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爆发 傍 ...
-
傍晚六点半,城市西区主干道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一层层铺洒在公寓楼下的林荫步道,晚风裹挟着夏末燥热的气息,吹动道旁梧桐摇晃枝叶,斑驳的光影在地面来回晃动。刚刚结束三台连台微创外科手术的温叙白缓步走出医院院区,身上已经换下了整日紧绷的手术衣,简单的浅灰色针织薄款上衣搭配修身休闲长裤,周身萦绕着常年浸染消毒水之后自带的清冷疏离感。
连日以来,他刻意给自己堆砌超负荷的工作,硬生生填满了全部休息日,用一台接一台的手术麻痹内心翻涌的思绪。自从上一通深夜通话争吵结束之后,他果断选择彻底的冷暴力,刻意屏蔽陆野所有潜在的动态,不阅读消息、不接听来电,硬生生把自己封闭在属于医院的方寸天地里。他刻意疏远科室当中心存爱慕的同门师哥,对方每一次借着病例研讨制造独处机会、赠送调理药膳、私下邀约聚餐,他都会用极致客套的态度回绝,仅仅保留公开场合的工作交流,斩断对方一切逾界的念想。
理智层面,温叙白心里清清楚楚,当初陆野仓促动身奔赴省外外派项目,是集团临时爆出工程漏洞强制下达的紧急调令,并非对方刻意想要不告而别,工程行业受制于一纸公文身不由己,就如同自己随时会被急诊电话打断所有私人规划,二者的道理本就互通。可情绪从来不会顺从理智逻辑,那日他熬过高强度手术,浑身疲惫满心倦怠,满心期盼回到属于两个人的公寓,能够撞见玄关摆放的工装鞋、客厅残留的烟火气息,可推开家门之后只有一室死寂,所有属于陆野的生活用品尽数清空,房间空旷冷清到刺骨。
这份落空的遗憾深深扎根在心底,叠加师哥日复一日灌输的圈层、资源、人生步调对等的现实论调,温叙白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清高与骄傲作祟。他不愿意放下身段主动低头和解,不愿意直白袒露独居之后漫长的孤单,更不愿意承认自己十分惧怕反复上演离别桥段。他执拗地僵持着,想着让陆野正视自己的心结,主动给自己一份郑重的态度,于是日复一日选择漠视所有的报备信息,任由二人的聊天对话框长久沉寂。
无数个深夜独自躺倒在卧室床榻之时,他都会失神放空,脑海里不受控制回放两个人同居的点滴:自己夜班归家永远亮着一盏玄关小夜灯,餐桌上习惯性摆放双人餐具,降温的时候对方会默默备好加厚毛毯,应酬归来再疲惫也会刻意放轻脚步,生怕惊扰自己休息。思念时时刻刻缠绕着他,可骄傲筑起厚重的壁垒,硬生生压制所有想要主动拨号和解的冲动。他本以为这场异地冷战还要僵持许久,却万万没有料到,陆野会提前大幅度压缩工期,直接完成省外项目全部竣工验收,以集团新晋工程总监的身份重返这座城市。
温叙白内心其实隐隐生出一丝忐忑,原本纷乱拉扯的思绪愈发繁杂。他下意识加快归家的脚步,心底混杂着期待、别扭、委屈多重情绪,一方面暗自期盼重逢之后可以解开长久的隔阂,另一方面依旧固守心底那道心结,不肯率先示弱。他原本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画面,或许是陆野安静等候在公寓楼道门口,带着连日奔波的风尘主动开口致歉;或许是对方安安静静在家收拾房间,等候自己下班归来。他从来没有预想过,自己第一眼撞见的重逢场景,会具备这般刺眼的冲击力。
陆野原本敲定的外派工期足足两年,他靠着全天候满负荷上岗,拆分所有施工工序,增设施工班组穿插作业,在严格把控施工质量、安全验收标准的前提下,硬生生提前一年多圆满收官。本次验收环节之中,甲方多方监理轮番抽检全部一次性达标,整套内业资料规整完善,项目落地效果远超初期规划标准。集团高层全员为之震撼,将陆野破格提拔为正式工程总监,纳入集团核心储备骨干,一瞬间,陆野直接一跃成为整个工程圈层炙手可热的新星,往后市内所有优质基建项目的选择权都会优先倾斜于他。
