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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糖果屋里的阴影 赵子杰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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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西北这片被风沙吹得干缩了的县城里,所有孩子的眼里都盯着我家那座漆皮剥落、玻璃上粘着黑泥的木质柜台。
那里面塞满了廉价而耀眼的欲望。两分钱一颗的薄荷糖,红红绿绿、在日光灯下泛着荧光色彩的辣条,以及隔着塑料袋就能渗出红亮辣油的素大肠。每当放学,校门口那些冻得像胡萝卜一样、裂着血口子的黑手,总会死死贴在玻璃窗上,贪婪地盯着里面。
孩子们叫它“糖果屋”。
可对于在这个柜台后头睡觉、吃饭、长骨头的我来说,这里从来不是什么天堂。这里是一座由生锈铁架子和潮湿纸箱垒起来的囚笼,空气里终年弥漫着散装大曲酒、发霉的化肥袋子、散装香醋的酸气,以及父亲指缝里永远洗不掉的劣质烟草味。
我是2002年深秋落地的。
我的父亲赵军是大队里的宣传部部长。在外面,他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却熨得平整的涤纶外套,夹着个公文包,嘴里吐着冠冕堂皇的公家词汇。可只要他的脚后跟一磕上我家小卖部的门槛,那层公家的皮就被他随手扯了下来,露出一副暴躁、蛮横的庄稼人内里。我的母亲任燕,则在离家不远的那家私人衣服加工厂里当缝纫工。她每天披星戴月地回来,身上带着被电熨斗压榨出来的焦糊味。
这两个人聚在一个屋檐下,似乎从来不会好好说话。漫长的岁月把他们的语言功能退化得只剩下一个项目——打架。
在我们的家里,“三天一吵,五天一打”是比二十四节气还要准时的规律。
2007年的深秋,造纸厂排出的废水和廉价漂白粉的恶臭在县城上空盘旋,把天色熏得像是一块擦过灶台的脏抹布。
那天傍晚,小卖部里的气氛从下午起就绷得像一根要断的琴弦。父亲刚从村里开完会回来,身上带着一股廉价散装白酒的辣嗓子气味,一张脸憋得紫红。母亲坐在柜台后面,正用粗糙的手指扯着一团从工厂带回来的废线头。
火星子是一瞬间爆开的。
“操你妈的,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回家连口热汤都喝不上!你长着那双死鱼眼给谁看呢?”父亲的吼声像是一头被套住了脖子的公猪,在狭窄的店堂里激起沉闷的回响。
母亲没有像泼妇一样对骂,她只是死死咬着牙,劈手夺过桌上的青花瓷碗,扬起手臂,狠狠砸在水泥地面上。
“啪嚓——!”
那一声脆响极其尖锐,像是把人的耳膜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紧接着,是凳子被踹翻的沉重闷响,是□□撞击土墙的肉搏声,还有父亲那夹杂着“透死你妈”的污言秽语。他们打架的时候其实很少大哭,只是粗重地喘着气,像是在拉一辆陷进泥潭里的重车,每一下撞击都带着要把对方骨头砸碎的恨意。
那年我刚满五岁,吓得一屁股缩进了木质柜台的最底层。大腿死死顶着胸口,两只小手把裤腿抓得全是死褶。柜台底下常年不见光,落满了厚厚的尘土,还混杂着不知什么时候漏出来的化纤糖稀味,黏腻而恶心。我极度想哭,可恐惧像是一只冰凉的手,死死卡在我的喉咙眼里。
就在我抖得像风里的树叶时,一个瘦削的身影钻了进来。
是我姐姐,赵子晴。
姐姐出生于1995年,比我整整大七岁。因为常年在这个充斥着硝烟的家里拉扯我,她的眼神里有着同龄女娃没有的冷硬与顺从。奶奶重男轻女,疼爱大伯家的堂哥,终年不待见性格倔强、总爱顶嘴的姐姐。在这个家里,姐姐是我唯一的伞。
姐姐没有回头去看那扇正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被撞开的里屋木门。她的下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出了一道血印子,可张瘦削的脸蛋上却一丝表情也没有。她弯下腰,像一只轻巧的猫一样钻进了柜台底下,用她那干瘦的脊梁骨,死死挡在了我和外面的风暴之间。
在里屋又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炸开之前,姐姐迅速伸出双手。
她的手心因为干家务生着一层薄茧,带着井水的凉气,还有学校里红粉笔的干燥味道。那两只巴掌不由分说地、结结实实地捂住了我的耳朵。
“嗡——”
世界在一瞬间沉了下去,那些刺耳的砸碗声、□□的碰撞声、父亲粗鄙的咆哮和母亲压抑的尖叫,刹那间被隔绝在了几层厚棉被之外,变成了某种沉闷的、毫无意义的“咚咚”钝击。
我抬起头,对上了姐姐的眼睛。
姐姐没有哭。她的眼睛很大,黑漆漆的,里面闪烁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平静。隔着她手心的压力,我看到她的嘴唇一张一合,极用力地对我说着:
“小杰不怕,姐在。小杰不怕,姐在。”
接着,姐姐保持着右手捂住我耳朵的姿势,左手费力地伸进她那件褪了色的校服口袋里。她的手指在里面摸索了一阵,掏出了一颗绿油油的薄荷糖。
姐姐利索地用牙齿咬开塑料包装。她把那颗硬邦邦的绿糖,一把塞进了我的嘴里。
糖块一沾到舌尖,一股近乎野蛮的、劣质的清凉与甜腻瞬间在我的口腔里炸裂开来。工业香精的辣味直冲鼻腔,呛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那味道带着一点塑料的苦涩,可它太浓烈了,浓烈到在一瞬间用死死焊在舌头上的甜味,把空气里散装香醋的酸气,以及里屋传来的腐烂婚姻的恶臭,通通冲刷得一干二净。
