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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毒发 萧禹琛,你 ...

  •   三更深夜,靖王府中万籁俱寂。厚重云层散开,一轮朗月当头。

      四下,唯有冷风吹过院落,卷起满地梧桐枝叶的簌簌沙沙,远处巡营守夜将士甲靴踏地之声,悠悠荡荡,更衬着这间府邸的空旷冷清。

      廊上的琉璃灯笼被风吹得来回摇摆,昏黄微弱的光晕晃动,映得廊下之人的影子忽长忽短,飘忽不定。

      谢临笙倚在雕花栏杆上,不知怎么的,今晚她格外心神不宁,已是半夜却在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只当是这些天王府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后续朝堂与王府,她皆心中无底,因而扰得她心绪难以平稳。

      睡不着,索性出来透透气。谢临笙只披了一件素色暗纹斗篷,内里还是临睡时的窄袖里衣,头发用一根乌木簪随意挽起。她天生不畏寒,这副装扮立于院中,冷风将其发丝微微吹起,竟没有丝毫寒冻之感。

      她抬眼望着那一轮孤月,皎洁的月光照在其不施粉黛的脸庞上,眉间蹙着一抹化不开的忧愁。

      她只觉心中烦闷,无意间扫过案头那把玲珑短刃,白檀木的刀鞘温润,刀身轻便。是谢临笙自幼便带在身边的兵器。

      望着短刃,她突然想起,自来到王府中,竟从来没有练过防身刀法。

      当年在云寂庵,山上常有山匪出没,为保自身安危,庵中的一众女尼便人人习得一套贴身防御的短刃功夫。

      净尘师太身为云寂庵的住持,一身武功更是出神入化。见谢临笙幼年孤苦伶仃,无所依靠,又天资聪慧,对相关武功招式一点即通。

      便将这套保命的短刃之术教给了她,此后更是亲手做了这把短刃赠与她。谢临笙日夜苦练,最终一身的刀法武功竟成了一众女尼中最为出色的。

      往日在庵中,都是被师太督促着练武,早晚不断。如今到了王府,日日谨小慎微,恪守大家闺秀的本分,倒是越发的懈怠了。

      眼下长夜漫漫,四下无人,整片庭院浸在清冷月色中,她只觉有几分手痒,想借着月色活动一下筋骨,疏解心中的烦闷。

      梧桐苑与主寝殿中隔着一块大草坪,四周遍植梧桐。眼下没有侍卫看守,正是深夜练刃的好去处。

      她足尖轻点地面,身形骤然旋出,一身窄袖衣袂随晚风翻飞扬起。

      手上力道收放自如,招式轻盈灵动,内里却藏着多年沉淀的扎实功底。短刃在身前上下交错,时而向前横刺,时而俯身下劈,劲风卷起满地枯黄落叶,盘旋而起。脚尖轻点,身形跃起,衣襟翻飞。时攻时守,多年的功底尽显其间。

      一套刀法完整打完,她旋身收势,腕间一抖,短刃稳稳归鞘,清脆声响消散在夜风里。周身微微沁出一层薄汗,只觉心中郁结之气尽散,浑身通透畅快。

      出入王府,她素来刻意隐瞒自己会武的真相。世人都道世家闺秀弱不禁风,若让人发觉她使得一套短刃功法,只怕王府之人会把她当作刺客处置。

      寂静深夜里,一缕微弱沉闷的声响顺着晚风飘入耳畔。眼下,她并未在意,只觉是夜间风吹穿堂的声响。又走了几步,那压抑的闷哼却再次清晰传来,低沉破碎,裹挟着难以言说的痛楚。

      谢临笙脚步猛地顿住,心头骤然一沉。这绝非器物响动,分明是人死死压抑、不敢外泄的痛吟。

      四周无人,恰好只挨着王爷寝殿,不会……是萧禹琛……

      寝殿之内,火盆已灭,萧禹琛躺于拔步床榻上却彻夜难眠。蚀骨的剧痛顺着他的四肢蔓延,犹如万般毒蚁啃咬。此时纵使他是权倾朝野、赫赫战功的靖王,有着铮铮铁骨却也不堪重负。

      他紧抿嘴唇,死死咬着牙关,嘴唇早已因忍痛被咬破。墨色的头发被冷汗浸湿,湿漉漉贴在苍白的额角和颈间。眼眸微颤,一阵阵破碎的呻吟,从喉中溢出,断断续续,萦绕在寂静的殿中。

