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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 107 章 晏明灭从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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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明灭从俱乐部离开后,并没有直接回开普敦宫。
他先绕回了军部,把给孩子们准备的宿舍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被褥够不够厚、通风系统能不能用、门窗的锁扣是否结实,一桩一桩看过去。
他其实知道自己是在拖延,可他实在是迈不出去脚步。
见他进来,孩子们齐刷刷从床上跳下来,像列队一样绷直了身子,站成一排。
“我就是来看看,你们别这么紧张,都好好躺回去吧。”晏明灭摆摆手,声音不自觉地放软,“被褥够吗?晚上冷,谁要是觉得暖气不够,明天跟我说。”
几个稍微大一点的孩子小声应了句“够”,头垂得更低了。
话音刚落,一名穿着苍穹禁卫军制服的军官敲了敲门,快步走了进来。
“少校,陛下派我们来接您回宫。”
看到这身极具压迫感的皇家制服,几个年幼的孩子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同伴身后缩。只有那个年纪最大的“一号”少年,在听见“陛下”二字后,把头抬了起来,黑亮的眼睛在来人身上转了转,又看向晏明灭。
晏明灭心里陡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窘迫和狼狈。
他匆匆安顿好孩子们,跟着禁卫军离开。路上,他压低嗓子,有气无力地商量:“你们……能不能别跟着我,或者至少别穿这身衣服?太扎眼了。”
“少校,我们在执勤。执勤穿军装,没什么不对。”军官公事公办地回了一句。
晏明灭被噎了一下,讪讪闭了嘴。
是啊,他自己也是个军人,这种话未免太强人所难。
回到开普敦宫后,晏明灭问了侍从皇帝回来没。得到的答案是,皇帝还在议会厅。于是他也没再说什么了,简单洗漱完就睡下了。不过他睡得有点浅,后半夜,他听见窗外传来一阵低沉的车轮声,间或夹杂着几声极轻的开门关门响。
他掀开窗帘一角向下看去,皇帝的座驾正缓缓驶入宫门。
他披上外套,拉开房门,走廊里侍者正垂手立着。
“是陛下回来了吗?”
“是的,少校。”
晏明灭“哦”了一声,站在门口没动。那点被承澜激出来的冲动,在看见楼下那道披着夜色归来的身影时,又泄了气。
侍从官察言观色,轻声问:“您……是想见陛下吗?”
晏明灭迟疑了片刻,摇了摇头:“我是有事找他。可都这个点了,还是明早再说吧。”
侍者却像是早就得了吩咐,恭敬道:“陛下交代过,只要您想见他,无论何时,无论他在做什么,都让我带您去。”
说完,侍从官也不等他反悔,轻步退下前去通传。
晏明灭张了张嘴,想叫住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约莫过了十分钟,侍者折返,低声道:“陛下请您过去,他在寝宫等您。”
晏明灭只得点了点头。他把衬衫领口扣子一粒粒扣好,又对着房间内的镜子整了整仪容仪表,勉强摆出一副能见长官的样子。
当晏明灭进入寝宫时,莱斯特刚解下那件厚重的外披,随手搭在椅背上。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脸色透着明显的倦意。金发有些随意地散在肩头,那张过分俊美冷峻的脸上,眼底泛着一层淡淡的青影。
“……抱歉,陛下,这么晚还来打扰您。”
晏明灭站在门边,垂着眼,甚至没向寝殿内看一眼。
莱斯特看着他这副拘谨的模样,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既然知道晚了,就直说,别吞吞吐吐的。”
晏明灭仍然低着头,小声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那些孩子,他们在乔封权那里,没有读过书,我想再给他们请几位老师,添一些教材……”
莱斯特静静听完,“就这些?”
晏明灭点点头。
莱斯特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自嘲与失望。他的神情重新淡了下去,很轻地“嗯”了一声:“你提的事我都准了。没别的事,就回去歇着吧。”
晏明灭却没动。
他站在原地,手指有点局促地捏着衬衫的袖扣。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近乎扭捏的语气,小声开口:“您……最近是不是很忙?我看您眼下都青了。乔封权的事情,很棘手吧?”
莱斯特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半晌,他淡淡开口:“毫无疑问,是的。”
晏明灭看着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人,心里那些被承澜撕开的念头在反复翻滚。他垂下视线,不知是自嘲还是试探,低声说道:“这就是权力的感觉吧?站在万人之上,虽然很累,可所有人都听你的,一道公文就能决定成千上万人的生死……这就是那么多人拼了命想往上爬的原因吧。”
莱斯特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听得出晏明灭话里有话,却没有点破,只是缓缓道:“确实烦心。作为皇帝,要平衡各方意见。就像乔修忻和乔家余党的处置,内阁吵了几天,到现在也没个结果。”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晏明灭,声音低得好似他只有一人能听见:“不仅是别人的意见,还有,自己的意见。我迟迟没有处决他们,并不只是因为内阁的意见不统一,更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去审判他们。”
晏明灭:“……我不懂您的意思。”
皇帝回过头,盯着他:“因为,我若以莱斯特·哈德良的立场,他们必死无疑。可是,如果我以塞德伯格·路易的立场……我根本没有审判任何人的资格。”
“什么?”晏明灭还是没听明白,他的声音陡然有点激动:“可乔封权害死了那么多同僚,策划了4·29暴乱,做了那种丧尽天良的实验,甚至圈养了这三十几个孩子……他死一万次都不够!”
