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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 105 章 几分钟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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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后。
佐德公事公办地回复了信息。
【晏少校,今晚会议预计将通宵进行。陛下今日恐难抽出闲暇。若有紧要军务,请直接通过政务内网递交正式公文,陛下会抽空审阅。】
晏明灭看着光屏上的回复,心里莫名空落了一瞬,却又像是松了口气。
他不再犹豫,立刻草拟了一份详尽的安置公文,从宿舍腾挪、物资补给到三个月后的寻亲与军校定向培养,条理清晰地发了过去。
原本以为要在层层审批里卡上几天,没想到不到半小时,终端便弹出一条最高权限的批复通知。
佐德代陛下发来了简短的指令:
【少校,公文陛下已阅。陛下口谕:“此事既已全权交由晏少校负责,朕便不再干预。凡是你提出来的要求,一律照准执行,内阁与军需处无权驳回。”相关调令已抄送承澜少将,你可放手去做。】
晏明灭盯了那几行字,盯了好一会,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按灭了终端。
既然皇帝的指令已下发,承澜也不再推脱,立刻将空闲的宿舍给了晏明灭。晏明灭与几位随行军官一起,带着孩子们回了军部。
三十多个孩子,一共三间宿舍:两间住男生,一间住女生,都是大通铺。虽然条件一般,但这也是晏明灭能申请到的极限。
宿舍外有一片草坪。
军官们在宿舍内来来回回地搬着被褥、家电等,晏明灭把孩子们先安置在了草坪上,让他们先坐在那里。
下午暖洋洋的阳光落了下来,照射在孩子们身上。
孩子们仍然是沉默着,抱着膝盖,缩成小小的一团,坐在草地上,不看晏明灭。
晏明灭也盘腿坐了下来。他尽量让自己没什么距离感。他像和孩子们随意闲聊一样,“我们你们在原来的地方,每天都要做些什么?”
他们对视一眼,其中,那个七号孩子小声开口:“早上七点起床,去早操集训,跑五公里,锻炼身体。”
“然后呢?”
“然后……午餐。”
“再然后呢?”
“……午休。锻炼身体,称体重,测心肺,继续体能训练……然后,晚餐。”
“……就这些?”晏明灭忍不住皱起眉,“你们不上课吗?”
“……”十三号孩子摇头,“负责看管我们的人不允许我们读书识字……”
晏明灭一怔,随即意识到,大概是乔封权怕这些孩子们懂得越多,就会越想办法逃出去。
乔封权养着他们,只是把他们当试验品,保证他们身体健康,能吃能睡。他们的作用只是充当躯壳。就像有的人养猪、养牛那样,只是为了获得它们的皮肉而已。
心脏一点点沉了下去,晏明灭沉默片刻。
他压下喉头的酸涩,看着眼前这群眼神空洞的少年,一字一句认真道:“现在,你们已经自由了,以后会有属于自己的人生。过几天,我会给你们弄些教材,教你们一些知识,以应对将来。”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那双双清澈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被拯救的狂喜,只有麻木、冷淡,以及本能的防备。
在阴暗的囚牢里活了太久,他们早早学会了一条最残酷的生存法则——绝不要相信任何成年人的诺言。
晏明灭看着他们那副早熟又绝望的模样,心脏忍不住又一次痛的有些抽搐。
他正琢磨着从哪再给他们弄一间空闲的教室来,身后冷不丁传来两声极具嘲讽意味的轻扣。
“叩叩。”
“啧啧啧,少校,你不满足于只当爹了,还准备当老师啊?”
