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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 106 章 在逐渐暗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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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逐渐暗下去的天色里,晏明灭开始了自己的讲述。
“我和你不一样,少将。我没有上过一天正经军校。我的老家是渔陆星,听名字你也听得出来,那颗星球是个以渔业、农田为生的偏远星球,整个星球就是一片巨大的乡村。我的父母是渔民,是农夫。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是平民出身的泥腿子,乡下人。”
“像我们那种小地方,一年考上军校的人数屈指可数,甚至几年都出不了一个。我也一样,我没有考上军校,我只读了我们当地的一个大学,那个大学不错,可我毕业后并没有留在那儿按部就班的生活。我还是脑子一热,去了中央星,因为帝国的征兵广告是如此的迷人。”
晏明灭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琥珀色酒液,苦笑了一声。
“我到中央星那会儿正值征兵季。可我没有帝国军校的毕业证,没有体面的推荐人,更没有任何背景过硬的家族。我跑了上百处征兵点,被拒绝了整整一百次。直到我快要心灰意冷、打算收拾铺盖滚回老家的时候……乔修忻收留了我。”
“因为那时的他还只是乔封权手底下一个不受重视的少校。他虽然姓乔,但他是旁系,要向上爬太难了。他在军部忙着内斗,急需一个听话、皮实、有用、能替他干脏活黑活、还完全不会反抗的耗材。这就是他收下我的唯一原因。”
“他对我从头到尾只有利用,这件事……现在看来,明明是很显然易见的,可是当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我只以为他是那个好人,是那个不看重门第的,是唯一肯给我一个机会的‘好人’。”
“看到了吗?”晏明灭唇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他对我的评价是‘有用’和‘没用’,而我对他的评价是,‘好’和‘坏’。”
他看着欲言又止地承澜,接着说:“你觉得我很不成熟,是吧?但年幼的我并没有办法理解。在我长大的那个民风淳朴的乡村,没人教我用这个视角理解世界。”
“到了他的手下后,我过得并不算很愉快。他骄傲、耀眼、高高在上,而我只能做着最脏最累的杂活,拼了命地向他证明我的价值。他骂我蠢,骂我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把我的报告贬得一无是处。可是……同时,他教了我很多东西。他贬低我的同时,也给了我很多指导,所以我一直都是感激着他的。”
“即使我的身心已经很痛苦了,可我仍然在拼命地给自己洗脑:他是那个帮助我的人,他是我的恩人,他是教给了我一切的人,我应该怀揣最真诚的感激之情面对他——知恩图报,这也是我父母告诉我的事情,是我从小学到的道理。”
“每次他贬低我的时候,我甚至一直怀疑,是我自己做得不够好,或许他贬低的都是对的。于是我就把手头那些脏活、烂活都做得更好,甚至揽下更多不属于我的工作,以为这样能换来他的承认。……我以为,只要付出毫无保留的热忱和真诚,总有一天能换来他一点点平等的注视。”
他看着承澜错综复杂的神色,轻轻笑了一下。
“可是后来呢?”晏明灭扯了扯嘴角,“后来你也知道了,他确实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纯凭借自己的本事,一步步往上爬,后来慢慢爬到了少将。他身边的名门子弟越来越多,对我就只剩下嫌恶。”
“他会在别人问他我是谁的时候感到丢人,不愿意回复;他会在我偶然买了一件和他一样的衣服之后,把那件衣服丢给打扫卫生的保洁,再也不穿。这迹象这么明显,可是我还不知道。直到有一次,在他和一群世家出身的师弟们聚餐后,我去找他送文件,脑子发昏多问了一句:为什么这次聚会没有叫我?”
