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山越岭去见你》述茗

6、颠颠同志半夜发疯实录 事情发生在

　　事情发生在六月十八号，顼洺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天。

　　那天白天什么事都没有，平平无奇。早上宁蓁言七点半准时叫她起床，她回了句“知道了”，然后翻个身又睡到了九点。宁蓁言发了一串愤怒表情，她回了个猫猫磕头道歉的表情包，这事儿就过去了。

　　下午她跟姜薇婷周墨她们去打了会儿篮球，在场上被人撞了一下，膝盖蹭破了点皮。这点小伤对她来说跟蚊子叮似的，连创可贴都没贴。但晚上洗澡的时候热水一冲，疼得她嘶了一声。

　　她拍了张膝盖的特写发朋友圈：【求放过。】

　　底下评论一水儿的“颠颠牛逼”“颠颠你腿真细”“颠颠创可贴贴一个”。

　　宁蓁言的评论排在第七个：【顼顼！！！你擦药了吗！！！】

　　顼洺回她：【不用擦，明天就好了。】

　　宁蓁言私聊弹过来：【不行！你家里有没有碘伏！】

　　顼洺：【没有。】

　　宁蓁言：【那你去买！】

　　顼洺：【大晚上买什么碘伏，明天再说。】

　　宁蓁言：【顼顼你听不听话(｡•́︿•̀｡)】

　　顼洺盯着那行字，看了一眼客厅挂钟，晚上九点四十。她叹了口气，从沙发上爬起来，穿着拖鞋下楼去了药店。回来的时候拍了张碘伏棉签的照片发过去：【买了，涂了，满意了？】

　　宁蓁言秒回：【满意！顼顼乖！(๑˃̵ᴗ˂̵)و】

　　顼洺盯着那个“乖”字，把手机扔沙发上，自己去厨房倒了杯水。

　　她一边喝水一边想：我十四岁了，被人说乖，我居然还挺高兴。

　　然后她把杯子放下，拍了拍脸，回去写作业。

　　事情是晚上十一点半发生的。

　　顼洺躺在床上看小说，手机屏幕突然连续震了五次。

　　她拿起来。

　　宁蓁言发了一串消息，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顼顼】

　　【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说】

　　【你听了会不会不理我】

　　【算了当我没说】

　　顼洺一下子坐起来了。

　　她打字：【你说，什么事，我怎么会不理你。】

　　消息发出去，对面沉默了整整两分钟。顼洺盯着屏幕，手指在被子上一下一下敲着，心跳忽然变得很重。

　　两分钟后，宁蓁言发了一段很长的话。

　　【顼顼，今天有个女生跟我表白了。我们班一个女生，她给我递了封信，说她喜欢我。我吓了一跳。我说我是女生，她说她知道。我就愣在那儿了。然后她问我能不能试试。我说我不知道，我得想想。顼顼，我是不是很奇怪，我好像——我好像没有那么排斥。但我之前一直觉得自己喜欢男生的。我现在不知道了。你懂我意思吗？我是不是不正常？】

　　顼洺盯着那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第一遍，没反应过来。

　　看完第二遍，喉咙发紧。

　　看完第三遍，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宁蓁言说，有个女生跟她表白了。

　　宁蓁言说，她好像没那么排斥。

　　宁蓁言说，她之前一直觉得自己喜欢男生，但现在不知道了。

　　顼洺闭上眼。

　　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她不喜欢男的。

　　第二个念头是：她也没说喜欢女的。

　　第三个念头是：她问的是我，她第一个告诉的是我。

　　第四个念头是：我他妈为什么这么高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连自己都觉得丢人的闷哼。