项目部专门筹办规模盛大的庆功晚宴,甲方代表、监理团队、集团各级管理层、分包施工负责人全员到场,酒桌之上轮番敬酒恭维。在此之前,陆野为了规避所有感情隐患,应酬场合向来滴水不沾,委婉推辞全部酒水,时时刻刻恪守分寸,一心一意缩减工期,满心只想早日回城化解和温叙白之间的误会。但是历经漫长异地冷战、电话争执、单方面长久报备换来零回复之后,他心底积攒了海量无处宣泄的压抑。事业虽然如愿收获了梦寐以求的成就,抹平了大半出身带来的自卑短板,可感情方面的僵局丝毫没有松动。他不知道自己拼尽全力换来的前程,到底能不能挽回两个人破碎的隔阂,多重思绪缠绕郁结,他放弃了往日的克制,宴席之上但凡有人敬酒,尽数坦然承接,一杯又一杯高度烈酒灌入喉咙。
辛辣的酒水灼烧着喉咙与胸腔,连日积攒的疲惫、委屈、敏感、患得患失全部借着酒精慢慢消解理智。宴席散场之后,陆野头脑昏沉,双腿发软,浑身重心飘忽不定,浓重的酒气裹挟着风尘气息萦绕在周身。在场不少管理层想要安排专人护送他返程,全部被陆野摆手回绝。他心底唯一信任且亏欠的人只有薛明。
当初高空建材坠落险情突发,文质彬彬的应届大学生薛明不顾一切跨步上前,用单薄的身躯替他扛下坠落木料的冲击,直接造成肩胛骨裂与大面积软组织挫伤。陆野共情少年清贫的家境,对方需要依靠这份薪资撑起全家的开销,所以陆野下定决心倾力提携对方,脱离枯燥的生活助理杂活,传授图纸识读、资料报验、一建备考全套知识点,敲定竣工之后将薛明调入集团总部安稳的文职岗位,远离工地户外的高危环境。
薛明本身性格内敛安静,不善言辞,心底满怀对这位师傅的崇拜与感恩,但是他向来不会直白开口夸赞道谢,所有的欣赏、感激、依赖全部埋藏在细碎的行动之中。每日提前为陆野晾凉温水,规整杂乱的施工图纸,默默梳理积压台账,记住对方的作息与饮食习惯,在陆野情绪低落之时仅仅安静陪同,不多窥探半句私人隐私。昨夜陆野宿醉倾诉感情烦恼,薛明恪守本分守口如瓶,从来没有向外泄露分毫,只将对方当成敬重的师长。
察觉到陆野酩酊大醉站立不稳,薛明快步上前,身形单薄却稳稳托住陆野的腰侧,一侧肩膀承接住对方大半倾倒的体重。陆野意识混沌,下意识将歪斜的头颅倚靠在薛明的肩颈位置,整个人绵软地依靠在少年身上,脚步踉跄,只能依靠对方搀扶缓慢挪动步伐。薛明神色坦荡,满心只有将醉酒的师傅平安送回公寓的念头,双手的落点全部都在礼貌稳妥的搀扶位置,没有任何逾矩的举动,他驱车抵达公寓楼下,正打算搀扶对方走进单元楼栋。
也就是这个瞬间,下班折返的温叙白驻足在林荫道路的尽头,一双清冽狭长的眼眸牢牢锁定不远处的画面。
夏末的晚风吹动温叙白额前细碎的发丝,原本舒缓平和的眉眼骤然一瞬间冰封,眼底原本淡淡的柔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凛冽刺骨的寒凉。他的身形定格在原地,双脚牢牢钉在步道地砖之上,瞳孔微微收缩,视线死死定格在二人相依的姿态:陆野浑身酒气缠身,毫无防备地将侧脸贴在陌生少年的肩头,身体大半重量依托在对方怀里,对方一手揽着陆野的后腰固定身形,一手扶住陆野的胳膊,近距离贴合站立。
本身这段时间的冷战之中,温叙白心底积攒了无数潜藏的猜忌。他清楚陆野常年驻守工地免不了各类应酬,也知晓那位欣赏陆野的甲方女负责人曾经抛出过暧昧邀约,只不过此前陆野都会主动报备规避。如今亲眼看见对方外派归来的第一天,就醉酒倚靠在旁人怀中,亲昵依赖的模样刺进他的眼底。原本压抑在心底的不安、当初不辞而别的委屈、师哥往日灌输的圈层隔阂观点、长久冷暴力期间独自承受的孤寂,所有负面情绪在这一刻骤然扎堆爆发。
