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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苦战 她的衣群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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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北朔关卡,萧禹琛已率领麾下将士苦战了多日。
漫天大雪翻涌肆虐,凌厉的寒风如万千利刃呼啸奔涌。天地昏暝,山河失色,霜寒侵骨。一滩滩鲜血浸透冻土,转瞬又被新雪掩埋。万千士卒临死前的哀嚎,尽数消散在无边风雪里,只余下一片死寂苍茫。
萧禹琛身着玄甲,立于北朔岩谷的悬崖之上。肩头、眉峰早已落满了积雪,此时面颊之上一道道的湿痕,分不清是融雪,还是连日厮杀浸透衣衫的汗水。他粗重喘息,长剑剑尖一滴滴坠下温热的血珠,方才一场恶战刚刚落幕。
沙场惨烈他早已司空见惯,可望着谷中尸横遍野的景象,心口仍骤然一紧。
骤然间,天旋地转,浑身力气被抽空。他勉强晃了晃脑袋,想要稳住心神,双腿却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跪倒在积雪之上。腹部的鲜血汩汩涌出,玄色甲胄上赫然出现一道狰狞可怖的创口。方才鏖战一心杀敌,竟全然未曾察觉伤势。
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
萧禹琛死死攥紧剑柄,指节泛出青白,微微颤抖。他紧咬牙关,额角冷汗涔涔,每一次急促呼吸,都会牵动伤口,鲜血汩汩涌出,将身下白雪染成刺目的殷红。他咬牙将长剑撑住地面,借着剑柄的力道勉强撑起身躯,强撑着维持神智。
耳边隐约传来大地震动之声,北狄后续铁骑已然逼近。
眼下他孤身一人,萧家主力远在山后,援军抵达尚需许久。
群龙无首,若是此刻自己身死,北朔防线必将全线崩塌。没有退路,他只能铤而走险。
萧禹琛悄悄将手探入衣襟,攥紧了怀中那只紫釉小瓷瓶。
风雪骤然翻卷,敌军铁骑踏雪而来。为首的北狄将领满脸虬髯,身形魁梧凶悍,头戴毡帽,望见悬崖上孤身一人的萧禹琛,当即勒住马缰,放声狂笑。
“哈哈哈,大名鼎鼎的大乾靖王,如今却无一兵一卒可用。你若俯身求饶,爷爷我兴许能留你一条全尸。”
萧禹琛缄口不言,凝神静待风起。
“怎么?难不成成了哑巴?” 敌兵围拢上来,肆意讥讽嘲弄。
一阵朔风掠过鬓边,时机已至!
他拼尽余下气力,抬手将瓷瓶里的黑色粉末扬向半空。药粉遇风化作无形雾气,顺着寒风尽数飘向北狄大军。转瞬之间,一众士兵面色铁青,四肢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惨叫连连,接二连三从马背上重重摔落。
那为首将领惊骇四顾,还未反应过来,脖颈猛地僵硬,脸色惨白如纸,直挺挺坠下马匹,再无声息。
见敌军尽数倒地,萧禹琛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敌首已亡,此战大局已定。
心口一阵剧痛,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骤然松懈,他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倒卧在雪原之上。视野一点点模糊,恍惚间,他先想起了早逝的生母。
“母……亲……”他气息微弱,喃喃自语。
下一瞬,眼前又浮现出临别之际,谢临笙恬静淡然的一抹浅笑。萧禹琛疲惫地弯了弯唇角,心底不由得自嘲。身处九死一生的绝境,他脑海里竟然会浮现出这位才成婚数日、素昧平生的冲喜王妃。
除夕佳节,我大抵是回不去了。
中军主帐之内,数十盏油灯齐齐点亮。人影穿梭往来,军医与亲兵脚步匆匆,没有半分停歇。一盆盆盛满血水的铜盆不断被端出营帐,浓重的血腥味顺着寒风四散飘远。萧禹琛僵卧在卧榻之上,满身血污,人事不省。
陆奇渊在帐外焦灼地来回踱步,额头满满布了一层细汗。见军医出来,他赶忙凑上前去
“军医,王爷伤势如何?”
军医长叹一口气,无奈摇头道:“在下只能临时为王爷包扎外伤。腹部刀伤本就深重,又在冰天雪地里昏迷许久,寒气侵入肌理,寒症愈发凶险。北朔苦寒之地不宜休养,若是继续滞留于此,伤势只会不断恶化。依在下之见,务必尽快护送王爷赶回京城静养为好。”
军医言罢,拱手行礼离去。只留陆奇渊一人在原地愣神。
他掀开帐帘走入内寝,只见萧禹琛腹部虽已裹上层层白绫,绷带之下依旧不断渗出血迹。人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深陷昏睡之中。
——
“王爷回府了!”
消息传来,谢临笙快步踏出前厅。王府大门外,黑马之上共乘二人。
一人身形清挺,面容清秀,虽经北朔风雪的洗礼,肤色呈现出浅棕色,但眉眼依然清朗,眉峰平直修长,眼眸温润。穿着铠甲,但看面容却更像个文弱书生,此人正是萧禹琛的副将陆奇渊。
而他背上靠着的人,正是萧禹琛。
萧禹琛此时面无血色,唇瓣淡得近乎透明,双目沉沉闭着,额间不断渗出冷汗,虚弱地倚在副将肩头。往日杀伐凛冽、意气凌云的靖王,此刻只剩下奄奄一息的孱弱。
陆奇渊看着满身是血又提着剑的谢临笙,一时愣住了。
谢临笙也意识到自己如今的样子,怕是容易引起争议,一把扔了剑,走到马前。
“敢问阁下?”
