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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夜晚     楼 ...

  •   楼道口的晚风裹挟着夏末燥热的气流盘旋在三人周身,梧桐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路灯投下割裂交错的光影,将对峙的两道身影拉扯得格外孤寂。刚刚高潮过后的争吵并没有彻底宣泄干净两个人心底积压的郁结,喧闹的话音落下之后,现场陷入一种窒息般的死寂。

      陆野酒劲上头,浑身的血脉都还在翻涌,胸腔剧烈起伏着,胸口一次又一次起伏,方才争执时逼到眼前的步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眼底遍布交错的红血丝,醉酒带来的眩晕感阵阵侵袭大脑,但是此刻他的意识格外清醒,温叙白刚刚那句两个人宿命步调相悖的话语,如同细小的针,反复扎在他原生自带的自卑软肋之上。

      他方才所有的嘶吼、辩解、吐露委屈,全部都是抱着一丝奢望,希望对方能够看见自己长久以来的付出。他舍弃休闲时间超负荷赶工期,硬生生压缩一年多的工期提前回城;规避全部容易滋生暧昧的酒局,每日老老实实报备行踪;感念薛明的救命之恩,仅仅只用师徒晚辈的分寸相处,从来没有半点逾矩心思。可在温叙白第一眼的主观臆断里,自己已然变成了在外有人陪伴、根本不在意家中等待之人的模样。

      陆野垂落自己攥得紧绷的双拳,指节因为长时间用力依旧泛着青白。他错开视线,不再死死凝视温叙白那双覆满冷意的眼眸,视线飘向旁边局促不安的薛明。少年单薄的身子拘谨站在树荫之下,双手死死揪着自己的衣角,书卷气的眉眼满是窘迫。薛明原本只是好心完成护送的本分,单纯感念师傅的提携之恩,只想要平安将醉酒的陆野送回家,无端卷入二人积攒已久的感情纷争当中,连开口辩解的契机都找不到。

      陆野心底生出几分愧疚,他不应该让干净纯粹的后辈掺和自己的私情。他收敛身上带着争执戾气的气场,对着薛明轻声开口,嗓音依旧残留吵架过后的沙哑:“辛苦你了,今天的事情和你无关,你不必在这里僵持,先驾车返回集团宿舍就可以,后续上班的规划我照旧按照原定方案落实,不用因为眼下的误会心生负担。”

      薛明抬头交替打量情绪低落的陆野,还有气场凛冽疏离的温叙白。他隐约读懂二人之间深重的感情纠葛,清楚自己只是一场误会的导火索,本身不善言辞,没办法流利地解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只能轻轻点头,对着陆野躬身示意,不敢再直视一旁神色淡漠的温叙白,安静驱车离开这片压抑的楼下空地。

      随着车辆的引擎声响渐渐远去,楼下只剩下陆野与温叙白二人直面彼此,所有外界干扰尽数消散,只剩下横亘在二人之间厚厚的隔阂。

      空旷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方才争吵的锋芒褪去之后,取而代之的是漫无边际的疲惫。陆野后背微微倚靠在楼栋外墙的墙面上,酒意冲击着太阳穴,一阵阵发胀发酸,原本积攒许久的一腔热忱一点点冷却。他原本满心欢喜怀揣着圆满竣工的成果归来,想要抹平当初不辞而别的误会,想要好好坐下沟通两个人未来的异地隐患,打算告知对方自己拥有拒绝后续外派的资本,本可以安稳留守这座城市相守。

      但是重逢迎来的只有无端猜忌、旧事重提,还有圈层差距的反复拉扯。

      陆野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回温叙白的身上,他可以清晰捕捉到对方细微的肢体变化。温叙白修长的睫毛不停微微颤动,平日里向来沉稳淡定的指尖不自觉反复摩挲小臂,这是他内心慌乱纠结下意识的小动作。陆野心里明明清楚,对方并没有完全坚定想要放手,对方心底同样留存着思念,只是清高的骄傲牢牢桎梏着他,再加上当初手术归家之后空荡房屋留下的心理阴影,让他执意死守自己的心结不肯退让半步。