我顺从地蜷缩在姐姐窄小的怀抱里,牙齿在黑暗中“咯吱咯吱”地抵着那块硬糖。姐姐的手心渐渐被我的体温捂得温热,两只手死死贴着我的太阳穴,像两面坚不可摧的盾牌,在漫天飞舞的碎瓷片和咒骂声中,为我单独劈开了一座带着粘稠甜味的、小小的避难所。
那块薄荷糖最终在我的喉咙里化成了一汪黏糊糊的苦甜,可它留下的阴影,却一辈子留在了我的骨缝里。
在那个满是碎瓷片和醋酸味的深秋过后,我被送进了县城边缘的“阳光幼儿园”。
开学的第一天早晨,天还没亮透,黑蒙蒙的雾气里夹杂着刺骨的霜。母亲任燕用那双落满灰白棉絮粉尘、指节肿胀的手,近乎粗暴地把我从热炕头上薅了起来。
她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把一块凉透了的干蒸馍塞进我的书包里。她当天的班次是早晨六点半,那家私人衣服加工厂的规矩像铁打的一样无情——迟到一分钟,就要扣掉半天的工钱。对于按件计酬、每天在缝纫机前把脊梁骨坐成一张弯弓的母亲来说,那几块钱是全家一天的油盐钱。她赔不起时间,更赔不起温情。
那天,母亲骑着那辆链条“哗啦哗啦”乱响的破自行车,把我放在前面的大梁上。风像刀子一样往她怀里灌,她弓着背,大口喘着粗气,一路上只有车轮碾过沙砾的沙沙声。到了幼儿园大门口,她甚至没等我站稳,就急匆匆地调转了车头。
“小杰,在里面老实点,不许惹事。”
母亲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沙石地上拖曳的木板,脸上挂着厚重的黑眼圈。她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那瘦削、被棉絮熏得发灰的背影便迅速消失在清晨呛人的煤烟雾气里。她必须得跑,厂里的缝纫机正像机关枪一样等她去踩。
到了第二天,连这样粗鲁的接送也成了奢望。
清晨五点半,天还是漆黑一团。柜台后面的小土房里,只有母亲收拾工具包的细微声响。我揉着红肿的眼睛坐起来,看见母亲正把一块蓝色的头巾往头上扎。
“妈……”我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来。她的脸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眼角密布着被生活生生刻出来的细纹。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疲惫。
“小杰,今天妈不能送你了。厂里要赶工一批劳保服,迟了位子就给别人顶了。你五岁了,是个男娃,路昨儿个带你走了一遍,今儿起自己去。”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冷漠得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说完,她拎起黑乎乎的面包包,头也不回地推门走了出去。北风顺着门缝卷进来,吹得桌上的煤油灯火苗剧烈地跳动了几下,留下一股刺鼻的煤油烟味。
我愣在炕沿上,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这时,姐姐赵子晴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一角昨晚剩下来的发糕,用干净的校服袖子擦了擦我脸上的眼泪,然后把发糕硬塞进我的手里。
“别哭,小杰。”姐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韧,“姐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我抬起头看着她。姐姐那年十二岁,可她的脊梁已经习惯了微微前倾,那是长期承受重担和防备打骂的姿势。
“2000年的时候,姐才五岁,也是在这样的天里,自己背着小布包去上学。”姐姐蹲下来,一边替我整理着不合身的棉袄,一边平静地说道,“那时候咱妈刚进厂,整宿整宿地加班,咱爸在村里开会,几天不落屋。大伯家的堂哥有大伯母疼,天天有热乎乎的鸡蛋吃,有人送。我呢,大清早踩着过膝深的雪,一个人往学校挪。鞋里灌满了雪水,冻成冰渣子,粘在脚后跟上,走一步疼一步。”
姐姐自嘲地笑了一下,眼神清亮得像是一汪冻结的井水。
“那时候我也哭,一边走一边号,可风太大了,把哭声全吹回了肚子里。后来姐明白了,哭给谁看呢?这世上没人有空疼你,你就得自己把腿扎进泥里。大卡车来的时候,别傻站着,往路边的土沟里躲;要是卡车喷黑烟,就闭上眼,死死捂住嘴,等那股煤烟气过去了,再大步往前跑。记住了吗?”
我看着姐姐那双干枯、指关节冻得通红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早晨,我背着那个褪了色的旧书包,独自走出了小卖部的大门。
县城的马路上,拉煤的大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呼啸而过,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喷出的黑色尾气把路边的干枯杨树熏得漆黑。沙尘和煤屑在风中狂舞,像无数个细小的针头一样扎在我的脸上。
我没有哭。我死死攥着书包带子,嘴里还残留着昨晚那颗薄荷糖化开后的、苦甜交织的余温。每当庞大的车轮裹挟着风暴压过来时,我都像姐姐教我的那样,敏捷地缩进路边的土沟里,闭上眼,用小手死死捂住口鼻。
在这个被风沙和贫穷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家庭里,我们像是一地荒草,没有人在意我们的生死,可我们还是在一声声砸碗声和满地的碎瓷片中,顽强地、一寸一寸地在大西北的冻土里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