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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声妈妈的空响 陈梦出生在 ...

  •   在我还没长出骨头、还只是母亲腹中一团温热血肉的时候,我就已经学会了在黑暗中东躲西藏。
      我是2003年开春落地的。但在我降生之前,那个年份的政策像是一把悬在半空中的大铡刀,雪亮雪亮的,随时准备把我不合时宜的生命从这个世界上生生抹去。
      1
      母亲怀上我的时候,家里的日子过得像干结了的浆糊。大哥陈伟已经六岁了,按当年的规矩,我是一个多余的、不该存在于账簿上的“超生子”。
      为了不被大队里的人发现,母亲整天用一条洗得褪了色的粗棉床单死死勒着腰,把渐渐隆起的肚子往脊梁骨的方向勒。每当有生人进院,她就得像一只受惊的野兔,一弯腰钻进灶火后头那个堆满湿柴禾的黑窟窿里。缺氧和压迫让我只能在她狭窄的子宫里拼命地踢腾,用我细小的拳脚向她宣告:我想活下去。
      可生活太难了,逼得他们不得不放弃我。
      在2002年的秋天和冬天之间,父母曾三次推着那辆掉了漆的二手机陵大摩托,带母亲去县城的医院,想要把我打掉。
      第一次去县医院是在2002年10月。那天早晨,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块生了锈的铁板。母亲坐在摩托车后座上,颠簸的黄土路把她的肚子颠得一阵阵发紧。可当他们好不容易排到了妇产科,前头一个大出血的孕妇突然被推了进来,走廊里登时乱成了一锅粥,到处是红得刺眼的血水和家属的哭喊声。医生护士全跑光了,母亲看着地上那汪黏稠的血,吓得浑身哆嗦,拉着父亲的手就往外跑。
      第二次是同年11月。父亲托人联系了乡下一个私人开的无照诊所。那地方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来苏水和死老鼠的恶臭。母亲刚躺在漏着棉絮的简易手术床上,外头突然有人大喊“计生站的来查了!”。医生连手术包都来不及收,翻墙就跑。父亲一把背起母亲,在大雪地里狂奔了三里地,才跨上摩托车逃之夭夭。
      第三次,已经临近2002年的除夕。母亲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在县医院的挂号窗口排队。那天的冷风从破了洞的玻璃窗里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缝里生疼。母亲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压抑,在排到她的一瞬间,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栽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中医把她掐醒的。那老头摸了摸母亲的脉,又看了看她蜡黄的脸,叹了口气,对守在一旁的父亲说:“这娃命硬,折腾了三次都没掉,这是她自己想来这世上。强行做掉,你媳妇的命怕是也保不住。算了吧,大人孩子都是命。”
      父亲蹲在医院走廊的墙角,双手插进乱蓬蓬的头发里。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他是1975年出生的,读过点书,也懂疼人。他看着母亲手腕上被床单勒出来的黑紫色印子,猛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操他妈的,不打了!”父亲红着眼,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老子就是去要饭,也把这娃生下来!”
      2
      为了躲避大队上的核查,2003年2月,在一个风雪漫天的深夜,父亲骑着那辆排气管喷着黑烟的摩托车,载着裹得像个棉花包一样的母亲,一头扎进了通往三姨家牧区的荒凉山路。
      三姨家的牧区在深山里,那里除了无边无际的黄草、漫天乱飞的羊粪蛋,就只有呼啸了成百上千年的山风。
      我就在那间四面漏风、点着一盏昏暗煤油灯的土坯房里落了地。
      我生下来时瘦得像一只没长毛的猫崽子,浑身青紫。但我哭得格外响亮,那哭声穿过土房歪斜的烟囱,在空旷冰冷的牧区荒原上飘了很远。三姨用温热的羊奶一点点把我喂活。我的小手总是死死揪住三姨衣领上的铜纽扣,只要她一松手,我就扯开嗓子嚎哭。那种对被抛弃的恐惧,似乎从我还是个胚胎时,就深深烙进了我的骨髓里。
      满月那天,外头的雪下得有一尺深,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冷得连哈出来的气都能在睫毛上结成冰。
      家里的债主已经找上了门,父亲必须带母亲回县城打工挣钱。他们没法带上我——一个没有户口、随时可能被计生干事查到的婴儿。
      三姨抱着襁褓中的我,站在那辆大摩托车旁。母亲的眼睛红得像桃子,她不敢看我,只是把一包用布包好的奶粉塞进三姨怀里。
      “姐,娃留你这儿,总归有一口羊奶喝。等外头松了,我们立刻来接她。”母亲的声音干瘪得像风干的牛肉。
      父亲跨在大摩托上,粗糙的大手死死捏着摩托车的油门,发动机发出“轰隆隆、轰隆隆”沉闷而烦躁的轰鸣声,尾气喷出一团团黑色的浓烟,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一片刺眼的焦黑。
      “走吧,桂琴,别看了。”父亲别过头,声音沙哑。
      摩托车动了。轮胎在积雪里发出“嘎吱、嘎吱”的绝望呻吟。三姨怀里的我,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极其尖锐、近乎撕裂的哭声。那哭声在马达的轰鸣声中显得那么微弱,却像一根针,生生扎进了雪地里。
