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骨寒笙》伊若君

7、刺客 王妃，您…

　　冬日晨光透过糊着棉纸的木窗，静静铺洒在锦被之上。暖融融的日光落满脸颊，暖意漫开，驱散了枕间残留的寒凉。谢临笙沉睡的长睫轻轻颤动，却并未就此苏醒，只是下意识地抬起纤细白皙的手，挡在眉眼之间。

　　暖阳自指缝间缓缓漏下，温暖的光晕覆在眉眼，驱散了昨夜的清寒。

　　昨夜又是一夜大雪。

　　谢临笙翻身坐起，轻轻推开雕花窗棂，只见庭院中的一株寒梅，疏朗的枝干上托着点点繁花。皑皑白雪覆在殷红花瓣上，红白交织，清艳绝尘。凛冽寒风裹挟着一缕淡香悠悠漫入屋内，沁人心脾。

　　谢临笙斜倚在窗沿，心神悄然纷乱。

　　不知萧禹琛可否收到她寄出的书信。陛下深夜召她入宫一事，她未曾刻意隐瞒。靖王手下暗卫遍布整座王府，她夜半离府，定然早已落入他耳目之中。刻意遮掩，反倒徒增嫌疑。只是太后传召这个说辞，萧禹琛心中，会信几分？

　　情理之上，她本该盼着萧禹琛战死边关，如此她便不必夹在帝王与藩王之间，日日如履薄冰，惶惶不安。可二人素来无冤无仇，这般暗自盼人殒命，未免太过凉薄。

　　念及此处，她唇角漫开一抹浅淡自嘲，只觉自己心绪矛盾，可笑至极。

　　“王妃，您怎么开窗吹风？天寒地冻的，仔细染了风寒。”

　　知月捧着一只白瓷瓶快步走来，瓶中斜插一枝傲雪红梅。

　　“何苦将花枝折下？留在枝头，任满园人共赏，岂不更好？”

　　知月赌气地转过身子，嘟着嘴嘟囔：“留给外院那些粗粝男子观赏？他们哪里懂得梅花清雅。”

　　谢临笙望着小姑娘娇憨的模样，眼底漾开一抹温软笑意，便不再多言。

　　梳洗已毕，谢临笙身着淡紫绫罗长裙，外罩一件银灰素面夹袄，静坐堂内用早膳。

　　“王妃，您看属下带什么回来了！” 云戈大步流星闯进院落，动静喧腾。

　　“出去出去，你来干什么，这是内院，男子误入。” 知月立刻放下手中食盘，快步上前推搡他。

　　“诶诶，知月姑娘，我是来给王妃送东西的，你别拦着我啊。”

　　“送东西，你好意思说。我看你是惦记王妃的点心!” 小姑娘扬起拳头，轻轻捶打在云戈肩头。

　　“啊啊啊，姑奶奶你别打人……诶呦！”

　　“好了，云戈你过来吧。”谢临笙看着两个小孩在那打闹，无奈地摇了摇头，莞尔一笑。

　　云戈冲着知月挤眉弄眼，一溜烟奔入殿内，献宝似的伸出手：“王妃，您瞧这兔爷。”

　　泥偶色彩鲜亮，眉眼雕琢得栩栩如生，连细长的胡须都微微上翘，灵动可爱。

　　“你去城中集市了？”

　　“奉命为王爷办事，顺路稍点小玩意，王妃可有赏赐？”云戈嬉皮笑脸地望着谢临笙，满眼期待。

　　谢临笙抿嘴一笑，瞧见桌上一盘雪花酥，便推向云戈，“尽管吃。”

　　“云戈！”

　　张妈妈拎着笤帚快步冲进院子，扬起笤帚便朝他打去：“再三告诫你少往内院钻，偏偏屡教不改！”

　　云戈嘴里塞满点心，来不及辩驳，只能捂着屁股狼狈逃窜。

　　自冬至那日，谢临笙破例放宽府中规矩，准许下人欢聚过节，府里上下才真切感受到这位新王妃的宽厚。昔日靖王府规矩森严，在先王爷管束下，即便是岁时节庆，府内也不许嬉笑玩乐，一众仆役只能私下悄悄庆贺，一旦被发觉，免不了一顿责罚。