“是,你说的没错。”莱斯特转过身,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沉静,“所有人都知道他该死。但总得有一个手握足够权力的人,去判处他的死刑。”
寝殿里静得可怕。
莱斯特一步一步走到晏明灭面前,在半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就是我必须回到这具身体里的原因。”
莱斯特停在晏明灭面前,嗓音压得很低:
“少校,我已经不太在乎‘我到底是谁’这个问题了。纠结我到底是活人、是死人、还是一段被植入的虚拟数据,现在没有任何意义。我回到这个壳子里,只想成为那个有能力保护你、能扫平所有危险的人。”
“就像你那天说的,我的人生定义很混乱,但没关系……我唯一的主键,是你。”
晏明灭浑身一颤,睫毛剧烈地抖了抖。
莱斯特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道:“你今天吞吞吐吐来找我,不就是想问一句:权力和你,我到底更看重哪个?……你想知道,我穿回这身壳子,是不是意味着我选择了权力?”
晏明灭把头低的不能再低。他忍不住浑身抖了起来。
是的,他就是想问这个。
可他没问出口。反倒是莱斯特替他问出来了。
愚蠢。自己真是太愚蠢了。如果乔修忻在,一定会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全世界最蠢的蠢货。自己有什么资格去问莱斯特和哈德良这句话呢?他有什么资格问一个皇帝这种幼稚的、愚蠢的、情绪化的、没有任何意义的问题呢?
他甚至已经忍不住恐惧皇帝接下来的回答。
莱斯特会骂他幼稚,会觉得他无可救药吗?
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愚蠢到肥皂剧都不会写进台词里的问题……皇帝真的会回答吗?
空气一片寂静。
很久后,莱斯特直视着晏明灭的眼睛,平静地说:
“那我告诉你——是的,我选择了权力。”
“不管是谁来问我,我都会坚定地回答,我要继续当这个皇帝。”
晏明灭大脑空白了一瞬。
他不是没有想过莱斯特会这样回答,可他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直白。
——然而,下一刻,莱斯特又话锋突转。
“……但我选择权力的原因,是因为只有握着它,我才能更好地保护你。”
晏明灭愕然地抬眼看他。
莱斯特眼底的锐利慢慢褪去,浮上来一层疲惫。
“下午你和承澜在俱乐部说的话,承澜刚才给我发消息,转达了一部分。”
皇帝垂下睫毛,掩去了眼底那点自嘲:“但是你不必怪他,他这样转告我,大概是没想到你真的会过来找我把话说明白,所以他想替你做这件事……但总而言之,少校,我现在知道你的心结在哪里了。你害怕上位者的冷漠,害怕階级差距,害怕你爱的人终有一天会抛弃你……这些我都明白。这样的阴影,我没资格要求你一天之内跨过去。”
莱斯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极大的退让,语调低缓而艰涩:
“皇帝,我一定会继续做,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保证你的安全。少校,我是爱着你的,我无比深刻地爱着你,你的生命是我最优先考虑的东西……但是,如果你留在身为皇帝的莱斯特身边,只会让你觉得被压迫、痛苦、以及每天都沉浸在失去的恐惧中……那么,等把乔封权彻底解决掉,我会为你安排一艘最高级别的私人星舰。你想去哪都可以,回102550,或者回你老家,你想过什么日子,我不会限制你。”
寝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晏明灭的喉咙滚了滚。他其实也不知道今天的对话会是这么个走向,没想到莱斯特竟然会主动退让,会帮这个又怂又胆小的自己安排退路。
他下意识想要道谢,想谢谢这位皇帝的通情达理。他受宠若惊,可又总觉得有股说不明的情绪哽在喉咙里。他是恐惧,但如果真的有一天,让他离开这个自己真正爱过的人,那又变成了一种新的恐惧……
莱斯特看着他,声音平静,带了最后一分孤注一掷。
“可是晏少校……”
“如果你真的要走,那在走之前,我还是想问你一句。”
莱斯特缓缓抬起垂在身侧的右手。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是帝国最尊贵的君主的手。可就在那无名指上,却戴着一枚格格不入的充满着碎钻的廉价戒指。
“——你对我求过的那场婚……还算数吗?”
晏明灭下颌颤抖着。他盯着那枚做工粗糙、戒圈发暗、他用整整三个月薪水,在中央大街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里买下的求婚戒指。
大脑好似轰的一声。
一瞬间,他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哈德良大帝,永远不会戴这样一枚廉价的戒指。
可是他的爱人会。
隔着这张陌生而耀眼的脸,隔着这具曾经让他恐惧、让他退缩、让他以为再也找不回从前的躯壳,可晏明灭似乎终于透过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见那个在102550的垃圾星上,陪他挤在单人床、在他怀里耍脾气、收下这枚破戒指时红了耳朵的塞德伯格,那个用所谓的Labradorite彻底把他从自暴自弃的漩涡里拉出来的塞德伯格。
他的爱人,一直都没有走。
晏明灭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眼眶酸涩得发烫。
他浑身抖了一下,终于意识到自己错的有多厉害。
他慢慢上前,单膝下跪,双手颤抖着捧起莱斯特那只戴着戒指的手,如同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他缓缓低下头,如同最虔诚的骑士,将自己的唇,轻轻地、郑重地,印在了那枚廉价的戒指上。
“……我知道我有多愚蠢了。”晏明灭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滚烫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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