多人,一定会引人注意。到时候就算原本没引起乔封权的注意,也会弄巧成拙。这样,我只带一个人,派个会操作飞船的。”
对方沉默片刻,“……您说得有道理。但此事关系您的安危,我必须先请示一下上级。”
“行,你请示吧。”晏明灭也不为难他。
挂了通讯,约莫过了十几分钟,对方回了过来:“晏少校,上面同意了。明早七点,您直接去中央星民用七号港,随行的人会在那里等您。
晏明灭松了口气:“谢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晏明灭就拎着一个简单的行军包赶到了港口。
晨雾还未散尽,泊位上空荡荡的,没有大型客船,只有一艘灰白色的小型远航舰孤零零地停在那里,船身还沾着些许露水。
确实足够不起眼,晏明灭很满意。
他踩上登舰的踏板,探进舱门,目光看向舱内,找他的本次行程搭子。
“你好,我是晓月军团少校晏明灭,请问……”
他话音未落,就闻到一股极淡的、熟悉到骨子里的冷香。
晏明灭动作一顿。
他缓缓侧过头。
驾驶舱的副驾驶位上,坐着一个人。那人一身极普通的灰色便装,身量修长清瘦,一头瓷白色的长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正低垂着眉眼,慢条斯理地检查着舰载导航。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
一张漂亮、苍白、轮廓带着几分冷峻的脸映入眼帘。
蜜红色的眼睛在雾蒙蒙的天光里,像红茶一样安静。
晏明灭整个人僵在了舱门口,手里的行军包“咚”地一声砸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半天才挤出几乎不敢置信的声音:
“……塞德伯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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