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除夕 既然王爷出 ...
-
山野万木凋枯,千里冰封,四下尽是皑皑白雪,一派沉寂萧索。
“停在此处。”
语气冷冽平直,不留一丝情绪。车夫满心疑惑——这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周围连一处歇脚的茅舍都没有。却也不敢多言半句,只连忙勒紧缰绳停稳马车,躬身快步上前,放下踏凳。
厚重墨色车帘掀起,一双乌黑云纹皂靴稳稳落于踏凳之上。玄色锦服衣摆擦过冰冷的车轴,腰间羊脂玉随动作撞出几生清脆细响。萧禹琛一身常服,外罩一件狐裘大氅,如墨的长发仅用一支银冠简单束起。他一手轻扶车沿,一手垂于身侧。身形挺拔,周身寒气沉沉,生人难近。
只那张素来清冷的脸,此刻却白得吓人,不见半分温热,一双深眸静得毫无波澜。
“王爷,属下取个手炉来。”云戈快步上前,两手不断搓动取暖,说话间团团白雾于口鼻处腾起,转瞬便被山间的寒风吹散。今年京城的冬日本就格外寒凉,这深山中的风雪更甚,冷意刺骨。
“无妨。你在此等候。”
“是。”
萧禹琛拢紧身上狐裘,熟稔地侧身步向道旁,矮身绕开一丛枯败枝桠,身影转瞬便隐入密林积雪之间。白雪之上,一行浅淡足印蜿蜒深入山林,慢慢被落雪掩盖,不见踪迹。
此处是山先生的隐居的秘地,路径藏于林木之间,常人未得其中要领,纵使寻便群山,也难觅其踪。
眼前枯枝掩映间,一条隐于雪下的青石板小径缓缓显露。萧禹琛顺着小径缓步前行,远远便望见一方覆满厚雪的茅庐,单薄屋顶上悠悠飘出一缕淡白炊烟,正是山先生栖身之所。
山先生原是萧家的家臣,当年萧家手握重兵镇守北朔,权柄深重,引得朝中一众朝臣忌惮猜忌,屡屡上奏削减军饷、多方构陷打压。
彼时老靖王萧嵚便暗中寻访,收拢江湖上的奇能异士,收为府中的私臣。这群人各怀绝技,或擅铸神兵、或精通岐黄、或是一身绝世武功……只是皆身负江湖仇怨、身遭官府缉拿,常年四处流亡,无容身之地。
萧家收容他们,一来赠予安稳居所、助其隐匿身份,令其得以脱离颠沛的生活,做寻常人度日。二来定期给予俸禄,免去衣食之忧。但相应的,作为萧家私臣,也因倾尽毕生所学,为萧家效命奔走。
山先生善医治,这些年来,萧家子弟但凡染上寻常郎中束手无策的阴暗怪症,皆会来这隐秘之所寻山先生。
茅庐木门光秃秃的,并无匾额,门板经年受风雪侵蚀,木纹斑驳陈旧,多年未曾更换。萧禹琛抬手轻叩门板,震动落雪簌簌从檐角滚落。
片刻后木门吱呀开启,一位银发老者缓步而出,发丝梳理得整整齐齐,眉目温和平静,身上只着一身粗布短衫,却自有一身温润大儒风骨,藏不住满身底蕴。
老者拱手,微微躬身。
“王爷,里面请。”
屋内陈设极简,并无奢华摆件。只一张寻常木案,案上一方白玉药枕与旁侧排着的数枚寒亮银针,可见居于屋中的老者绝非寻常的乡野隐士。
山先生引萧禹琛落座,抬手搭上他腕间脉门,另一只手缓缓抚过颔下长须,双目轻阖,面上不露半分喜怒。
“慕安近日时常浑身刺痛难耐,想来体内寒毒已于往日不同,敢问先生可有解法?”
“王爷现□□感如何?”山先生依旧维持搭脉的姿势,并未直接作答。
“此刻痛感暂歇,只觉身上尤为寒凉。”
山先生唇角微扬,收了手,正色道:“这便是转机。王爷虽面色苍白畏寒,可脉象已然稳下。此前寒毒明明有加剧之势,如今却自行平缓,想来是有外物暗中压制毒性。”
他抬眼看向萧禹琛,语气带着几分探究:“老夫行医多年,深知这寒绝散歹毒无解,若是染了此毒,只见过毒性日复一日加重,从未有自行平缓之兆。当年老将军穷尽半生遍历山川寻药,终究没能寻到根治之法,反倒殒身于此毒。老夫追随靖王多年,踏遍四海搜集奇草秘方,始终毫无头绪,这寒毒,一直是老夫心头难解的症结。敢问王爷,近日是否接触过什么特别之人、稀罕物件?”