　　如今王府有了女主人，处事冷静沉稳，又体恤下人，阖府众人无不心生敬重。

　　暮色降临，殿内燃起灯火。谢临笙提起一盏羊角灯笼，依旧是那身淡紫长裙，披上石青色暗纹披风，缓步走出屋舍。

　　寒风卷着枯枝败叶呼啸而过，刺骨凉意扑面而来。她不由得裹紧衣襟，周遭静得出奇，忽然，耳畔传来枯枝崩断的细微脆响。

　　谢临笙脚步骤然顿住，袖中手指死死攥紧了贴身藏好的短匕，心神陡然绷紧。

　　下一瞬，一条臂膀骤然自身后圈住她，一只手掌牢牢捂住她的唇，低沉的耳语贴在耳畔：“王妃随我来。”

　　是云戈。

　　灯笼轰然坠落在地，火光骤然熄灭，周遭陷入一片漆黑。云戈一手紧紧拉住谢临笙，一手紧握腰间长剑，脚步疾疾，沿着曲折幽深的长廊奔走。

　　兵刃相撞的脆响、仆役凄厉的惊叫自四面八方传来。借着淡薄月色，沿途尽是倒地的侍卫与散落的兵器，凛冽风雪里，血腥味与雪水的清寒交织在一起，刺鼻难耐。谢临笙心头一沉，握着云戈的手不禁紧了紧。

　　行至偏门假山转折处，前方骤然出现三道黑影，刺客蒙面遮容，眼神凶戾，手持寒刃死死抵住去路。刀刃映着残雪寒光，杀气尽显。

　　“王妃退后！”

　　云戈厉声喝止，身形一瞬跃出，长剑出鞘，寒光乍显，径直迎上三位刺客。云戈身形凌厉利落，招式刚猛，一人对数敌，却丝毫不落下风。死死将攻势拦在谢临笙身前，丝毫不退。刀光剑影之间，便有一名刺客倒在剑下。

　　余下二人手段狠辣，配合默契，招招直取要害。缠斗不过数回，一人佯装从正面进攻，另一人从后面偷袭。云戈仓促回身格挡，随稳稳挡住正面的攻击，却不料其中一名刺客另一手拔出一支短刃，狠狠划开云戈的侧腰。

　　锦帛撕裂，鲜血汹涌涌出，浸透玄色劲衣，在皑皑白雪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猩红。

　　剧痛席卷全身，云戈身形猛地一晃，手上脱力，长剑险些脱手。肩头气息骤然紊乱，力道骤减。双膝一软，只能拄着长剑单膝跪地，勉强支撑身躯不至倒下。

　　为首刺客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提剑猛扑上前，剑锋直指云戈心口，招招不留余地。

　　千钧一发之际，谢临笙俯身拾起地上遗落的佩剑，素衣身影骤然掠出。

　　风雪拂动她的披风下摆，墨色的发丝随寒风微扬。她身姿挺拔稳立，眼中冰冷如霜，往日温润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漠然凌厉。出手干脆利落，不带半分迟疑。

　　铮——
　　两刃相抵，寒光乍显。

　　谢临笙手腕绷紧力道，稳稳抵住迎面劈来的剑锋，转而侧身、旋腕、出刃，借着对方的冲势，顺势一挑，长剑的刃口径直划开刺客的手腕。

　　那刺客惨叫一声，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骤然落地。

　　不等余下之人反扑，她剑锋一转，剑尖直逼另一人的咽喉。不过瞬息，那人便捂着脖颈倒在雪地里，没了气息。

　　谢临笙踏雪向前一步，身形轻盈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剑尖直抵刺客的咽喉，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点点血痕沾染上她白皙的面颊，风雪落在清冷眉眼，融作细碎水珠。她立于漫天风雪与满地杀气之中，一身素衣早已染上片片血痕，眼底凝着彻骨寒意，清冷绝尘的气质里，骤然破开慑人的锋芒，凛然又孤绝。

　　“再动。”她语声极轻，清冷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力，“死。”

　　话音未落，刺客双目骤然失焦，蒙面黑巾下渗出鲜血，已然咬破唇间毒药自尽。

　　谢临笙眉头紧蹙，心头一沉：竟是蓄势待发的死侍。

　　一旁的云戈看得怔然失神。谁能料到，这位久居深宅后院的王妃，这名孤苦长大的女子，竟有这般握刃对敌的身手。

　　“王妃，您……”

　　远处骤然传来呼喊：“王爷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