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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雪 你究竟是敌 ...

  •   萧家军连日长途跋涉,全程不曾休整半日,三军将士早已疲惫不堪。可越是靠近北朔边境,风雪便越是肆虐,萧禹琛不敢有片刻停留,只能督军全速前行。

      “王爷,风雪越来越凶,不如今夜就地安营,暂且休整一夜吧。” 副将陆奇渊策马行至身侧,迎着呼啸北风高声进言。

      他身披玄色战袍,肩头落满白雪,浓眉紧锁,满面焦灼。连日强行进军,麾下兵卒早已耗尽体力,再硬撑下去必定会出大乱子。

      白日不过零星碎雪,入夜后狂风陡然肆虐,鹅毛大雪漫天倾覆。铅灰色的天穹沉沉压下,风雪搅成一片白茫茫的混沌,旷野万物尽数被厚雪掩埋,目之所及,唯有无边无际的荒寒。凛冽北风如冰刃割肉,卷得军旗猎猎作响,锦面旌旗几乎要被狂风撕裂。

      萧禹琛一身玄铁重甲凝满积雪,甲缝结起一层寒冰,刺骨寒气穿透铁甲,冻得四肢血脉凝滞。墨色披风被雨雪浸透,沉甸甸坠在肩头,发冠与眉骨全都落满白雪,远远望去,鬓角似是结了一层白霜。

      他脊背如苍松般挺直,任凭风雪扑面,半步不曾后退。抬手拭去睫毛上的雪沫,指节冻得泛出青白,沉冷的目光望向风雪茫茫的前路,在心底细细核算行军里程与粮草消耗。

      不能停,必须继续赶路。

      就在这时,队伍后方一阵骚动。
      “王爷,后面有士卒冻晕过去了!”

      萧禹琛勒住战马,目光扫过队伍里瑟瑟发抖的兵卒,声线冷硬如冰:“前路荒原暴雪横飞,一旦落单,绝无生还可能。就算寸步难行,也要互相搀扶跟上队伍。诸位再咬牙坚持一程!”

      “慕安!” 陆奇渊还要再劝,话刚出口,撞上萧禹琛冷冽的眼神,只能把劝谏的话硬生生咽回腹中,无奈长叹一声。

      夜色浓得如同浸了浓墨,狂风裹着暴雪横冲直撞,雪粒噼里啪啦砸在铁甲与营帐布面上。山风穿谷而过,嘶吼呼啸,好似万千利刃在半空交锋。

      中军大帐内只燃着几支残烛,灯头摇摇颤颤,昏黄微光勾勒出萧禹琛清瘦孤寂的侧影。风寒已经缠上身躯,他卸去重甲,独自枯坐案前,额角沁出一层虚汗,指尖冰凉发麻,时不时垂袖压住闷咳。桌案上一碗驱寒姜汤早已凉透,刺骨的疲惫层层叠叠漫上眉眼。

      他伸手打开木匣,取出一封辗转送来的家书。路途泥泞颠簸,信封边角卷起褶皱,还沾着雪水留下的暗黄斑迹。连日督军赶路,始终无暇拆阅。

      萧禹琛垂眸,指尖缓缓拆开封缄。

      信纸之间还夹着一只小巧的白信封。他将小信封搁置一旁,先展开外面的信纸。

      纸上是云戈稚嫩潦草的字迹,萧禹琛眉头微蹙,暗自打定主意,待班师回朝,定要勒令这侍卫好好习字。再往下读,文字直白粗浅,毫无半分含蓄。

      信中写道,王府内外一切太平,萧老将军灵柩顺利迁入萧家祖陵。出殡当日,满城流言四起,人人都斥王妃为不祥之人,街谈巷议咄咄逼人,可谢临笙神色淡然,全然不为外界非议所扰,有条不紊办完所有丧仪。谢氏族人登门寻衅,也被她从容回绝。

      读到此处,萧禹琛神色尚还平静,可紧接着下一句话,令他眸光骤然一沉。

      云戈在信中写道:陛下深夜传召王妃入宫。

      帝王忽然深夜召见外姓藩王的王妃,用意不言而喻,分明是想从谢临笙身上撕开缺口,牵制住北疆兵权。他目光移到文末,才看见云戈备注,王妃另写了一封私函,特意单独封好,唯恐路途遗失。

      他这才拿起那只白信封。

      纸面素净光洁,没有一丝污渍,折痕工整利落,一眼便能窥见写信人沉稳自持的心性。习武磨出厚茧的指腹轻轻摩挲过纸沿,苍白指尖微顿,缓缓展开信笺。

      清雅端方的小楷跃入眼帘,笔锋温婉,骨力暗藏,足见数十年笔墨功底。

      “王爷亲启:
      仲冬朔风凛冽,边关风雪漫天。军务劳顿,还望起居保重。
      府中诸事安稳,萧老将军迁葬祖陵,一切顺遂。太后夜中体恙,忧思难遣,宫中不便召方外之人,传我入宫侍伴,特此相告。
      边塞苦寒,还请常备姜汤寒衣,勿要操劳伤身。
      今日冬至,我命膳房备饺分赏下人,云戈、知月一众皆欢。庭中寒梅待放,唯盼君除夕前归来,补完这一席家宴。
      你我礼度自持,仅以此信略表挂念。
      纸短意浅,顺祝征途无恙。
      谢临笙 谨书”