      大摩托开出了约莫一里地,车轮在山坡拐角处画出了一条长长的、歪斜的黑色车辙。
      突然,发动机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在那个白雪皑皑的世界里,我看见那辆大摩托生生在雪地里打了个滑,停了下来。父亲跨在车上,整个人忽然像一捆干草一样垮了下去。他把头埋在摩托车的仪表盘上,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这个1975年出生的西北汉子,在连生存都成了奢望的荒原上,终于憋不住,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嚎哭。
      “停下干啥?走啊!”母亲在后座上拽他的衣服,脸上也是成串的眼泪。
      “走个屁!”父亲猛地调转车头,大摩托在雪地里发出愤怒的咆哮。他顶着迎面如刀子般刮来的风雪,疯狂地冲回了土房前。
      他一脚支住摩托,甚至顾不上熄火,冲过去一把从三姨怀里抢过我,死死抱在自己那件带着机油和羊膻味的脏夹克里。
      “老子自己的骨肉,砸锅卖铁也得自己养!大不了去搬砖!谁也别想把我闺女留下!”父亲一边吼,眼泪一边落在我的襁褓上,瞬间结成了冰花。
      那一次风雪中的回头,决定了我童年的底色——我是被父母用命夺回来的,所以我比任何人都害怕失去他们。
      3
      2007年,我四岁。我们一家终于在县城郊外租下了一间低矮、潮湿的平房。
      那地方挨着一家造纸厂,空气里整天弥漫着一股死水和廉价漂白粉的恶臭。父母为了还债和供大哥上学,每天天不亮就出门。父亲在县城的菜市场帮人卸货,母亲则进了那家阳光幼儿园旁边的私人衣服加工厂,在缝纫机踩得像机关枪一样的车间里,一天要干十四个小时。
      他们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来安抚我那颗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心。
      每天下午,阳光幼儿园放学后,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牵着手接回家,而我,只能自己背着那个印着歪斜小熊的塑料书包,踩着满地的煤渣,摇摇晃晃地走回那个空无一人的出租屋。
      那扇掉了漆的绿色木门,成了我童年里最害怕面对的怪兽。
      每天傍晚,当小镇的街道被落日染成一种凄凉的橘红色,空气里飘起各家各户生火炉的死煤气味时,我就会站在那扇紧闭的绿木门前。
      我的心跳得像是一只揣在怀里的兔子。我伸出冻得像红小豆一样的小手,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门。
      屋里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冷冰冰的空气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兜头把我罩在里面。没有灯光,没有饭菜的香味,只有水泥地上散落的几只塑料盆,折射出清冷的光。
      “妈?”
      第一声,我站在门槛上,小声地试探着。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期盼。
      没有人回答。只有灶台旁一只没洗的铁锅,散发出冷牛油的腥气。
      “妈!”
      第二声,我往前走了两步,把书包紧紧抱在胸前。声音拔高了,带着颤音,像是在向这个空荡荡的屋子示威。
      依旧没有人回应。只有窗外造纸厂大烟囱排出的灰色烟雾,在玻璃窗上投下诡异的阴影。
      “妈——!”
      第三声,那是用尽了我全身力气的尖叫。我的嗓子瞬间哑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狂乱,在空旷、阴暗的平房里撞击出干瘪的回响。
      三声过后,屋子里依旧只有死寂。
      那一瞬间,我所有的坚强和伪装都会在刹那间土崩瓦解。我甚至来不及把书包放下,就那么直挺挺地顺着门板瘫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放声大哭。
      “呜哇——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妈——!”
      我的哭声尖锐而凄厉,穿过破了洞的窗户纸,在县城这条充满铁锈和煤烟气的死胡同里回荡。路过的邻居大娘听见了,也只是叹口气,嘟囔一句:“这陈家的老二,天天回家跟叫魂似的,作孽啊。”
      我其实知道他们在哪,我也知道他们是为了供我吃饱穿暖才去拼命。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每一次面对那无人的空响,我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2003年那个风雪交加的草原上,那辆大摩托车在雪地里缓缓离去的背影。
      我害怕只要我少喊了一声,或者哪一次没有哭得足够大声,他们就真的会像那天一样,跨上那辆排气管喷着黑烟的摩托车,一头扎进漫天的风雪里,再也不回头。
      直到2007年的那个深秋,我哭得双眼红肿、浑身发抖地在绿木门后睡着。在梦里,我依然走在望不到头的雪地里,四周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我自己一声又一声、永远得不到回应的呼喊:
      “妈……你在哪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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