晏明灭一回头,发现一身深灰色军装的承澜正倚着门。他像刚从会上下来,衬衫领口微微敞着,一手插在军裤口袋里,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晏明灭拍拍裤子上的枯草站起身。
“这不关心咱们军团未来的苗子么。”承澜抬了抬下巴,声音懒懒的,不知是羡慕还是揶揄,“你小子速度挺快呀。中午递的公文,陛下的批复不一会儿就到了。真是不公平……我前天请求追加兵力、调整追查方向的申请,他到现在都没有回我。”
晏明灭被噎了一下,下意识避开承澜探究的视线,没接这茬。
承澜扫了一眼草坪上瑟缩成一团的小家伙们,又看了看晏明灭发青的眼眶:“行了,别在这跟木头桩子似地杵着了。忙到现在了,饭还没吃吧?正好我也饿得前胸贴后背,走,带你弄点热乎的去。”
说着,承澜偏头吩咐旁边的随行副官:“看好现场,等宿舍布置好了,你把这些孩子领进去。”
副官点头:“是,少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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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很尴尬,正是下午。
午餐已经结束供应,晚餐还没开始。
好在还有俱乐部区开着。俱乐部常用来办庆功宴,只有承澜这样的高级将领才有资格进入,他带着晏明灭大大咧咧地进来,这个时间点,所有高级将领都在工作,俱乐部里几乎没有任何人。
承澜点了两杯威士忌,又点了两份海鲜饭。
酒水上来,晏明灭看了看那杯酒水,忍不住嘴角一抽,“少将,这不合适吧?现在是工作时间。”
“工作时间不能喝酒,这是上级对你的命令。但是现在我是你上级,我允许你喝。”承澜端起威士忌,示意跟他碰杯。
晏明灭没办法,只好虚虚跟他碰了一下。
在等海鲜饭上来的空当,两人聊起这些孩子们的情况。
“少将,有件事我需要跟您汇报一下。这三十四个孩子里,有八个女孩。”
“嗯?”承澜一挑眉,他上午把这些孩子们救出来的时候,确实也没注意到。
“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晏明灭对承澜说,“上午我们的推论是:这些孩子是乔封权给自己养的、用于意识转移的容器。可是,乔封权是个男人。就算他给自己养容器,也只会养男孩,为什么要养一些女孩呢?”
“……”承澜沉思了一下说,“不知道,或许他心理扭曲,想尝试成为跨性别者?”
晏明灭:“……”
“……承澜少将,首先,成为跨性别者不代表心理扭曲,你这句话会因歧视性少数群体而被起诉的。其次……我觉得这好像并不成立。据我所知,他好像没有这个倾向。”
晏明灭眉头紧皱,这个问题,他想了一上午,“我觉得这背后应该还有隐情……但是我没有头绪,我猜不出来原因。”
承澜倒没放在心上,大笑两声:“哈!有隐情,这很正常,但是你指望凭借你的小脑瓜能推测出来吗?乔封权是个很变态的人。你不是变态,怎么知道变态的想法呢?”
晏明灭:“……”
虽然他总觉得承澜的嘴很贱,但他不得不承认承澜说的总是很有道理。
“好了,别想这个了。现在乔封权还是失踪的,你想再多也没有用。这些事情等抓到他了,就能一样一样从他嘴里审出来。你不要把什么事情都放在心上,这样会很累的。”承澜语重心长地说,“你看这个地方眼熟不?”
晏明灭环顾一圈,他想起来了,“这不是当时……您给我摆庆功宴的地方吗?”
“算你小子有良心,还记得。我记得你那庆功宴上,有个小子在你身边哭得稀里哗啦,说什么是因为你,他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是无能的。结果他刚在你身边待了没多久,就因为立了个二等功,被原来抛弃他的军队又重新挖走了。你还记得那孩子吗?叫什么?我记得他叫弗朗西亚,是吗?”
晏明灭一愣,他想起来了。当时他对那个孩子说了那样一句话,是塞德伯格曾经告诉他的——“没有人是真的一无是处。你知道有一种石头叫Labradorite吗?这种石头平常看就是一片漆黑,像普通的矿石,但你若在强烈的光下看它,它就会绽放出五颜六色的光芒……别人看不到你的优点,是因为他不是光。”
想起这件事,他的心脏几不可见地一抽。
“那个孩子就是在这里向你道别的。”承澜接着说,“他不想走,可是调令不可违,哭的稀里哗啦的,我记得很清楚。”
“……是啊。”晏明灭目光软了软。纵然那个孩子在他的生命之中,只出现过短短的几天,可他却清楚地记起了那个人的样子。
“你好像总是很热衷于去管那些可怜的、没有依靠的小辈,是吗?弗朗西亚,格蕾丝,甚至西朗。”承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所以这次你非要把这些小孩带回来,该不会又是老毛病犯了吧?”