      “我从来没有想要借着工作四处漂泊。”陆野的语速放缓,褪去了方才争执时的拔高语调,只剩下酒后低沉落寞的质感,眼底的锐气一点点消散,只剩下满目怅然,“这次拿下工程总监的席位,我最大的底气就是拥有话语权,往后集团下发任何外地项目,我都有资格直接回绝。我拼命考证、奔赴艰苦的省外驻地,熬过漫天黄沙的日夜,并不是为了一次次奔赴各个城市和你错开作息,恰恰相反,我所有的打拼都是为了扎根在这座我们安家的城市。”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过往的回忆在脑海之中一一浮现:“当初你援外进修,我独自一人守着这间公寓,深夜应酬归来四下冷清,每一个刮风下雨的夜晚都会担忧你的海外就医安全,即便独处难熬,我从来不会用冷暴力隔绝你的所有消息。我理解手术室的身不由己,理解你的师哥和你同圈层的话题契合,我从头到尾给予你十足的信任,主动规避身边所有桃花。”

      “唯独轮到我遭遇身不由己的突发调令,你却下意识给我定下罪名。”陆野的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满身萦绕散不开的酒气,眼底泛着淡淡的水光,“楼下这一幕只是单纯的报恩护送,薛明当初为我挡下建材险些落下终身伤病,我帮扶贫寒的晚辈,是做人的本分,我向来懂得把控人际交往的分寸,这件事本不该成为你猜忌我的理由。”

      另一边的温叙白始终保持挺直的站姿,清冷的眼眸定定望向陆野颓废疲惫的模样。方才争吵的时候,他被突如其来的画面冲昏理智,醋意、积攒已久的委屈、独居的孤单全部混杂在一起,脱口而出诸多伤人的揣测。等到薛明离开,周遭安静下来之后,理智一点点回笼,他内心其实已然知晓整件事情大概率只是一场乌龙。

      他本身心思通透,凭借行医看人识人的眼光能够分辨出来,薛明眼神干净澄澈,看向陆野的目光只有晚辈对师长的敬重,不存在半点暧昧情愫。自己仅仅凭着一次搀扶的画面,就主观断定陆野在外随性散漫,属实过于武断。

      可心底的那道伤痕依旧无法轻易抚平。他忘不掉连续高强度手术结束之后,满心疲惫推开家门,屋子里所有属于陆野的物件全部清空,偌大的空间只剩自己一人,那份落空的失落扎根心底。他也清楚工程行业临时指令不可抗,就如同自己随时会被急诊电话打断一切计划,道理全部了然于心,但情绪永远没有办法顺从理智。

      心底两种思绪正在疯狂拉扯,内心戏翻涌不休:我其实已经后悔刚刚脱口而出的猜忌,我明明早就克制住了师哥所有的示好,守好了自己感情的底线,从头到尾满心满眼只有陆野。冷战的这段日子,我把所有空余时间填满手术工作,刻意回避他的消息,看似看淡了所有纠葛,实则每一个深夜躺在床上,都会下意识怀念两个人同居的日常。

      我只是想要他正视我的委屈,认认真真为当初仓促离别的事情给我一份安抚,我放不下身段主动低头示弱,不愿意直白说出我惧怕孤单、害怕反复离别,更不愿意承认自己早就依赖上他带来的人间烟火。

      可刚刚争执的时候,我把对方长久以来的全盘付出轻易否定,拿圈层差距刺痛他深埋心底的自卑,言语处处带着锋芒,想必已经狠狠伤到了他。

      温叙白的薄唇反复开合数次,原本准备好的软话卡在喉咙之中,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孤傲依旧在阻拦他的妥协。他依旧不愿意直白道歉,只是清冷的眼神柔和些许,褪去了方才刺骨的戒备,语气低沉内敛:“我承认,刚刚看到画面的时候我太过冲动,主观臆断了你和那位下属的关系。但这不代表我可以释怀当初仓促不辞而别的心结。”

      他迈出步子,缓缓靠近几步,二人之间的距离缩减,消毒水干净的气息冲淡一部分陆野身上的酒气:“我刻意回绝科室师哥全部的邀约与馈赠,划清所有独处的边界,从来没有认同过他告白的说辞,我纠结的从来不是圈层匹配问题,而是我们两个人总会被各自的工作随意拆分生活。我惧怕往后数十年,我们反反复复上演仓促离别、独自留守公寓的戏码。”

