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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六章 疫场并肩·方知故人 第二天天刚 ...

  •   第二天天刚亮,渔村就醒了。
      经过一夜休养,轻症的病人已经能下地走动了,重症的也都退了烧,意识清醒了不少。村民们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一大早就在祠堂门口架起了大锅,按苏清砚留下的方子煮药,整个村子都飘着忍冬和薄荷的清香气。
      苏清砚是辰时到的。
      她本来不想再来了,可夜里翻来覆去,还是放心不下那三个重症的。引蛊之后最关键的就是头一天,万一护理不当,毒素反弹,前功尽弃不说,还会伤了病人根本。
      天一亮,她就收拾了药箱,还是那身走方郎中的打扮,往渔村来。
      刚走到祠堂门口,就遇上了张海侠。
      他拿着个本子,正在记录病人的恢复情况,笔走龙蛇,字迹工整。看见她进来,他停下笔,抬眼看过来。
      “你来了。”
      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情绪,却也没了之前的警惕。
      “嗯。”苏清砚点点头,“过来看看重症的情况。”
      “在偏厅。”张海侠收起本子,“昨晚按你的方子喝了药,烧退了,能喝进去粥了。”
      他说着,转身往偏厅走,像是在给她带路。
      苏清砚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男人背挺得很直,走路步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标准的张家外勤步态。她想起父亲旧档里写的,南部外勤训练严苛,行止坐卧都有规矩,看来所言非虚。
      进了偏厅,三个病人果然好了很多。
      虽然还很虚弱,但眼神已经清明了,看见苏清砚进来,还能虚弱地点头道谢。
      苏清砚挨个搭了脉,又检查了针灸的穴位,点了点头:“恢复得不错,今天再施一次针,巩固一下,后续吃药调理就行。”
      她放下药箱,取出银针,准备施针。
      “需要帮忙吗?”张海侠问。
      “不用。”苏清砚头也不抬,“你去忙你的吧。”
      张海侠没走,就站在旁边看着。
      他不是故意要盯着她,只是觉得她施针的手法很特别,和张家的医术路子完全不同,稳、准、狠,却又带着点巧劲儿,能精准地把蛊毒往经脉外引。
      他看着看着,鼻翼又轻轻动了动。
      空气里的药香很浓,除了药材的味道,还有她身上的气息。清苦的,带着忍冬的底味,和他记忆深处的某个片段慢慢重合。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很多年前,他和阿楼在泉州处置村寨蛊毒,那时候他们还小,还没授纹。有一天晚上,阿楼试药中了点小毒,嘴巴烂得吃不了饭,有个小丫头偷偷溜进后院,给他们送了药膏和绿豆糕。
      那个小丫头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还有后来授纹的时候,他们在密室里扛气血反噬,每时辰都会有人送汤药进来,药味也是这个底调。
      是苏家的人。
      原来当年那个小丫头,就是她?
      张海侠看着苏清砚的侧脸,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难怪第一次闻到她的药香,就觉得熟悉。
      可他没说。
      没有实据,仅凭气味认人,不符合他的行事准则。而且……他也不确定,她还记不记得。
      苏清砚施完最后一针,直起身子,轻轻舒了口气。
      一转头,看见张海侠站在旁边出神,眉头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副掌柜?”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张海侠回过神,看向她,眼神恢复了平静:“嗯?”