温叙白原本温润的眼眸蒙上一层薄雾般的疏离,眼神淡漠锐利,像是结了一层寒霜,目光缓缓扫过薛明搀扶在陆野腰间的手掌,再缓缓落回陆野醉酒慵懒的侧脸。他周身的气场瞬间压低,周遭原本温热的晚风仿佛都变得阴冷,下颌线紧紧绷紧,双唇抿成一道单薄冷硬的直线,指尖下意识蜷缩收拢,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他向来克制情绪,平日里就算面对医患纠纷都可以保持从容淡定,唯独面对陆野相关的画面,没办法维持一贯的冷静自持。
薛明率先察觉到来自斜前方沉甸甸的审视目光,他生性敏感腼腆,立马停下搀扶的脚步,下意识想要稍稍拉开一点距离,礼貌抬头望向视线来源,想要开口简单自我介绍解释缘由。少年眉眼干净书卷气浓重,只是单纯想要化解眼前莫名的对峙氛围。
而倚靠在薛明肩头的陆野,原本沉浸在醉酒混沌的眩晕感里,视线模糊涣散,可当余光捕捉到那道他日思夜想的身影时,涣散的瞳孔骤然收拢,浑浑噩噩的意识瞬间清醒大半。酒精放大了他长久压抑的所有情绪,连日以来单方面无休止的消息报备换来全程无视,电话争吵之后单方面的冷处理,自己顶着高压透支身体赶工期,一心只为拉近两个人之间的阶层差距,到头来归来之后依旧没有半点对方的关心。原本隐忍克制的委屈尽数冲破心理防线。
陆野微微发力,挣扎着想要脱离薛明的搀扶,脚步踉跄晃动,脚下踩着林荫道散落的梧桐落叶,身形左右摇晃,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猩红的眼底裹挟着积攒许久的疲惫、自卑、委屈与不甘。他直直望向数十米之外伫立不动的温叙白,胸膛因为情绪起伏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周身原本醉酒的慵懒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压抑到极致的戾气。
“你就这么喜欢躲着我?”陆野的嗓音因为连日熬夜赶工加上烈酒冲刷格外沙哑,音量不算嘶吼,却字字裹挟着沉甸甸的落寞,他脚步踉跄往前踏出两步,双腿依旧不受控制发软,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眉心挤压出深刻的褶皱,“我拼着透支身体压缩原定两年的工期,放弃所有闲暇娱乐,推掉每一场带有暧昧隐患的应酬,每天独自扛下工地高空坠物的险情,每一天准时定点分享我的日常,我耗费所有精力考取证书争抢外派名额,从头到尾所有的拼命,全部都是为了缩小我们之间的差距,我只想拥有能够和你平等站在一起的资格。”
陆野抬起泛红的眼眸,牢牢锁住温叙白冰冷淡漠的眼神,对方此刻眼底满是疏离与审视,这般冰冷的视线狠狠戳中他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敏感。当初自己因为目睹温叙白与师哥谈笑风生,心生自卑主动逃离到偏远滑坡工地;山洪灾害重逢之后依旧反复纠结圈层鸿沟;为了成全温叙白援外进修,独自留守整套公寓熬过漫长孤寂的两年,期间抵御周遭所有诱惑,从来没有用工作当做借口敷衍任何一次报备。可轮到自己奔赴前程争取未来的时候,仅仅一次总部强制的紧急动身,就被对方揪着不放,直接开启漫长的冷暴力。
“当初你接受援外出国深造,整整两年的异地时光,我半句阻拦的话语都没有。”陆野微微抬高语调,胸腔之中积攒的怨气缓缓宣泄,抬手指向自己心口的位置,指尖微微颤抖,“我体谅你的医学理想,体谅你随时会被急诊任务牵绊,体谅你的排班颠倒昼夜,无数个我应酬结束深夜归家的时刻,偌大的房子只有我一个人,我扛下孤单,扛下猜忌,安静等候你的归期,从来不会用冷暴力屏蔽你的所有消息。为什么轮到我的身不由己,你丝毫不愿意包容?”