　　然后她爬起来，打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的是：

　　【你不奇怪。喜欢谁都不奇怪。你喜欢谁是你的事，别人管不着。你要是想试试你就试试，你要是不想试你就拒绝。你怎么想最重要。】

　　她发完这段话，又补了一句：

　　【而且你不会不正常。你是我见过最正常的人。比我正常多了。】

　　宁蓁言回得很快：

　　【真的吗】

　　顼洺：【真的。】

　　宁蓁言：【那你觉得我应该试试吗？】

　　顼洺盯着这个问题。

　　她的手悬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她想说“不要试”。她想说“你别试，你等一等，等我”。但她打不出来。她打出来的是：

　　【你自己想。你不喜欢就别试，你喜欢就试试。我支持你。】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扔到床脚，整个人仰面朝天躺平，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你真他妈伟大。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然后坐起来拿回手机。

　　宁蓁言又发了一条：

　　【顼顼，谢谢你。你真好。】

　　顼洺盯着“你真好”三个字。

　　然后她回了三个字：

　　【睡吧，小妹儿。】

　　宁蓁言：【晚安顼顼(´▽`ʃ♡)ƪ】

　　顼洺没回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

　　过了两分钟，她睁开眼。

　　过了五分钟，她又闭上眼。

　　过了十分钟，她坐起来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跟宁蓁言的聊天框，把那段话又看了一遍。那个女生跟她表白了。她好像没那么排斥。她之前觉得自己喜欢男生。

　　顼洺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

　　从床走到窗台，从窗台走到衣柜，从衣柜走到门口。一共七步。她走了二十个来回。

　　然后她停在窗台边上，推开窗户，六月的夜风灌进来，热烘烘的，带着楼下烧烤摊的余味。

　　她站在窗边，对着外面黑乎乎的小区，压低声音骂了一句：“操。”

　　然后她又说了一句：“宁蓁言。”

　　然后又说了一句：“你知不知道我——”

　　她没说完。

　　她把窗户关上，走回床上，坐下。

　　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打了五百个字，全是废话。她把备忘录删了。

　　打开朋友圈，打了一半，删了。

　　打开相册，翻到宁蓁言之前发的那张自拍，看了五秒钟，关掉。

　　最后她给姜薇婷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姜薇婷秒回：【没，咋了？】

　　顼洺：【没事。】

　　姜薇婷：【？】

　　顼洺：【真没事，睡了。】

　　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着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她又翻了个身。

　　她又睁开眼。

　　黑暗里，顼洺睁着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宁蓁言坐在渝城某个教室的座位上，有个女生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封信。宁蓁言接过来，脸有点红，不知道该怎么办。

　　顼洺把被子拉过头顶。

　　闷在里面说了一句：“我他妈怎么办。”

　　没人回答她。

　　被子外面，洛城的夜很安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宁蓁言又发了一条：

　　【顼顼，你睡了吗？我有点睡不着。今天的事，我第一个告诉的人是你。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想先跟你说。你知道了我就安心了。晚安。】

　　顼洺把手机举起来，看着那条消息。

　　她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她放下手机，闭上眼。

　　这一次，她过了很久才睡着。睡着之前她想的最后一件事是：

　　宁蓁言第一个告诉的人是我。

　　那是不是说明——

　　她把那个念头掐灭了。

　　然后她睡了。

　　第二天早上，宁蓁言七点半准时叫她起床。

　　顼洺睁开眼，拿手机，看见宁蓁言发来的消息：【顼顼早！今天没睡到九点吧！我盯着你呢(￢_￢)】

　　顼洺盯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然后她打字：【起了。你昨晚睡得好吗？】

　　宁蓁言：【还行！昨天跟你说完我就没那么慌了。谢谢你顼顼。】

　　顼洺：【别谢。】

　　宁蓁言：【为什么？】

　　顼洺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是：

　　【因为我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宁蓁言回了一个问号，又回了一个猫猫疑惑的表情包。

　　顼洺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下，然后爬起来，去洗脸。

　　洗脸的时候她对着镜子说：“顼洺，你完蛋了。”

　　镜子里的顼洺没说话，但镜子外的顼洺知道，她说得对。

　　她完蛋了。

　　而且她好像，没那么不想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