      陆野听见这番解释之后,紧绷的肩头稍稍松懈了几分。原来温叙白从来没有动心偏向师哥,之前所有的胡思乱想都是自己敏感催生的脑补。但长久冷战带来的挫败感依旧萦绕不散,他带着酒后的倦怠轻声开口:“我可以和你定下后续所有的规划,我有能力拒绝外派,往后安稳留在市内项目任职。但是我希望往后产生任何猜忌的时候,你可以直白说出内心的不安,不要用全盘冷暴力的方式封闭所有沟通渠道。我骨子里敏感自卑,你的沉默,会让我脑补无数糟糕的结局。”

      夜色愈发浓重,楼下的路灯光晕笼罩着二人,暂时没有彻底和解,也没有继续爆发新一轮争吵。两个人各自怀揣残留的心结,骄傲和敏感依旧横亘在彼此之间,短暂的平静之下,依旧暗藏没有梳理干净的拉扯,楼道的大门静静伫立在眼前,明明是共同的家,此刻两个人都生出了几分进退两难的迟疑。

      薛明的车辆彻底消失在街区路口,晚风卷着梧桐落叶在脚边打转,楼下路灯的光晕将二人僵持的影子拉扯得冗长又单薄。刚刚那场激烈的争执暂时平息,刺耳的质问尽数归于沉寂,只剩下争吵过后遗留下来的沉闷气息盘旋在空气之中。两人之间再也没有多余的旁人作为矛盾的导火索,只剩下积攒了许久的心结、各自的骄傲以及藏在心底的思念,直面彼此。

      陆野浑身裹挟着浓重的酒水气息,脑袋依旧被酒意裹挟着阵阵眩晕,双腿时不时泛起发软的虚浮感。方才激烈对峙耗费了他大量心神,原本靠着一股怒气支撑起来的精气神缓缓溃散,只剩下满心疲惫。他靠在冰冷的单元墙面喘息片刻,目光淡淡落在身前的温叙白身上。对方眉眼之间的凛冽已经褪去大半,原本覆满寒霜的眼眸柔和了些许,但是下颌依旧紧绷,唇线抿成平直的线条,骨子里的清高没有轻易消解。

      刚刚温叙白坦诚自己并没有认同师哥的圈层论调,也全程主动划清了和同门之间所有的暧昧边界,这件事稍稍安抚了陆野长久以来的猜忌。可冷暴力带来的挫伤、对方下意识凭空揣测自己和薛明关系的委屈,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头。他不想继续在楼下无休止拉扯对峙,室外夏末的晚风微凉,加上自己醉酒体虚,僵持在这里只会让矛盾再度发酵。

      “先上楼吧,外面晚风偏凉,没必要在楼下僵持。这里本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住处,有些心事,适合回到屋子里慢慢说清。”陆野率先打破了楼道口的死寂,嗓音带着争吵过后的沙哑,混杂酒后的低沉。

      温叙白微微颔首,没有回绝这个提议。他心底同样清楚,露天楼下人来人往,难免会被邻里撞见两人争执的模样,本身他性格内敛,并不愿意将私人感情纠葛暴露在旁人视线之下。方才冲动之下随口臆断陆野与薛明的关系,理智回笼之后他已然心生愧疚,只是骄傲阻拦了直白的致歉。眼下进入密闭的居家空间,反倒能够卸下在外的伪装,不用刻意维持平日里生人勿近的疏离姿态。

      二人一前一后走入单元门禁,电梯轿厢密闭狭小的空间瞬间压缩了所有距离。轿厢之内惨白的灯光洒落下来,清晰映照出彼此眼底残留的情绪。陆野微微低垂着头,宿醉带来的酸胀感让他眼帘耷拉,周身是压抑过后的落寞。温叙白侧身靠在轿厢侧壁,余光不受控制地反复描摹陆野憔悴的模样:眼底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是长期熬夜赶工熬出来的痕迹,眉眼之间积攒着疲惫,这段异地外派的日子,对方确实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他内心的独白在密闭空间之中肆意翻涌:我明明早就察觉到陆野每一次报备日常时字里行间的不安,清楚他拼命压缩工期只为早日回城,清楚他刻意规避所有应酬桃花。只是当初那场手术结束之后空荡的公寓带来的落差太过刻骨,我执拗地把所有怨气都寄托在那次仓促动身之上。看见他倚靠在薛明身上的画面之后,积攒的醋意与委屈一并爆发,说出很多伤人的话。其实我心底早就原谅了他身不由己的不辞而别,只是一直想要一份专属的迁就,想要他看见我的孤单,可我始终不肯放下身段吐露心声,只用沉默冷暴力进行试探。