萧禹琛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阴影,心底不由自主浮起一道温婉身影。近来王府之中,唯一不一样的,便只有谢临笙。
“并无特殊之处,与往日一般无二。” 他并未吐露半句关于谢临笙的事,只淡淡开口。
“凡事皆有因果,王爷不妨静心回想一二。”
“既然现下暂无大碍,本王便先行返程。若日后寻到缘由,再来告知先生。” 萧禹琛起身拱手,作别老者。
“王爷且记,毒性虽暂且被压,切不可动武发力,不然寒气极易侵入深层经脉,日后更难调理。如今正值数九隆冬,天寒地冻,更要多加保暖御寒。”
“本王记下了,多谢先生提点。”
萧禹琛迈步行至门边,忽顿住脚步,缓缓回身,语声低沉:“先生可听过楚氏一族?”
山先生闻言先是一怔,眉头微蹙凝神思索片刻,而后轻轻摇头:“老夫未曾听闻。若不是京城名门大姓,说不定是萧家早年的旧部族人或是王府私臣也未可知。”
萧禹琛微微颔首,未曾留意老者垂在身侧的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异色。
——
靖王府梧桐苑内。
“王妃,王爷今晨便出去了。”
谢临笙原本还想着要不要去看一下萧禹琛,便差遣知月去打听萧禹琛的行踪。
“既然王爷出去了,那便算了吧。”
知月睁着一双清亮眼眸,满心好奇地望着她,满心积攒的新鲜事无处诉说,忍不住追问:“王妃怎的不问奴婢王爷去了何处?”
谢临笙没有抬头,只是专注着自己手头的账目。“王爷既然能出门,那便是没事了,我还管他去哪干嘛?”
“王妃怎的半分不挂念王爷,今儿个好歹是除夕。”
这话入耳,谢临笙指尖微微一顿。她入靖王府至今,与萧禹琛不过是一纸婚约捆绑的表面夫妻,心中从未生出半分儿女情长。转念一想,心中亦觉通透,二人本就逢场作戏,人前彼此衬一份体面,私下不必牵扯过多,他的事,她本就无心过问。
她眉心轻轻一蹙,佯装几分嗔怪看向知月:“再多嘴多舌,今夜便不许你随众人上街看除夕夜市。”
萧禹琛早前将萧家通行令牌交于她,府中下人往年除夕皆不得私自外出喧闹,今年她便松了规矩,准许仆婢们入夜上街赏灯玩乐。知月被堵得无话,只得悻悻屈膝退至一旁。
暮色沉沉落满京城,家家户户檐头悬起连片红灯笼,暖黄光晕层层交织,将青石板街道映得一片柔和。爆竹噼啪声响此起彼伏划破长空,漫天烟火次第绽放,炮竹碎纸簌簌飘落,落满街巷屋檐、枝桠。
萧禹琛迟迟未归,谢临笙索性吩咐小厨房,将备好的年夜宴席尽数摆进梧桐苑。
“王妃,不等王爷一同用膳吗?”
“不必等。王爷素来极少与我们一同用饭,单独留一份吃食在小厨房便是,他若腹中饥饿,自会吩咐后厨另备。”
自她嫁入王府,从未与萧禹琛同桌进餐。今日虽是她在靖王府度过的第一个除夕,那人迟迟不归,她也不愿枯坐等候,落得一番无趣。
她与身边相熟的几名侍婢一同吃完简单的团圆宴,丫头们便兴致勃勃邀约,想要去往城中热闹的除夕集市。
“王妃,您也同我们一道去吧!听闻今年朝廷特意邀了南方商队入京献艺,街上有不少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新奇玩意儿。” 知月早已换上新年裁制的朱红锦缎马甲,发间系两根艳红绸带,衬得一张小脸娇俏灵动。
“我晚间浅酌了两杯,出门恐染风寒,你们自行前去便是。”
谢临笙常年居于云寂庵,早已厌烦市井人声鼎沸的喧嚣,素来偏爱清净,这般热闹集市,她实在提不起兴致。
一众丫鬟说说笑笑结伴离府,院落瞬间安静下来。谢临笙独自立在廊下,静静望着檐角随风轻晃的六角纱灯,悄然出神。
今年她并未特意缝制新年华服,身上仍是常穿的素色衣裙,外头搭一件石榴红暗纹夹袄。衣料温润不艳,袖口滚着一圈蓬松白狐毛,是当年离开谢家时带在身边为数不多的体面衣裳,只借这一点红,添几分年节意趣。
思绪不觉飘回从前的云寂庵。彼时除夕从无满城烟火、连片花灯,更无喧嚣集市。庵中一众女尼白日洒扫礼佛,入夜齐聚大殿诵经祈福,夜半撞响百八佛钟,以清寂辞旧迎新。
她只是庵中带发修行的俗家弟子,不必严守诸多严苛清规,可那份独属于佛门除夕的淡静,早已刻入心底。此刻身处红尘富贵府邸,耳边隐约传来城外不绝爆竹,反倒生出一阵恍惚,好似从前清冷山居与眼下喧嚣尘世,割裂成两个全然不同的天地。
她正沉湎旧事,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动静,想来,是萧禹琛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