“王妃,末将陆奇渊。王爷阵前负伤,又深陷北朔风雪染了寒症,唯恐延误医治,这才快马加鞭连夜赶回京师。”
“北朔战事近况如何?”
“王妃大可安心。北狄主将中了王爷的奇毒,当场毙命。敌军群龙无首,军心溃散,已是溃不成军,不足为患。”
谢临生微微颔首,“如此便好。”
她环顾院内狼藉,地面兵刃散落,横躺着不少尸首,方才府中遇袭的惨烈景象历历在目。
“府中今夜闯入刺客,下人自顾不暇,劳烦副将先助我将王爷送入内院寝殿。”
“末将遵命。”
陆奇渊背着萧禹琛向内院走去,一路触目惊心。他侧头看向身旁满身血迹的女子,不见半分大家闺秀的惊慌怯懦,处事沉稳果决,实在难以想象,这是才嫁入王府不过数日的冲喜王妃。
“即刻关闭王府大门。” 谢临笙有条不紊地下令,又转头对陆奇渊道,“劳烦副将先安置王爷,我稍后便至。”
“王妃!” 知月红着眼眶匆匆跑来。
“别哭。你即刻去假山偏门查看云戈,他负了伤。余下之人清理院落,清点伤亡人数,完事之后来寝殿寻我。” 短短几句话,条理分明。府中仆役早已将她视作执掌家事的主母,无不俯首听命。
“王妃要不要先换下染血的衣衫?”
“不必,先办妥这些事。”
寝殿内灯火通明。萧禹琛外衣已被除去,平躺在床榻上,腹部层层缠绕的白绫依旧不断沁出暗红血迹。
谢临笙缓步走入殿中,脸上血污已经擦拭干净,紫衣长裙上却依旧斑斑点点,沾满未干的血迹。
她对着陆奇渊微微屈膝,举止端庄有度,言语平和有礼:“连日征战,副将劳苦。府中遭逢变故,招待不周,今日便不留副将饮茶了。”
陆奇渊回过神,拱手应道:“护主乃是末将本分。只是府中今夜遭遇刺客,不知来敌人数有多少?”
“人数尚待清点。只是今夜所见之事,还望副将代为保密。”
陆奇渊瞬间了然,她是不愿旁人知晓自己提剑护宅的模样。
“王妃放心,末将守口如瓶。”
二人话音未落,榻上之人喉间微动,似在低声呓语。
谢临笙俯身贴近,才听清他渴得想要饮水。她转身倒好一杯温水,抬手间虎口一阵刺痛,几滴鲜血倏然落进茶水之中。方才搏杀刺客时虎口被兵刃震裂,心神紧绷之下,她直到此刻才察觉到疼痛。
她一手稳稳端着茶杯,一手轻轻托住萧禹琛的后颈。见他浑身无力难以起身,索性将他半扶着靠在自己肩头,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喂水。
干裂的唇齿触到温润的清水,干渴稍解。鼻端萦绕着淡淡的清雅香气,裹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刺骨的严寒此刻被暖意包裹,周身紧绷的筋骨都松弛下来。
喂完水,谢临笙小心地将他重新放平。“陆副将,王爷伤势究竟是如何落下的?”
陆奇渊望着眼前一幕,不由得心神震动。想起自己先前还暗自揣测这位王妃别有用心,此刻只满心惭愧。她悉心照料、有条不紊的模样,倒真像是与王爷相濡以沫多年的妻室。
他定了定神,沉声回话:“王爷本就染了风寒。那日陷入重围,寡不敌众,腹部挨了致命一刀。昏倒在雪原许久才被搜寻到,寒气大举侵入经脉。这一路,他时醒时昏,大半时日都深陷高热昏睡。末将本想即刻入宫禀报,请太医前来诊治。”
谢临笙眸光微敛,思虑片刻,缓缓摇头:“不可。太医院一众太医皆是陛下耳目,此刻不宜声张。先私下寻访医术高明的民间郎中,等王爷病情安稳下来,再由他自己决断要不要上报朝堂。”
“王妃思虑周全,是末将思虑不周,太过急躁了。”
二人对话一字不落地落入萧禹琛的耳朵里。他虽浑身沉疴,眼皮重得难以掀开,神智却始终清明。
稍作歇息,人其实已经醒透。他刻意放缓呼吸,依旧维持着昏睡的姿态,不肯让二人察觉到他已然清醒。
方才依偎在她肩头饮水的暖意还残留在周身,那一缕清雅气息久久不散。他素来独来独往,早已习惯独自承受沙场风霜与满身伤痛,从未将脆弱示人。可今日一身狼狈地回到府中,家事纷争由她从容稳住,汤药冷暖也由她一一打理。
心底莫名浮起一缕纷乱。他本该与她守着相敬如宾的分寸,只维持名义上的夫妻情分。可眼下这份突如其来的安稳,又让久居寒苦边关的人一时无从闪躲。
他默默收紧心神,将心头翻涌的涟漪尽数压下,沉住气息,静静卧在榻上,不露分毫醒转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