晏明灭有些尴尬,他这才发现是这样的。他做的事情,确实如承澜所说。
“就这么喜欢好为人师?”承澜身体前倾,绿色的、狐狸一样的眼睛,颇有压迫感地注视他,收敛了笑意,“喜欢当救世主,嗯?”
晏明灭垂下眼,避开了对方审视的视线。
“……我没那么傲慢。”他低声开口,声音很低弱,“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能拯救谁。”
服务生正好把热气腾腾的海鲜饭端上桌,铁板滋滋作响。
晏明灭拿叉子戳了戳海鲜,声音低不可闻。
“我只是……想要弥补一些事。就像,很多人小的时候得不到父母的爱,他们长大之后会走向两种不同的道路。有一部分人发誓这辈子绝不生孩子,免得重复悲剧;另一部分人则是另一个极端——他们拼了命地想护着自己的孩子,把当年渴求却得不到的耐心、尊重和庇护,一分不差地全补偿在下一代身上。”
他抬起头,迎上承澜的目光:“我大概就是后者。因为我曾经……没能遇上一个真心待我的引路人,所以我忍不住想去弥补这个空缺,证明这世上至少还有讲情义的地方。”
“引路人?”承澜轻笑一声,“乔修忻?”
“……嗯。”
承澜饮了一口威士忌,“哈,说起乔修忻……我听陛下身边的侍从官说,上午内阁闭门开会,关于乔修忻的最终处置方案,陛下念在他是你导师的份上,特意问你要不要去,你回了句什么?‘这是政事,我级别不够,不该我过问’。然后啪地给人敬了个军礼,把陛下一个人晾在车里?”
“……本来就是政事。”晏明灭把头偏开,“我只是个少校,做好我分内之事就够了。”
承澜看了他片刻,嗤笑一声,不知是在嘲讽他,还是怎么样。
“晏明灭,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在皇帝身边,大肆吹耳边风,借着他的势把以前踩过自己的人全清算个遍。但你在做什么啊?你躲在这儿给三十几个小崽子当保姆,连打报告都要公事公办走流程。”
他的话逐渐尖锐起来,“我真不明白,你是真的,还是装的;你要是真的,这也太假了。你要是装的,你在我面前,还有什么好装的?你难道真的从来没动过别的心思?——在莱斯特·哈德良还是一串代码、任人宰割的时候,我就教过你,要把他紧紧攥在自己手里当筹码。那时候你冲我拍桌子瞪眼,骂我没人性,说他是你的爱人,你做不出这种畜生事;可现在呢?他完完整整地活过来了,变成了一个活生生、能给你遮风挡雨的人,可你倒好了,你又在逃避他、回避他,莫名其妙跟他冷战。你到底在想什么?”
这番话绝对不算好听,嘲讽意味极重。
晏明灭脸色一滞,按照他从前的脾气,早就掀翻桌子抓着承澜的衣领扭打成一团了。
可此刻,他只是死死攥着手里的餐叉,用力到骨节泛出惨白。
他低着头,死咬着后槽牙,喉间剧烈地起伏着。
“少将……战场上活着退下来的士兵,很多都会得PTSD。”晏明灭哑着嗓子,“我现在的样子,不是装清高,也不是逃避……我只是……应激了。”
“PTSD?创伤应激?”承澜从鼻腔里溢出一声极度荒唐的冷笑,靠回真皮靠背上,晃着酒杯,“晏少校,你找借口的本事可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不是借口。”
晏明灭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极其艰难地挤出了一句话:
“……我曾经……喜欢过乔修忻。”
空气骤然死寂。
周遭的环境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声音,只剩下吧台后咖啡机轻微的声响。
承澜脸上的讥诮寸寸凝固,握着酒杯的手指甚至下意识地僵在了半空中。
晏明灭没有抬头。盯着酒杯里倒映出的自己那张狼狈又苍白的脸,闭了闭眼,自嘲般地苦笑了一声,补上了那句迟到了很多年的真话: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种喜欢。或者说得更恶心一点——是我单方面的、见不得光的……暗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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