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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蜜饯 起来吧,本 ...

  •   天色渐起,初透一线浅淡天青,破晓微光漫入殿宇,屋内鎏金铜火盆烧得正旺,木炭不时爆出细碎噼啪声响,暖意沉沉裹住四壁,殿内却静得落针可闻。

      萧禹琛是在五更天骤然睁开眼的。

      腹部仍缠着隐隐的钝痛,纵使火盆烘得满室温热,刺骨寒意依旧顺着骨缝往外钻,整个人如同沉在万年不化的冰窖里,四肢僵麻酸软,稍一挪动,撕裂般的剧痛便顺着经脉席卷全身。军医前日仔细上药包扎,可他心里透亮,这份挥之不去的畏寒乏力从不是寻常刀伤风寒,是体内沉疴寒毒反噬的征兆。

      往年戍守北疆也曾数次寒毒发作,却从没有一次像今日这般汹涌,皮肉之下寒意翻涌,分明是那日阵前重伤、又露宿荒野染了霜气,寒毒已然侵入更深一层肌理。

      他强撑着想要坐起身,单侧手肘撑住床沿微微借力,腕间猛地传来一阵钻心刺痛,力道瞬间溃散,身子不受控地重重一歪,大半截身躯倾在床榻边缘,沉闷的碰撞声在寂静寝殿轰然响起。

      “砰——”

      案头伏案小憩的谢临笙霎时惊醒。

      昨夜她守了他整宿,时时留意火盆炭火,不敢深眠,天光将亮时实在撑不住,才和衣伏在榻边书案上浅浅歇下。闻声抬眼,一眼便看见萧禹琛险些滚落床榻的模样,心头一紧,连忙起身快步走到榻边,伸手稳稳扶着他的肩背,小心翼翼将人轻轻挪回枕上躺好。

      她声线温和平稳,恪守着王妃分寸:“王爷伤势未愈,郎中再三叮嘱需静心静养,如今才五更,天尚未大亮,不妨再歇息片刻。”

      说罢依着规矩屈膝一礼,默默退至一旁垂手而立。

      萧禹琛素来独来独往,半生沙场杀伐,向来冷面慑人,麾下将士、朝中百官无一人敢直视他分毫。此刻缠绵病榻,一身狼狈孱弱尽数落在谢临笙眼底,一股难以言说的局促难堪漫上心头。他粗重地喘了两口浊气,缓缓合上眼,不愿与她对视。

      谢临笙静静立在原地,将他那点藏不住的不自在尽收眼底,心底暗自轻叹。平日里杀伐决断、不怒自威的靖王,竟也会有这般别扭内敛、如同少年般羞赧的模样。

      她不愿戳破他的窘迫,转身缓步走到火盆前拨弄炭块,背对着榻上那人,故作平淡开口:“王爷既然醒了,妾身便先行回梧桐苑。昨夜郎中开好驱寒方子,还望王爷按时服药安心休养,妾身告退。”

      一来是顾及他颜面,不愿在此多留令他难堪;二来彻夜未休,身心俱疲,她与萧禹琛本就是相敬如宾的假面夫妻,礼数周全便足矣,不必过分亲近。

      等谢临笙再次睁开眼,日头已然高悬中天,金辉洒满院落回廊。

      她换了一身素雅浅蓝常袍,乌发仅用一支素白玉簪松松挽起,一身清淡无华,刚踏出院门,便撞见一名侍女捧着药碗步履匆匆从长廊穿行,神色局促不安。

      谢临笙见状出声唤住她:“站住,这汤药是送往何处的?”

      侍女慌忙屈膝回话:“回王妃,是王爷的驱寒汤药。”

      她微微蹙眉,这条道分明不往主寝殿去,心下已然猜出几分:“既是王爷的药,怎不送过去?”

      侍女眼眶一红,险些落下泪来,声音带着几分委屈怯懦:“这已经是第三碗了,王爷一概不肯碰,属下们轮番劝说,谁也不敢多言半句,只得端回来……”

      谢临笙心中了然,暗自腹诽这人素来执拗,难不成竟是怕汤药苦涩难咽?她抬手接过侍女手中托盘,略一沉吟,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折返梧桐苑,寻了一只青白瓷小碟,取出一小罐亲手腌渍的青梅蜜饯一同放上托盘,方才转身往主殿走去。

      寝殿之内,陆奇渊的低沉话音清晰传出门外。

      “慕安,那日潜入王府行刺的刺客,我已全力审问。现场活口仅剩一人尚存气息,严刑拷问多日始终闭口不言,仅从衣料纹饰判断,乃是宫中天子亲卫金吾卫之人,只是尚且查不出他们潜入王府意欲何为。”

      萧禹琛的嗓音冷冽如淬冰寒铁,听不出半分情绪,威压沉沉扑面而来,令人心底自发生怯:“审不出来,留着无用,直接处置。这般浅显规矩,还要本王反复教你?”