      电梯数字缓缓跳动,狭小的空间里没有人率先开口交谈,沉默裹挟着尴尬与细碎的思念缠绕在二人之间。抵达楼层之后,温叙白掏出随身的房门钥匙,拧开属于二人共同居所的门锁。房门推开的一瞬间,屋内沉寂许久的气息扑面而来,居家软装都是当初两个人一同挑选置办的物件,处处残留着两个人同居时期的生活痕迹。

      温叙白率先踏入室内,随手将门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所有外界的动静。偌大的客厅安静冷清,自从陆野外派之后,他下意识收纳了对方不少生活用品,可沙发上闲置的薄毯、茶几常备的茶具、阳台摆放的劳保摆件依旧原封不动留存。往日里他为陆野预留的玄关夜灯还保持着通电的状态,只是这些日子赌气,他刻意没有开启。

      陆野紧随其后迈进家门,进门之后下意识停顿脚步,环顾周遭熟悉的格局。这座房子是他当初拼尽全力想要留住安稳归宿的证明,原本满心欢喜竣工归来,想要在这里抚平所有隔阂,没想到重逢却是一场剧烈的争吵。他抬手揉按着发胀的太阳穴,浑身酒气弥漫在客厅之中,身形晃悠了一下,顺势倚靠在玄关的柜体之上。

      温叙白脱下外出的外套,规整挂在衣帽架,侧身回头看向步履虚浮的陆野。对方醉酒的状态十分明显,随时都有摔倒的风险,心底下意识生出担忧,但是碍于刚才的争执,他依旧刻意拉开一小段距离,没有主动上前搀扶。他克制着想要上前照料的念头,清冷的嗓音平缓响起:“你先坐到沙发上面休整一会,我去厨房烧一壶醒酒的温水。我承认楼下我过于武断,仅凭单一画面胡乱揣测了你和薛明的关系,这件事是我的不妥。”

      这是温叙白第一次主动退让,放下些许骄傲,坦然承认自己刚刚的过错。简简单单一句致歉,瞬间撬动了陆野紧绷的心防。陆野抬眸望向对方的背影,心底的委屈消散大半,可遗留的心结依旧存在。他缓步挪动身形落座在布艺沙发之上,后背重重倚靠在靠背位置,四肢松散铺开,酒后的脆弱毫无保留展露出来:“我并不奢求你事事无条件信任我,但起码在心生疑虑的时候,可以直接开口问我,不要直接开启长久的冷暴力。那段日子我日复一日单方面分享日常,对话框永远死寂,那段独处的内耗差点压垮我骨子里的敏感。”

      厨房传来水流响动的声响,温叙白一边接水烧水,一边沉浸在自我拉扯之中。理智明白陆野所有诉求都合情合理,对方一路走来,迁就自己临时的急诊排班,包容自己孤僻冷淡的性格,为了抹平圈层差距拼命考证、奔赴艰苦的工地。可情绪层面,自己依旧迈不过当初孤身归家的那道坎,同时畏惧往后漫长岁月里两人依旧会被工作拆分。我想要和他安稳相守,却惧怕离别反复上演;想要放下所有芥蒂和好如初,又害怕日后重蹈覆辙;想要直白诉说独居的想念,又不习惯直白示弱。无数思绪缠绕在心底,让他进退两难。

      他端着盛满温水的玻璃杯走出厨房,递到陆野的手边。近距离之下,可以清晰嗅到对方身上混杂着尘土、酒水的气息。陆野抬手接过水杯,指尖无意间触碰上温叙白的指尖,轻微的触碰让二人同时身形微僵。陆野望着对方躲闪的眼眸,轻声开口:“我拿下总监职位之后,手握项目挑选的权限,后续所有外地的工程任务我全部可以回绝,往后我只接手本市范围内的项目,再也不会遭遇临时仓促外派的情况,我可以给你稳定的日常。”

      温叙白伫立在沙发一侧,垂眸看向沙发上醉酒的陆野,内心的动摇愈发明显。他能够分辨出来这番话语无比真诚,对方所有的拼搏都是为了两个人的小家。但过往的阴影萦绕在脑海,他依旧没办法立刻全然释怀所有心结。屋内静谧的氛围包裹着二人,争吵的戾气尽数消散,只剩下温柔又纠结的拉扯,误会有所松动,但是两个人藏在心底的自尊与顾虑,依旧没有彻底消散。