      他的手死死攥着锦被,指节泛白突起,手臂上青筋暴起,身躯不受控制的微微痉挛颤抖,胸口剧烈的上下起伏,呼吸粗重紊乱。

      平日虽也有毒发,却大多只是发热乏力,同寻常风寒并无两样。但此次,寒绝散的反噬深入脏腑,怕是非同寻常。

      他拼尽全部意志力压制声响,便是不愿门外下人窥见自己这般狼狈不堪、濒临崩溃的模样,可毒性反噬猛烈,理智早已摇摇欲坠。

      谢临笙顺着声音,在昏暗的长廊中疾行。越靠近主寝殿,那断断续续的隐忍呻吟便愈发清晰,混杂着粗重紊乱的喘息,听得人心头阵阵发紧。

      寝殿门外,她刚想通报,却想到他的性情,最忌讳旁人看见自己狼狈脆弱的模样,若是出声通报,只怕会被他强行赶开,半点不肯让人近身照料。

      思虑片刻,她抬手轻推紫檀木门,一阵清凉的空气涌入室内。木门缓缓敞开,身着里衣的谢临笙站在门口。

      火盆的木炭早已燃尽,寝殿内安然无光,借着月光,她率先看到榻上之人毫无血色的惨白面容,以及那双蒙上血色、涣散泛红的眼眸。

      谢临笙心底猛地一惊,方才远远只觉人形虚弱,此刻近距离望去,才知他痛苦到了何种地步。她反手轻轻合上殿门,放轻脚步,一步一步缓缓走向床榻。

      萧禹琛眼中渐渐模糊,只觉一个人影进入屋内,旁的却无暇分辨来者是谁。

      谢临笙抬手从怀中摸出随身火折子,轻轻吹亮。一簇微弱火光亮起,昏黄光晕将二人轮廓清晰映出,床榻上痛苦挣扎的萧禹琛,也终于看清了来人。

      “出去!”他侧过头,拼尽全力嘶吼。

      谢临笙立在原地,半步未动。

      火光落在她沉静眉眼间,往日淡漠平和的眼底,此刻覆上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她见过萧禹琛运筹帷幄、杀伐果断的模样,见过他清冷疏离、矜贵威严的模样,见过他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亦见过他出征负伤昏睡、气息微弱无力的模样;却从未见过此刻这般,狼狈脆弱、神志濒临崩溃,被伤痛肆意磋磨的萧禹琛。

      她知道这绝非简单的负伤身受风寒所致。

      “我去叫郎中。”谢临笙声音平稳。

      “别去!”

      萧禹琛不知从何处骤然生出一股蛮力,猛地抬手,一把牢牢钳住谢临笙的右手。他掌心滚烫潮湿,力道蛮横失控,指尖恰好扣在她右手的旧伤之上,撕裂般的刺痛骤然传来,谢临笙猝不及防,一声细碎闷响自喉间溢出。

      可肌肤相触的一瞬,萧禹琛却清晰感知到一股温润柔和的暖意顺着相贴的掌心缓缓蔓延开来,周身刺骨钻心的剧痛,竟奇异地缓解了几分。

      混沌混乱的神志抓住这唯一一点慰藉,他再也控制不住失控的本能,手臂猛地发力,狠狠将谢临笙一把拽向床榻。

      谢临笙猝不及防,身形一晃,整个人被生生拉到榻前,还未等她稳住身形,一双滚烫颤抖的臂膀便骤然收紧,牢牢将她整个人圈入怀中,死死禁锢住,力道大得近乎偏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萧禹琛浑身冰冷,冷汗浸湿的衣服贴着肌肤,他的身躯还是止不住的颤抖。沉重的呼吸一遍遍喷洒在谢临笙的颈侧,粗鲁、紊乱间裹挟着深入骨髓的痛苦与无助。

      “唔……”

      全然没有往日的冷静与矜持,这是萧禹琛失控的拥抱,是痛苦到极致时,下意识寻求依靠的脆弱。

      谢临笙没有挣扎躲闪,亦没有出言斥责,只是静静任由他禁锢怀抱。双臂收得越来越紧,窒息感缓缓笼罩周身,她却分毫未动,安静等候他身上翻涌的躁意稍稍平复。

      下一瞬,颈间传来一阵尖锐微凉的刺痛感。

      萧禹琛眼眸翻红,灰青的嘴唇触到谢临笙纤细白嫩的脖颈,他神志模糊,只贪恋她身上独有的温润气息,能稍稍压制体内阴寒毒痛,心底亲近之意不受控制滋生。嘴角微张,锋利的齿尖已经刺透她洁白的皮肤,晕开点点淡红血痕。

      “萧禹琛,你冷静一点。”谢临笙言语平淡,温柔坚定,没有一丝波澜。这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原名。

      轻柔的话语似一缕清冽晚风,直直撞碎萧禹琛混沌眼底的迷雾。

      抵在颈间的齿尖骤然顿住,死死箍着她腰身的双臂力道缓缓松缓。眼底翻涌的赤红一点点褪去,涣散的瞳孔慢慢收拢,紊乱急促的呼吸渐渐寻回章法,剧烈起伏的胸口,也一点点平复下来。

      只那一瞬,他便伤了她。

      神志回笼,他心头猛地一震,连忙松开手臂,微微后退,垂落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像一个失手闯下大祸、无措愧疚的孩童,眼底满是慌乱难堪。

      谢临笙背对着萧禹琛,默默感受着身后之人渐渐削弱的力道与逐渐平稳的呼气。

      只那一瞬,她轻轻转过身,主动上前半步,抬手缓缓环住他颤抖的脊背,像安抚一头失控发狂的野兽,掌心轻轻顺着他紧绷僵硬的后背,一遍一遍温柔摩挲,低眸查看他的状态。

      此时的萧禹琛只觉周身堵塞胀痛的经脉尽数舒展,体内翻涌的阴寒毒痛消散大半,神智彻底清醒。可眼前谢临笙此种情形,反倒让他心头猛地一惊,一时怔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片刻后,谢临笙缓缓拉开二人距离,后退半步,垂眸敛去眼底情绪,神色恢复往日沉静。

      “王爷稍候,我去找陆副将。” 她微微躬身行一礼,不等萧禹琛开口,转身便快步走出寝殿。

      这一次,萧禹琛没有再出手阻拦。

      他坐在床沿,浑身冷汗未干,目光牢牢追着她离去的背影,视线最终定格在她垂落身侧的右手,以及颈侧肌肤上那一点淡淡的猩红痕迹。心口某处莫名泛起一阵复杂悸动,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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