      “属下遵命。” 陆奇渊俯首领命。

      门外的谢临笙将二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心底微动。她早知晓萧禹琛手段果决,却还是真切体会到,面对敌手时他骨子里那份不近人情的冷血杀伐。

      守殿下人低声通传:“王爷,王妃来了。”

      陆奇渊闻言转身告退,出门时与谢临笙擦肩而过,二人短暂四目相对,他躬身行礼后快步离去。

      榻上萧禹琛稍歇片刻,气力恢复些许,已然靠着软枕端坐。往日惨白憔悴的面色缓和几分,只是眉眼依旧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冷。瞥见谢临笙走入殿内,紧蹙的眉头不自觉微微舒展,眼底那股慑人的凛冽锋芒,也悄然敛去大半。

      谢临笙行至榻前,屈膝跪地,双手稳稳托着托盘举过头顶,垂首温声道:“汤药已温好,还请王爷服药。”

      萧禹琛目光落在她右手缠着的素白绫布上,心口骤然一紧,不知她何时受了伤,语气淡冷:“下人未曾同你说过,本王不喝这药。”

      谢临笙不言不语,只是静静跪在地上,未曾起身。

      他视线下移,落在托盘一侧的骨碟上,碟中盛着几颗裹着莹润蜜光的青梅,泛着通透琥珀色泽。心底隐约猜出,她竟是以为自己抗拒汤药,是畏惧药汁苦涩。

      僵持片刻,萧禹琛终究松了口,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起来吧,本王喝便是。”

      他不肯服药从不是怕苦。这驱寒汤药药性温燥厚重,服下之后极易昏沉乏力、气血涣散。王府刚遭刺客暗袭,背后牵扯宫中金吾卫,帝王心思难测,朝堂之上弹劾他手握重兵的奏折源源不断。如今正是步步凶险之时,他半分松懈都不敢有,更遑论卧床静养、虚弱无力,事事还要依仗旁人打理王府内外。

      谢临笙将托盘轻放在榻边小几上,轻声提醒:“汤药味重,王爷若觉苦涩,可含一颗碟中的青梅蜜饯压味。”

      说罢便欲起身告退,却被他出声叫住。

      “等等,这梅子是何处得来的?” 萧禹琛指尖点了点碟中蜜渍青梅。

      谢临笙误以为他疑心蜜饯被动过手脚,淡淡回道:“王爷若是心存顾虑,不吃便是。”

      见他沉默不语,她稍稍俯身,望着盘中青梅,语气不自觉柔和下来,细细解释:

      “这是妾身早年在云寂庵亲手腌制的。寺后山坡生着一株极老的梅树,枝繁叶茂,每到初夏便结满果子,只是鲜果生得瘦小,入口酸涩难咽,弃之又太过可惜,我便学着,用蜜糖慢渍封存,做成蜜饯留存至今。”

      谈及云寂庵山间清风、满树青果的旧事,谢临笙清冷的眼眸里悄然漾开一层温润柔光,往日萦绕眉宇的郁色尽数消散,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干净纯粹的浅笑,褪去了靖王妃的端庄疏离,露出几分藏在心底的柔软天真。

      萧禹琛一瞬失神,静静凝望着她眉眼间难得一见的温和,心底坚硬冰冷的壁垒莫名松动,眼底漫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浅柔情。

      谢临笙倏然回神,猛然惊觉方才竟在他面前泄露出心底不为人知的柔软心绪,连忙收敛神色,俯首垂跪在榻前,语声复归恭谨克制:“是妾身失言,说了太多,王爷好生服药静养,妾身先行退下。”

      “无妨。” 萧禹琛迅速偏过头,不愿让她看见自己方才眼底那片异样柔情,语气听不出波澜。

      谢临笙敛衽起身,安静转身走出寝殿,纤细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廊下。

      殿内重归寂静,萧禹琛独自坐在榻上,先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药味瞬间席卷满口,直呛得喉头发紧。他伸手捏起一颗青梅蜜饯含入口中。

      薄韧果肉在齿间轻轻碾开,清冽果酸率先化开,紧随其后是绵长温润的蜜甜,清甜之气顺着喉间缓缓下沉。方才汤药残留的浓重苦腥尽数消散,连骨血里翻涌的寒滞不适,都似被这一缕清润抚平几分。

      他独自望着空荡荡的殿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碟中余下的青梅,脑海里反复回荡方才她说起云寂庵时,那双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眸,心底冰封多年的某处角落,悄然化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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