温叙白伫立在原地,单薄的身形在路灯光影之下显得格外孤寂,他原本柔和的眼尾微微下压,眼底的寒意愈发厚重。他看见陆野满身缭绕的酒气,看见对方方才依靠在少年怀中放松的模样,心底积攒的醋意与委屈交织在一起,原本打算克制的情绪彻底崩盘。他平日里说话语调平缓克制,此刻语速偏慢,每一个字眼都带着凉薄的质感,目光死死定格在陆野慌乱又愤怒的眼眸之中,不肯退让分毫:
“我体谅你的工作,我试着说服自己理解工程行业临时调令的无奈,我一遍遍安抚自己接受突如其来的离别。可我忍耐的底线,在我结束一连四台手术疲惫归家,直面空荡荡整套房屋的时候就已经濒临破碎。我改掉多年独居的习惯,特意缩减科室夜班,为你预留居家的灯火与餐具,一点点卸下自己原本生人勿近的性格,主动向你展露柔软的一面,最后换来的是一声不吭的不辞而别。”
温叙白缓缓往前迈出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慢慢拉近,清冷的目光掠过陆野身后局促不安的薛明,眼神之中带着淡淡的戒备与隔阂。他双手交叉环抱在胸前,这是他下意识防备的肢体动作,脊背挺直,自带医生独有的孤傲:“我在科室之中,面对同门师哥所有的示好、馈赠、独处邀约全部直白回绝,公共场合只谈论工作内容,刻意错开就餐与会诊路线,竭尽全力守住我们之间的分寸,不给旁人半分遐想的余地。我恪守所有本分,熬过独居的无数个夜晚,逼着自己消化离别带来的落差。反观你外派的这段时光,身边永远有人贴身相伴,就连醉酒之后,都有专人贴身搀扶依偎,看起来异地的日子你过得十分丰盈,根本不需要惦记家里等候你的人。”
这句主观的揣测如同尖锐的碎冰,狠狠扎进陆野敏感的心底,他下意识绷紧全身的肌肉,原本泛红的眼眸涌上一层愠怒,下颌紧绷,攥紧两侧的拳头,指骨节节分明。他转头侧目看向身侧手足无措的薛明,少年局促地攥着衣角,明明只是报恩与师徒情谊,却无端卷入二人的争吵之中。陆野心底清楚薛明性情纯粹内敛,当初为救下自己险些落下永久伤病,自己只是出于恩情帮扶对方,二人相处坦荡坦荡,没有任何逾矩的交集。
“你凭什么凭空揣测我的人品?”陆野脚步再度向前逼近,两人之间仅剩三米左右的距离,呼吸交织在一起,醉酒之后的气息扑面而来,眼底翻涌着委屈的怒意,“薛明当初在巡场之时,直面坠落的建材,义无反顾替我挡下致命一击,肩胛骨裂静养许久,我感念他舍身相救的恩情,加上他家境贫寒独自扛起全家生计,我只是出于本心提携他学习专业技能,把他当成需要关照的弟弟。平日里我们所有相处都仅限于工作,我恪守所有边界,从来没有半点私心,我可以坦然把我们所有的聊天记录、日常行踪全部摊开给你核验。”
陆野的肩膀微微晃动,酒精催动情绪不停放大心底长久以来的不安,脑海之中反复回放科室师哥长久陪伴在温叙白身边的画面,对方日复一日借着病例制造独处契机,反复灌输圈层不对等的观点,即便温叙白嘴上刻意回避对方,可那些现实层面的想法已经悄悄扎根在他的思绪里。陆野眸光紧紧锁住温叙白,眼神之中夹杂着一丝受伤的茫然:“你的师哥长久驻守在你的日常之中,同科室查房、手术研讨、日常通勤全部结伴同行,我从来没有单方面断定你心生二意,我选择无条件信任你的自律,为什么你不愿意同等信任我?”