      “施完针了,半个时辰后拔。”苏清砚淡淡道,“我去外面看看轻症的情况。”
      “好。”
      苏清砚点点头,提着药箱走出了偏厅。
      祠堂的大院里,架着三口大锅,药汤咕嘟咕嘟地煮着,冒着白汽。几个村民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搅拌一下。
      张海楼蹲在锅边,手里拿着个汤勺,正搅着药汤。他没穿洋装,换了身粗布短打,裤脚挽着,看着和普通伙计没两样,额角还沾着点灰。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苏清砚,眼睛一亮,笑着站起来:“苏大夫,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过来看看。”苏清砚走过去,看了看锅里的药汤,“火候还行,再煮两刻钟就可以了。分的时候注意,重症的多喝一碗,轻症的半碗就行。别喝多了,伤身。”
      “好嘞,记住了。”张海楼点点头,笑得一脸听话。
      他看着苏清砚,见她脸色比昨天好了点,便开口道:“昨天给你的药材,用了吗?看你昨天脸色白得吓人,多补补。”
      “用了。”苏清砚淡淡道,“多谢。”
      “客气什么。”张海楼摆了摆手,“说起来,还没好好谢谢你。要是没有你,这村子的人还不知道要遭多大罪。我们兄弟俩,欠你个人情。”
      苏清砚没接话。
      她走到大锅另一边,检查另一锅药的浓度。
      张海楼跟在她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苏大夫是泉州人吧?听口音像。”
      “嗯。”
      “那巧了,我们也常去泉州办事。”张海楼笑着说,“泉州的面线糊、土笋冻,都好吃。还有西街的老药铺,都挺有名的。”
      苏清砚心里一动。
      他在试探她。
      她不动声色,淡淡道:“我就是个走方郎中,四处漂泊,泉州只是路过。”
      “这样啊。”张海楼笑了笑,也不追问,像是随口闲聊,“我还以为你在泉州有铺子呢。苏家的医术,在闽南一带可是很有名的,尤其是镇蛊解邪,独一份。”
      他一边说,一边留意着她的表情。
      苏清砚脸上没什么变化,手里搅着药汤,语气平平:“没听过。我就是学了点皮毛,混口饭吃。”
      嘴还挺严。
      张海楼心里暗笑,也不戳破。
      反正早晚能查出来。
      正说着,外面匆匆跑进来一个伙计,手里拿着一封信,神色很急。
      “张老板!馆……总部来的密信!”
      张海楼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起来,接过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盖着暗红色的火漆,是完整的穷奇纹样,纹路清晰,是馆长办公室的制式密函。
      他没避讳苏清砚,直接拆开了信,低头快速扫了一遍。
      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怎么了?”张海侠从偏厅走出来,看见他的神色,开口问。
      “馆长催了。”张海楼把信折好,揣进兜里,“卷宗的下落有线索了,和唐人街的戏班有关。让我们尽快去查。”
      他顿了顿,看向张海侠:“虾仔,渔村这边差不多稳住了,你留在这里收尾,我下午去戏班那边看看。”
      “不行。”张海侠立刻反对,“戏班那边情况不明,你一个人去太危险。我跟你一起去。”
      “村里没人守着不行。”张海楼道,“万一毒素反弹,或者出别的事,得有个主事的。你留着,我带两个弟兄去就行,没问题。”
      “可是……”
      “别可是了。”张海楼拍了拍他的肩,“就这么定了。你办事我放心。”
      张海侠抿着唇,还想说什么,终究是点了点头:“注意安全。有情况立刻发信号。”
      “知道。”
      两人对话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不落地落进了苏清砚耳朵里。
      戏班?卷宗和戏班有关?
      她心里盘算着。
      唐人街的戏班她听说过,福庆戏班,最近很红火,班主是个南洋本地人。没想到,黑市的卷宗交易,居然和戏班有关系。
      也是,戏班子人多眼杂,南来北往的什么人都有,确实是做黑市交易的好掩护。
      她正想着,张海楼转过头,笑着看向她:“苏大夫,跟你打听个事。你常走街串巷的,有没有听过福庆戏班?”
      苏清砚抬眼看他。
      男人笑得一脸坦然,像是真的只是随口打听。
      她心里清楚,他这是在递话,想拉她入伙。
      她沉默了片刻,淡淡道:“听过。唐人街最大的戏班,花旦月红很有名。怎么,你们的卷宗,和戏班有关?”
      “苏大夫果然消息灵通。”张海楼笑了,也不瞒她,“实不相瞒,我们丢了一批重要的货,查到线索和戏班的花旦有关。正打算去看看。”
      他看着她,语气带着点邀请:“苏大夫对邪物、蛊毒这么了解,不如跟我们一起去?说不定,你要找的东西,也在那儿。”
      苏清砚看着他。
      男人的眼神很亮,带着点笃定,像是算准了她会答应。
      她确实心动。
      戏班这条线,她自己去查,肯定没张家方便。跟着他们,能省很多事,也能更快找到卷宗,找到父亲的线索。
      可风险也有。
      朝夕相处,她的身份很容易露馅。尤其是张海侠,鼻子太灵了。
      她犹豫着。
      “苏大夫不用担心。”张海楼像是看穿了她的顾虑,笑着说,“咱们就是临时合作,案子查完了,各走各的。你不想说的,我们绝不问。怎么样?”