      短短一纸家书,字字句句落进萧禹琛心底。

      往日出征,往来书信皆是军务谍报、朝堂密报,从来没有人写下这般细碎温软的叮嘱。萧家门法素来严苛,先父萧老将军笃信铁血育人,总说北朔风雪不过等闲,从小到大,从未有人叮嘱他添衣饮汤。

      可这漫天风雪,谁又能真正不惧严寒?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年少岁月。

      也是这样大雪漫天的冬日,少年萧禹琛裹着厚实狐裘,依旧抵挡不住刺骨寒风,下意识缩起肩膀。萧老将军面色骤冷,一把扯下他身上的斗篷,狠狠掷进积雪。

      “萧家子弟,若连风雪都经受不住,将来如何镇守万里疆土?”

      一声令下,少年便跪在冰天雪地之中。单薄衣衫挡不住寒风,冰雪浸透双膝,萧禹琛咬紧牙关挺直脊背,自始至终不曾低头求饶。

      自那以后,他早已习惯霜雪加身,再也不会轻易畏寒。

      指尖抚过信纸上 “常备姜汤寒衣” 一行字,心底漫开一缕奇异的暖意。模糊间,竟依稀想起早逝的母亲。岁月久远,母亲的容貌早已记不真切,可这般妥帖温和的惦念,这么多年,唯有母亲曾给予过他。

      “慕安,对着一封信看得这般出神?”

      帐帘被人掀开,陆奇渊踏雪而入。他一身戎装,风尘未褪,腰侧佩剑还沾着雪沫,脸上带着连日行军的疲惫,眉眼间却带着几分玩笑之意。

      萧禹琛骤然回神,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慌乱,飞快将信纸折好,锁进贴身的密匣。

      “何事?” 他压下起伏的心绪,语声恢复一贯的冷寂。

      “望见你帐中烛火不灭,特意过来瞧瞧。再过几日便抵达北朔关隘,你风寒未愈,脸色这般难看,为何迟迟不肯安歇?” 陆奇渊坐到他对面,话锋一顿,等着他回话。

      萧禹琛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陛下深夜召见了谢临笙。”

      “谢临笙?你的冲喜王妃?陛下此举,分明是想借她监视你。” 陆奇渊话音一顿,伸手便要去开木匣,笑着打趣,“想来是云戈递来的消息,拿来我也看一看。”

      萧禹琛抬手牢牢按住匣子,语气微沉:“不是这一封。”

      陆奇渊眸光一转,了然地扬了扬唇角:“哦,原来是靖王妃的亲笔信。”

      “陛下多半是想利用她牵制我。” 萧禹琛偏过头避开好友戏谑的目光,眼底掠过一丝烦闷。

      “王妃在信中如何作答?”

      “她直言奉召入宫,只说是太后心神郁结、身体违和,需要人陪伴宽慰礼佛。”

      陆奇渊微微蹙眉,神色郑重起来:“那你信她这番说辞吗?”

      萧禹琛默然不语,目光遥遥投向帐外呼啸风雪,心事沉沉。

      “那日萧家灵堂,我亲眼见过这位王妃。她自始至终从容镇定,胆识谋略,寻常世家女子远不能及。满朝文武之中,敢不卑不亢直面你的人,寥寥无几。” 陆奇渊感慨一声,见他始终闭口不言,只得起身告辞,“罢了,我不扰你静思,你尽早歇息养好身子。”

      营帐重归寂静,风雪呼啸隔绝在外。

      萧禹琛再度打开密匣,取出那一页素笺。指尖缓缓游走在工整的字迹之上,心底反复盘桓一个疑问:谢临笙,你究竟是敌,还是友?

      纷乱的猜忌还盘踞在心间,眼前忽而浮现出离别那日,她立于王府门下沉静淡然的一眼。

      一股淡淡的暖意忽然漫过四肢,驱散了连日风雪带来的寒意。萧禹琛唇角不自觉向上弯起,脸上常年紧绷的冷硬线条,也一点点柔和下来。

      仅仅片刻,他猛然惊醒,眉头紧紧拧起,飞快敛去这抹失态的笑意,神色再度覆上寒霜,重新变回那个冷静寡言的三军主帅。

      他尚且困在敌友难辨的权衡之中,全然不曾发觉,这一纸平淡家书,早已悄无声息,在他冰封多年的心湖上,漾开一圈难以抹平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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