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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院子 这一年他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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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副将,今日有劳了。”谢临笙语声温软,带着恰到好处的王妃礼数,眉眼间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却未多言语。
“王妃哪里的话,这是属下应该做的,您既是王妃以后若有什么需要的,大可跟属下说。”
她心中自有分寸。萧禹琛卧病不起,整座北境军营的重担,尽数压在陆奇渊肩头。他身为军中二把手,军务冗杂千头万绪,今夜抽身前来王府帮衬,已是莫大情面,她断不敢轻易叨扰。
待谢临笙的身影淡出寝殿,殿内余温渐散,一派沉寂。
陆奇渊一身深蓝锦袍,立于榻前。榻上之人神色清冷沉静,方才浮乱的呼吸已然平复。脊背挺直,周身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场,全然看不出几个时辰之前的孱弱与无措。
“慕安,你也不看看现在成什么样子了?”陆奇渊无奈轻叹,眉眼间带着几分焦灼。
“最近她没有同陛下联系?”萧禹琛岔开话题。
萧禹琛病重,谢临笙必然会急于向陛下禀明自己的情况。他不知道陛下同谢临笙做了什么交易,不管是用权势欺压,还是以恩利诱哄。以陛下的手段,也自当会令谢临笙就范。就算她在圣前敢做敢言又如何,年轻的一代女郎,到底是“出生牛犊不怕虎”,也终究是敌不过年少帝王与其背后的城府宰相。
“目前看没有半分动静,人家大半夜为了你鞍前马后你还怀疑人家?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
“多嘴!”萧禹琛目光冷冽如霜,“再多说,便将你调回兵部任职。”
陆奇渊立刻收声闭嘴,无奈摆手,随手拉过一把木凳落座榻边,敛住刚才的玩笑神色,正色问道:“说正事,你这次瞧着势力凶猛,怕不是寻常风寒,到底是何缘由?”
“无碍,将养几日便愈。”
萧禹琛垂眸看着掌心,语气疏离淡漠。他并非不信陆奇渊,只是天性凉薄,素来不喜旁人窥探自身境况,更不愿承受旁人真切的关切与惦念。
“既如此,我去请山先生来看看。”
“不必。”萧禹琛淡淡回绝,“我稍后自会调理,如今王府生人往来,多有不便。”
“生人?你说谢临笙?”陆奇渊眉眼微蹙,下意识开口辩驳,“我倒是觉得这个谢姑娘心性通透,沉稳果断,倒是个难得的良人。你是不知道王府出事时,她孤身稳住内宅的样子……”
骤然一道寒芒扫来。
萧禹琛的目光凌冽似刃,向陆奇渊扫来。将他未说完的话,硬生生噎在喉间,陆奇渊咽了咽唾沫,心头一阵,徒然想起自己同谢临笙的约定,自知失言。只得灰溜溜收了口,不敢再所说一个字。
一室静默。
这个谢临笙,到底还有多少事情,他萧禹琛不知道。
屋外照进光来,晒得身上泛起一整暖意。这天亦如王府寻常冬日,人人各司其职,按部就班,却没人知道,昨寝殿之中的彻骨寒冷。
萧禹琛缓缓抬掌,指尖轻张轻合。
周身经脉前所未有的通畅舒展,骨节沉稳有力,全然没有了昨夜凶险濒死的滞涩沉重。不过短短数个时辰休养,身子竟恢复得如此迅速,全然超乎常理。
换了惯常的玄色锦袍,简单束发,围一件黑色暗纹狐裘大氅。身姿挺拔清肃,立于晨光之中,风骨卓然。
推门而出,满目素白,许是昨夜又下了一场大雪。
亭台楼阁,廊檐石阶皆堪堪附了一层雪,晨光洒落其上,泛着细碎柔软的银光,清冷指中裹着一层暖意。
萧禹琛缓步走在长廊之下,任由寒风拂过衣襟,感受着许久未见的阳光与清冷的空气。淡淡抬手拂过栏杆上的浮雪,指尖触到丝丝凉意,落雪在温热的指腹上转瞬笑容,化成点点水渍。
王府常年肃静森严,规制严苛,上下仆从皆谨小慎微、不苟言笑,终日只剩步履轻响、风声寂寂,素来无半分喧嚣。
可此刻,一阵清脆鲜活的笑语,顺着风势悠悠传来,碎碎落落,撞破了满府沉肃。
萧禹琛脚步微顿,眸色微动,凝神细辨声响来路。
梧桐苑内人声暖暖,笑意鲜活。
知月举着一方朱红花窗,眉眼弯弯,言语雀跃:“王妃,你看着这喜鹊衔果的窗纸,贴在何处?”