      温热的玻璃杯被陆野握在掌心,温水稍稍缓解了烈酒灼烧过后喉咙的干涩,可心底盘踞的疲惫半点都没有消减。方才温叙白主动开口致歉,承认楼下仅凭画面主观揣测他和薛明的关系过于武断,这一份让步,稍稍抚平了方才争吵时带来的刺痛,但长久冷战积攒下来的隔阂、仓促不辞而别的心结、两个人天生相悖的工作节奏带来的顾虑,并不会简简单单一句道歉就烟消云散。

      密闭的房间之中,窗外的夜色越发浓郁,城市楼宇的霓虹透过落地窗单薄的窗帘渗进屋内,零散的微光落在地板上,却暖不透房间里凝滞僵持的氛围。两人之间已经没有楼下那般激烈的争执,再也没有刺耳的诘问与伤人的猜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磨人的静默。

      陆野靠在沙发软垫之上,后背塌下去大半,浑身酒意未散,太阳穴一阵阵突突发胀。他抬眼望向伫立在不远处的温叙白,对方依旧保持着平日里清冷自持的模样,身姿端正,眉眼之间裹挟着化不开的纠结。原本积攒了一肚子的规划想要尽数诉说:晋升总监之后拥有选择权,可以回绝一切异地外派,往后固守本市的项目,错开所有突如其来的奔波,一点点填补这个小家日常的烟火气。可此刻所有的规划堵在嘴边,他忽然失去了急于辩解的力气。

      一路走来的画面在脑海之中缓缓铺展开。初次相遇是急诊走廊满身尘土狼狈的自己,自卑于底层务工的出身,撞见温叙白和师哥谈笑风生便本能退缩,主动躲去偏远工地;山洪滑坡被困山野,二人意外重逢,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直面心意选择同居;为了拉近二人之间的圈层鸿沟,熬夜备考一建,主动接下工期漫长的外派任务,主动承受旷野工地的风沙与危险;日常应酬次次避嫌,每日不厌其烦报备琐碎日常,即便遭遇高空坠物的险情,第一时间也是安抚对方的情绪。

      他每一步的奔赴,全部都是朝着温叙白的方向。可一路走来,永远是他率先低头、率先主动维系感情、率先消化敏感带来的胡思乱想,率先体谅对方急诊临时失约的无奈。轮到自己遇上身不由己的工作调度时,换来的却是漫长的冷暴力、单方面的屏蔽消息,还有毫无缘由的脑补猜忌。

      陆野缓缓放下手中的水杯,水杯落在茶几之上发出轻微的闷响,打破了室内死寂。他眼底原本执拗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来,连日赶工的疲惫、庆功宴醉酒的昏沉、数次争吵带来的挫败感交织在一起,心底生出浓重的倦怠。他一遍遍叩问自己内心,这份长久的执着,究竟是执念于年少心动的偏爱,还是单纯舍不得这段耗费自己无数心血经营的过往?

      他执着追赶阶层,执着压缩工期提前回城,执着日复一日单向报备日常,执着化解每一次误会。他拼命打磨自己,改掉敏感多疑的毛病,规避身边所有暧昧隐患,迁就温叙白孤僻内敛的性格,包容对方动辄封闭内心用沉默处理矛盾的处事方式。可即便自己拼尽全力往前奔跑,两人之间依旧横亘着骄傲与心结。他忽然分不清,自己执着的是想要和温叙白共度余生,还是仅仅不甘心自己所有的付出付诸东流。

      “我把往后所有的人生规划都围绕这座城市制定好了,我有能力拒绝所有外地的派遣,安稳留在市内工作,彻底杜绝当初仓促动身的意外重演。”陆野的嗓音低沉沙哑,褪去了争吵时的戾气,只剩下满心疲乏,“这是我拼尽全力换来的选择权,也是我这段时间所有奔波的意义。但是现在我忽然发觉,就算我敲定所有未来的路线,也很难抹平你心底固守的心结。”

      温叙白安静听着他的诉说,修长的睫毛轻轻低垂,眼底翻涌着繁杂的内心戏。他清楚陆野的付出有多么厚重,理智可以全盘接纳对方给出的安稳承诺,也明白薛明仅仅只是救命之恩衍生出来的师徒情谊,楼下的误会本就是自己醋意上头脑补出来的闹剧。可情绪向来不受理智管控,那日高强度手术结束之后空荡荡的公寓,已经化作一道无形的伤疤烙印在心底。