“信任不是凭空滋生的。”温叙白微微蹙起眉头,修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心底其实清楚眼前的少年大概率只是单纯的下属,可积攒已久的心结让他不愿意轻易退让,眼神执拗且清冷,“当初正是因为我下意识笃定你永远会留在这座城市,笃定你舍不得我们的小家,我才慢慢放下独居的习惯。可一纸调令就能让你仓促收拾行李离开,没有一句道别,这件事让我没办法彻底安心。你的行业属性注定一生漂泊,就算本次总监职位安稳落地,后续集团依旧可以随时派发异地新项目,我身为外科医生,急诊急症无法推脱,我们两个人的人生节奏天生相悖。”
温叙白垂在身侧的手掌缓缓收紧,内心深处其实害怕承认自己十分贪恋陆野带来的烟火气,害怕直面自己离不开对方的事实,骄傲禁锢了他所有示弱的言辞,只能用强硬的话语伪装自己的脆弱:“我本就和同门师哥属于同一个圈层,学历、医疗资源、职场规划步调契合,当初他直白的告白之中提及的现实问题,我没有办法彻底无视。我从头到尾没有动心,但是不得不正视这份客观存在的差距。之前我主动拨通电话,本意只是看见院内施工事故,担忧你工地的人身安危,想要直白询问你的近况,结果我们只剩下争执。”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陆野一直以来的心理防线,他原本为了抹平圈层差距拼命考证、承接高危外派项目,忍受无数枯燥难熬的日夜,骨子里早年工地务工留下的自卑再次破土而出。他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原本激昂的情绪蒙上一层浓重的颓然,肩膀无力垮塌几分,视线死死盯着温叙白清冷固执的眉眼,喉结沉重反复滚动,沙哑的嗓音带上一丝隐忍的哽咽感:
“原来在你的潜意识里面,依旧认可圈层匹配的说辞。我从尘土漫天的工地底层一步步攀爬,克服自卑,避开所有暧昧桃花,迁就你的每一次临时爽约,熬夜备考证书,主动奔赴偏远驻地承受孤独,我做的所有蜕变,仅仅只是想要拥有稳稳站在你身旁的资格。我害怕距离,害怕猜忌,害怕你的骄傲,害怕我每一次主动奔赴都只是单方面的纠缠。”
陆野抬手拉扯了一下自己领口的衣襟,醉酒带来的眩晕一阵阵侵袭头脑,却依旧强行撑着清醒对峙,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我返程之后第一件念想就是化解我们之间所有误会,我推掉庆功宴之后所有的团建活动,只想回到这套我们一同布置的公寓。可你从头到尾带着审视猜忌的眼神看待我,长久以来我每日耐心报备生活点滴,你的回馈只有空白的对话框,连敷衍的短句都吝啬给予。冷战这段日子,无数个深夜我盯着聊天框发呆,一遍遍怀疑自己所有的付出是不是都不值一提。”
温叙白的心头猛然一颤,陆野眼底流露出来的落寞与自卑戳中了他心底柔软的角落。理智清楚陆野所有的付出,明白对方每一次赶工都是为了早日归来和解,明白对方主动隔绝所有异性诱惑,可积攒已久的委屈不甘不肯轻易妥协。他的眼神出现一丝细微的晃动,原本冰封的眼眸掠过转瞬即逝的愧疚,但是很快又被自尊心压制下去。他侧身避开陆野灼热的视线,望向一旁局促不安的薛明,下意识将自己的不安转嫁到眼前的画面之上:
“倘若你仅仅只是普通的师徒恩情,平日里大可保持正常的上下级距离,不至于醉酒之后全然依靠对方。我可以理解报恩的心思,但是分寸本该把控妥当。你习惯周遭有人源源不断的陪伴,就算没有我,你的异地生活依旧可以填满消遣,所以你从来没办法体会我独自守着空房的煎熬。”
“分寸?我从头到尾把控着所有分寸!”陆野稍稍抬高音量,胸口起伏越发剧烈,脚步往前踏出一步,几乎逼近温叙白的身前,两个人之间的呼吸彻底交融,他的眼神带着受伤的执拗,紧紧锁住对方闪躲的目光,“我醉酒是因为项目收官之后积压的情绪无处宣泄,身边只有薛明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我只是需要一个顺路护送我归家的人,仅此而已。我从来不会逾越任何感情底线,反观你,明明知晓我极度敏感,依旧选择长时间冷暴力闭环所有沟通渠道,任由我独自胡思乱想消化全部煎熬。”
陆野伸出手指,轻轻指向两人居住的公寓单元楼入口,眼底满是疲惫:“这套房子里面所有的摆件、软装,都是我们两个人一同挑选的,我当初执意想要搬进这里,是想要给你一个安稳的居所。我主动提出同居,放下我底层出身的自卑,鼓足勇气奢求一份对等的感情。我可以接受你的忙碌,接纳你的急诊突发状况,包容你的清高孤傲,唯独没办法承受无凭无据的猜忌,还有无休止的冷暴力。”
温叙白的睫毛急促颤动几下,内心正在上演剧烈的拉扯。一边是心底泛滥的思念与愧疚,清楚眼前的误会全部都是自己脑补而生,清楚薛明仅仅只是普通的下属;一边是放不下当初不辞而别带来的心理阴影,害怕往后日复一日重复离别,不愿意率先低头认输,一旦自己率先妥协,仿佛往后所有的矛盾都需要自己主动让步。他的指尖微微颤动,原本平稳的呼吸略微紊乱,面上依旧维持着清冷淡漠的伪装,眉眼带着疏离的倔强:
“冷暴力是我平复思绪的方式,我需要充足的时间考量我们两个人未来的适配性。我原本以为提前完工归来之后,你会静下心来聆听我心底的委屈,正视那次不辞而别带给我的冲击,但是重逢第一眼撞见的画面,让我不得不怀疑你在外早已习惯旁人的陪伴。我身为外科医生,每天直面生死,性格本就内敛寡言,我没办法直白撒娇倾诉孤单,只能选择沉默沉淀心绪,在你的眼中,这份隐忍就变成了刻意的刁难吗?”