谢临笙端坐案前,执笔凝字,笔尖落纸行云流水。她身着浅蓝锦袍,外罩一袭素白狐裘,乌发仅用一支白玉簪束起,简约清雅,不染浮华。闻言抬眸,眼底盛着浅浅笑意,温柔明朗。
“没想到你手艺这般精巧。”她偏头细看那方窗花,语声温柔,“贴在东窗之上吧,晨起开窗,便能见喜。”
一旁的云戈倚坐在椅上,随手挑拣着案上清甜的红枣,神色闲散自在。他身上伤势本就只是外伤,又得王妃恩准免了连日随侍之责,静心休养多日,早已大好痊愈。
“我来贴吧。”云戈起身便要上前。
“你就不要管了,好生将养着,等到王爷治了你看护王府不利的罪过。看你还能不能有什么闲散的日子可以养病。”
笑语温软,落满屋室。
忽有沉稳脚步声自院外传来,步步清晰。谢临笙抬眸望去,只见陆奇渊身着深蓝常服,身姿挺拔,立在院门之下。
“王妃安好。”陆奇渊拱手行礼,礼数周全。
谢临笙即刻起身出屋,微微颔首回礼。
“陆副将怎么来了?王爷身子可好些了?”
“王爷无碍。昨夜服药静养,气色便好些了。”陆奇渊手中提了提手中的精致红木食盒,眉眼带笑,“路过琼华楼,带了些新式糕点,王妃可想尝尝。”
“多谢副将费心,只是近日屡次叨扰,实在不好意思再收礼。”谢临笙侧身抬手,引他入屋避寒,“屋外雪风凛冽,副将快入内取暖。”
暖阁之内,火盆灼灼,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所有寒凉。
“王妃无需客气。”陆奇渊将食盒置于案上,坦然笑道,“年关将至,本就是京城往来送礼的习俗。再者琼华楼是陆家产业,王妃收下,便是帮衬我陆家生意,岂有推辞之理?”
谢临笙心中了然,顺势应下。
她后来方才知晓,陆家世代从商,家底殷实,却是朝中寒门,无权贵依仗。陆奇渊寒窗苦读及第,文武双全,尤擅兵策,却因朝中无人,在兵部处处受掣、屡遭排挤。幸而萧禹琛慧眼识才,将他擢为萧家军副将,委以重任,让他得以施展胸中韬略。
“既如此,我便却之不恭了。”
屋中笑语潺潺,暖意绵长,一派融融烟火气。
无人察觉,院外雪白墙下,立着一道玄色孤影。
萧禹琛隐于花墙之后,立身风雪晨光之中,默然凝望院内景致。
满院素白落雪,衬得两道蓝色的身影格外鲜明。谢临笙一身浅蓝衣袍,衬着白雪暖阳,眉眼舒展,唇角噙着真切松弛的笑意,眼眸澄澈明亮,盛着他从未见过的鲜活与恣意。
她身上的狐裘随风轻拂,身姿轻盈灵动,褪去了平日面对他时的恭谨、疏离与周全礼数,全然是一副自在明媚的模样。
原来她的恭敬、克制、分寸拿捏,从来都只给他一人。
萧禹琛垂眸敛去眼底翻涌的细碎情绪,心底漠然自忖:他是执掌兵权的靖王,本就该这般君臣礼数相待,理所应当。
风过墙头,簌簌红影坠落。红梅枝桠探出院墙。
他知道她的院中有一株红梅。
远处传来侍从列队的轻浅脚步声,自梧桐苑方向而来。
萧禹琛身形微侧,悄然隐于花窗阴影之后,待侍从队伍走远,再抬眸望去,院内已然空无一人。
满堂笑语消散,只余下一地被踏乱的落雪,空空寂寂。
他眸光微颤,抬眼望向墙头探出的红梅枝桠,抬手纵身轻点,身姿利落轻盈,转瞬折下一枝盛放红梅。
枝桠轻折,漫天殷红花瓣簌簌飘落,落雪沾衣,红梅映雪,惊艳了清冷晨光。
玄色身影立落原地,转瞬转身,步履无声,消融在回廊尽头,不曾留下半分来过的痕迹。
片刻后,知月蹙着眉从院中入屋,语气带着几分可惜:“王妃,不知府中哪位这般顽皮,折了咱们院里的红梅,落了一地花瓣,好生可惜。”
谢临笙放下手中毛笔,抬眸浅笑,指尖轻点少女额头,语气戏谑温柔:“前些日子你折花赏玩,不也落得满院花瓣?如今倒是反倒数落起旁人了。”
彼时,寝殿之内,清寂如故。
萧禹琛寻来一只素白瓷瓶,将方才折下的红梅轻轻插入其中。疏朗枝桠横斜舒展,点点嫣红缀于素白瓷身之上,一素一艳,冷暖相融,相得益彰。
淡淡梅香漫溢开来,丝丝缕缕,萦绕殿中。原本清冷沉寂、终年肃穆的寝殿,竟凭添了几分鲜活暖意与岁末温情。
萧禹琛立在瓶前,静静凝望那一枝嫣红,眼底常年不散的冰霜悄然消融一丝。
他这一生,惯于清冷孤寂,从未对岁末佳节有过半分期许。
唯独这一年冬日,他竟悄然心生期盼,静静盼着岁朝春暖,盼着烟火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