晏明灭闭上眼,呼吸微微发颤:
“他当时看我的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他说:‘晏明灭,你就是个乡下人。我们这个圈子的聚会,也是你能配进来的?我们从骨子里就不是一个阶层。’”
“——那时候才意识到,他对我完全就是鄙视的。帝国所宣扬的‘人人平等’这种,看似很正面的价值观,在他这种上位者眼里是根本不存在的。”
“作为上位者,他是没有感情的。越是站在高处的人,骨子里就越是凉薄。他为了向上爬,可以牺牲掉他的一切。在权力、血统和利益面前,我拥有的感情、热血和真心,都只是他用来剥削我价值的,最好用的工具。”
晏明灭似笑非笑地叹了口气。
“我后来唯一庆幸的是,我并没有对他表现出任何超出师徒之外的情分。不然,他一定会把话说得更难听,可能会说……‘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吧。”
晏明灭话锋一转。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我要躲避莱斯特哈德良?我当然会躲避他。”
“他的地位比乔修忻还要高,他的权力比乔修忻还要大。”
“如果他不在这句皮囊里,他还是我的爱人。可是,如果他回到这个壳子里,他就必须是皇帝了。他和我之间注定是天壤之别。”
“在他穿着皇帝的外壳从天而降的那一刻,我看着他,一开始我是激动的、振奋的。可是很快,我被那种忽如其来的距离感所击穿。我生怕那种事情再来一次,我也生怕他有一天会告诉我:‘从前陪我你过家家是迫不得已,如今我们尘归尘土归土,我们各走一边吧’。”
“乔修忻带来的伤害,我花了好几年才慢慢治愈。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很久后才重新建立起属于自己的自信……是塞德伯格一点一点的陪伴,帮我建立起来的。”
“所以我没有办法想象,如果同样的事情,由我深爱的人再对我进行一次凌迟,我会怎么办?……这一次我会彻底疯掉。”
晏明灭靠在卡座的椅背上,脱力似的,吐出一口气。
“……所以我想,还不如现在就停止好了。在这个时候,我永远只是一个普通的少校,而他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至少这样,我还能留下一点不被践踏的尊严;至少,他不会破坏我心中那个曾经拯救过我的塞德伯格。”
“就是这样,我说完了。”
或许是承澜执意要喝的酒,终于逼出了晏明灭的真心话。
在军官俱乐部幽暗的灯光下,他把自己藏了近十年、最溃烂难堪的伤疤,血淋淋地撕开,摊在了桌面上。
承澜默默听完这一切。
他没有打断晏明灭,甚至很久,他都没有动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打火机“擦”地一声轻响,承澜点燃了一支烟。
侍者本来想来提醒他,室内不要吸烟。可看着他们这样凝重的气氛,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承澜双指夹着烟,心想,这段经历确实超乎他的意料,足够奇葩,荒唐,狼狈,也足够像晏明灭能做出的事。
他忽然想起来,为什么当年他在102550要将晏明灭带回中央星时,晏明灭会用那种非半死不活、一副懈怠懒散、自暴自弃,认为一切都是虚无的态度来面对他。
他还真以为这个人是对所有的功名利禄都不放在眼里,原来……根源在这里。
“小晏,你说的这些……”
承澜夹着烟,在缭绕的薄雾后低声开口。
“你觉得很矫情,对吗?”晏明灭有气无力地打断了他,“我知道,像你这种人,大概我没办法理解我这样的愚蠢和幼稚。”
“……不,我想说,我很能感同身受。”
承澜声音很轻柔,绿色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他,“在我从一个普通的军校毕业的少尉升到少将的这段过程中,我也无数次体会到情感和理性的碰撞与取舍。有很多次,我不得不为了一些好看的结果,选择了背弃我心中的原则。”
从承澜的眼中,晏明灭发现,这个一向没什么正形的少将,竟然出现了第一次坚定的温柔。
“——但正是这样,才让我觉得你的真心难能可贵。”
承澜温柔又平静地看着他。
那一贯挂在嘴角的玩世不恭,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
“小晏,你其实并不懂乔修忻,所以你把整个上流阶层都假想成了他的翻版。”承澜将身子前倾,双臂撑在桌上,目光专注而包容,“但是,我比你懂他,因为乔修忻本质上和我来自同一个世界,我们是很接近的人。我们有一个还算拿得出手的出身,也幸运的获得了一些能力,给了我们一个可以勉强够得着踏入上流社会的门槛;但这点出身和努力,远不足以支撑我们的野心,所以我们要拼命向上爬,削尖了脑袋想挤进高层的圈子。我们自卑、贪婪、虚荣,拼命想要甩掉一切可能会拖累我们的东西,所以,才用血统和门第来为自己塑造外在的金身。
承澜摇了摇头,眼底流露出一丝悲悯:
“我和他唯一的区别只在于,他一辈子都在被‘失去’的恐惧驱使,他深陷在匮乏与自卑的泥潭里拔不出来。他必须通过鄙视你、剥削你、把你踩在脚下,来确认他自己高人一等的虚妄价值。小晏,那是乔修忻自己的残缺,不是他的错,更不是你的错。”
承澜伸出手指,指着自己:
“你觉得,我和乔修忻是一样的人吗?”