“我从来没有否定你的性格,我一直在迁就你的内敛。”陆野眼神之中带着浓浓的无奈,眼底的酒水氤氲出一层淡淡的水雾,肢体之上带着酒后不受控的晃动,“你的内敛需要我日复一日单向主动维系感情,我的敏感却需要我独自压制。争吵过后我停下所有分享,不是赌气冷暴力,是我畏惧一次次消息石沉大海之后的挫败感。我拿下总监的职位,完成了阶层的跨越,依旧跨不过你心底的那一道心结。”
一旁的薛明全程安静伫立在角落,薛明看得出来二人积攒了很久的情感矛盾,自己只是偶然沦为矛盾的导火索。他天性腼腆,想要开口解释整件事情的原委,可是看着二人情绪全部处于顶峰,贸然插话只会火上浇油,只能攥紧双手局促地站在树荫之下,眉眼之间满是为难,不敢随意打扰二人的对峙。
晚风再次席卷而来,吹动两个人的衣衫,路灯的光影交替落在二人紧绷的面容之上。温叙白的眼神不断在心软与倔强之间来回切换,眼底的寒霜偶尔松动一瞬,转瞬再次被执拗覆盖。他清楚自己本次的猜忌毫无依据,可长久积攒的情绪不甘心就此草草收场,语气依旧寒凉,带着一丝赌气的意味:
“你总在用事业当做自己所有选择的借口,紧急调令是工作,赶工期是工作,应酬醉酒同样可以归结为工作。你的人生永远会被工程任务左右,我一辈子会被手术室捆绑,我们注定没有办法拥有寻常情侣朝夕相伴的安稳。就算化解本次误会,后续依旧会诞生全新的隔阂。”
这句话彻底刺痛了陆野内心最深的软肋,他原本略微涣散的目光骤然锐利,直直撞进温叙白躲闪的眼眸,周身的酒气混杂着压抑的委屈:
“我拼命打拼事业,从来不是为了随意奔赴各地漂泊,我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攒下充足的资本,往后有资格拒绝集团不合理的外派任务,拥有选择定居在这座城市的权利。我想要留下来,守着这套房子,守着你的晨昏昼夜,我一直在为我们的未来铺路,你却始终定格在眼前的矛盾,不愿意看见我长远的规划。”
陆野微微低下头,眼帘耷拉下来,褪去了方才争执的锋芒,只剩下满心的倦怠,肩膀颓然下沉,眼底所有的戾气尽数消散,只剩下浓浓的失落。他明明跨越了出身的鸿沟,熬过异地的煎熬,扛下工地的各类险情,抵御外界所有暧昧诱惑,最后重逢依旧陷入无休止的猜忌与争吵。酒精带来的眩晕席卷全身,他踉跄后退半步,目光再次望向温叙白依旧淡漠的眼神,心底的拉扯达到顶峰。
温叙白看见陆野落寞失神的模样,心口骤然泛起细密的酸涩,眼底的寒冰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眼神当中的戒备慢慢消减,取而代之的是纠结与慌乱。他原本想要说出缓和气氛的话语,骨子里的骄傲硬生生堵住嘴边所有软话,只能僵持伫立在原地,用沉默承接这场僵持的对峙。二人目光紧紧纠缠,一方满载委屈与敏感,一方裹挟委屈与孤傲,长久冷战积攒的所有误会、心结、猜忌、现实顾虑,在这场醉酒重逢之中迎来冲突的最高点,晚风裹挟着两人压抑的呼吸,楼道前的氛围凝滞到极致,一旁的薛明不敢插话,只能默默等候二人情绪平复,一场本该和解的重逢,彻底沦为极致的拉扯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