      他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他彻底放下身段,坦然倾诉自己独居之后的孤单、害怕离别、贪恋陆野留下的烟火习惯。他本以为冷暴力可以逼对方正视自己的委屈,等来郑重的安抚,却没想到漫长的沉默只会无限放大陆野与生俱来的敏感,催生新一轮的猜忌与争吵。科室里师哥点明的步调差异始终萦绕思绪,就算陆野规避外派,自己依旧随时会被急诊紧急召回,二人永远免不了临时打乱约定的情况。

      他想要和解,放不下深入骨髓的思念;又不敢全然释怀,恐惧往后无数琐碎的变故反复拉扯彼此。温柔的歉意仅有一句,深层次的心结他依旧无法释怀。

      “我认可你的规划,也清楚你为这段感情做出了诸多退让。”温叙白语气平淡,清冷的声线透着疏离感,“但我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梳理思绪,仓促和解只会让原本遗留的隐患再次堆积。我暂时没办法彻底放下当初不辞而别带来的落差感。”

      这句话直接敲定了今夜的僵持结局。

      陆野听完之后缓缓点头,心底的失落顺势蔓延开来。他不再勉强对方立刻给出答案,也不愿意借着醉酒强行纠缠讨要说法。原本满心欢喜归来,本以为可以拥抱属于自己的归宿,现如今只剩下满身疲惫。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主动退让一步:“没必要勉强共处一室僵持,你安心回卧室休息就可以。我现在浑身酒气,贸然进去也会打扰你的作息,今晚我留宿在客厅沙发。”

      这是陆野做出的让步,他没有借着房主的身份要求对方迁就自己,也没有借着醉酒博取对方的怜悯。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继续拉扯拉锯,一次次的争吵、冷战、猜忌消磨掉了他大部分热忱。

      温叙白微微一怔,原本预想过对方酒后纠缠不休,或是强行要求沟通心结,却没料到陆野选择主动划分开彼此的空间。心口掠过一丝细碎的酸涩,他分明能够看见陆野眼底褪去的执念,那份原本炽热、不顾一切奔赴自己的爱意,在接连不断的拉扯之中损耗了不少。他想要开口挽留,劝说对方去往卧室休息,可骄傲硬生生堵住了嘴边的软话,最终只是默然颔首。

      “沙发被褥在阳台储物柜当中,你可以自行取用。夜里如果身体不适,随时可以喊我。”留下一句客套又疏离的叮嘱之后,温叙白转身走向主卧,指尖触碰卧室门板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停顿两秒,心底期盼陆野能够开口挽留自己。可客厅之中只有一片沉寂,陆野只是瘫坐在沙发上,放空目光望向落地窗之外的夜景。

      门板轻轻闭合,隔绝了主卧与客厅两个空间。一扇房门,硬生生隔开了这间属于二人的小家。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陆野独自一人,屋内安静得能够听见自己平缓的呼吸声。酒劲依旧在四肢游走,身体疲惫不堪,可大脑格外清醒。他靠在沙发上,反复复盘自己一路走来所有的执着。

      最初动心是急诊那次狼狈的相遇,贪恋温叙白清冷温柔的气质;后续拼命提升自己,是想要拥有匹配对方的资格;一次次化解误会,迁就对方的冷处理,是贪恋同居时细碎的烟火日常。可日复一日的单向主动、突如其来的猜忌、无解的心结拉锯,让这段感情满满充斥着疲惫感。

      他明明打赢了项目,坐稳了集团新星总监的位置,解决了出身带来的短板,拥有了掌控自己工作去向的底气,唯独在这段感情之中进退两难。执着好像变成了一种惯性,可坚持下去的动力正在一点点流失。他不清楚自己还要坚持多少次低头与迁就,才能抚平温叙白心底的执念,漫长的拉扯让他心生倦怠,甚至萌生了短暂抽身放空的念头。

      主卧之内,温叙白背靠紧闭的房门站立。卧室内处处都是陆野遗留的生活用品,枕头一侧备用的薄毯、窗边常备的提神茶饮,全部都是对方留下的痕迹。他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浮现客厅之中陆野落寞疲乏的神情。他清楚自己的沉默与骄傲正在消耗两个人之间的爱意,可依旧没办法轻易跨过心底的关卡。

      两个人明明心底都留存着爱意,却被心结、自尊、过往的阴影困住,今夜一室两分,各自独处,僵持不下,这段一路走来的感情,只剩下挥之不去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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