晏明灭愣了愣,看着眼前神色沉静的上司,诚实地摇了摇头。
“对,我和他不一样。”承澜眼底泛起柔和的笑意,“那你凭什么笃定,莱斯特·哈德良和乔修忻也是一样的人?”
“你不能因为碰见过乔修忻那样的卑劣小人,就把他那套逻辑套在所有人身上。乔修忻的逻辑来源于他还想向上爬,所以他恐怕会下落。可是对于莱斯特·哈德良,权势、地位、万人臣服,这些东西他早就拥有过,甚至厌弃过、被其狠狠困死过。他不需要靠踩碎谁的真心来彰显威严。”
“更重要的是……”承澜直视着晏明灭泛红的双眼,温柔而极具力量地说:
“因为被毒蛇咬过一口,就把路边任何一只鸟,都当成要啄瞎你眼睛的猛禽——这是不对的。听明白了吗?”
“……”
晏明灭呆呆地望着承澜,仿佛第一次认识他那样。
他实在太震撼了,承澜在他眼里就是一个没有正形,每天胡扯八扯的人,偶尔说几句有哲理的话,但也说的颇有讽刺和辛辣意味,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正常,这么温柔,这么平静的像一个年长的心理医生,表现出洞悉一切后、毫无保留的包容。
“……承澜少将,这是你能说出来的话?”
“……?”
“……原来你会说人话啊?”晏明灭瞠目结舌。
“……草。”承澜翻了个白眼,瞬间收起了脸上的温柔,“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那我这样告诉你吧:如果我是你,我会抓着莱斯特哈德良一起去监牢面前,什么也不做,就在乔修忻眼前晃给他看,炫耀我把皇帝给睡了,把乔修忻硬生生给气死。”
晏明灭眼神正常了:“……果然这才像你。”
承澜看着他眼底终于散去的阴霾,轻轻弯了弯唇角。随即,他敛去笑意,正色道:“小晏,这些话或许你应该亲自对陛下说。你要知道,战场上,如果我认为我的属下做出的决定是愚蠢的、是错误的,我绝对不能直接当场崩了他。我一定得先去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再决定该怎么处理,兴许对方想的是比你要完善的呢?你不能什么都不问,不沟通,不交流,就把人家送去军事监狱,是吗?”
他看晏明灭似乎有点被他说动的倾向,终于收了脸上全部的笑意,将杯子里剩余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晏明灭,我很难得会说这种很好听的话——这一辈子我也没说过这么多能入耳的话。现在,你该听的也听完了,如果你要是还有点男人的担当,现在就滚去开普敦宫,把话给你所谓的爱人说清楚。”
他站起身,动作毫不客气地推了晏明灭一把。
“快去吧,再不去,这顿饭就让你结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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