      苏清砚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男人笑得一脸真诚,眼神却很深。
      她又看向旁边的张海侠。
      张海侠站在那里,没说话,也没反对,只是看着她,神色平静。
      她深吸一口气。
      “好。”她开口,声音很淡,“可以合作。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只查案子,互不干涉私事。我是谁,从哪来,你们别问。”
      “没问题。”
      “第二,查到的卷宗,关于《闽地邪物考》的部分,我要先看。”
      张海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可以。反正那玩意儿对我们来说,就是失窃的档案,你想看就看。”
      “第三,”苏清砚顿了顿,看着他,“如果遇到危险,各自保命。我不会拖累你们,你们也别勉强我。”
      “成交。”张海楼爽快地答应,伸出手,“那就合作愉快,苏大夫。”
      苏清砚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没握,只是点了点头:“合作愉快。”
      张海楼也不尴尬,笑着收回手。
      他就知道,她会答应。
      毕竟,《闽地邪物考》对她来说,肯定很重要。
      达成口头结盟之后,三人简单分了工。
      张海侠留在渔村收尾,处理后续的防疫事宜,顺便整理黄昏草污染的水源数据。张海楼和苏清砚下午回牛车水,去福庆戏班踩点。
      商量完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村民们留他们吃饭,就在祠堂的院子里,摆了几桌粗茶淡饭,都是渔家的家常菜:清蒸鱼、炒青菜、地瓜粥。
      苏清砚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安安静静地喝粥。
      张海楼坐在她对面,一边吃饭,一边跟她讲戏班的情况。
      “福庆戏班的班主叫王福庆,本地人,做了十几年戏班了,路子很野。那个花旦月红,半年前过来的,唱得好,人也长得漂亮,很快就红了。我们查到,黑市的卷宗交易,都是通过她牵线的。”
      苏清砚喝着粥,静静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
      “下午我们过去,我扮成南洋的富商,包场子听戏,借机接近月红。”张海楼看着她,“你呢,就扮成我的随行文书,跟在我身边。这样方便,也不容易引人怀疑。”
      “可以。”苏清砚点头。
      “对了,你易容行不行?”张海楼有点担心,“戏班人多眼杂,万一被认出来……”
      “没问题。”苏清砚淡淡道,“苏家的易容术,没那么容易被看穿。”
      “那就好。”张海楼笑了笑,放下心来。
      旁边的张海侠默默吃着饭,听着他们说话,没插嘴。
      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苏清砚的手上。
      她端碗的时候,左手无名指露出来,戴着一枚素银戒指,样式很简单。阳光照过来的时候,戒指反光,晃了一下。
      银戒……
      他心里一动。
      当年那个小丫头,好像也戴了这么一枚银戒指。给阿楼递绿豆糕的时候,银戒指蹭在瓷盘上,叮的一声。
      他下意识地看向张海楼。
      张海楼正笑着跟苏清砚说话,手里拿着个馒头,刚要咬。忽然,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苏清砚刚好放下粥碗,指尖的银戒蹭在瓷碗边上,发出很轻的“叮”的一声。
      声音很小,在嘈杂的院子里几乎听不见。
      可张海楼的动作,却停住了。
      他愣了几秒,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也是这样的声音,叮的一声,清脆得很。
      有个小小的姑娘,踮着脚,把一碗粥递到他面前。她手上戴着个银戒指,蹭在碗边,就是这个声音。
      姑娘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样子,只记得她眼睛很亮,像星星。
      “阿楼?发什么呆呢?”
      张海侠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张海楼回过神,摇了摇头,笑了笑:“没什么。”
      他又看了苏清砚一眼。
      姑娘低着头,正在夹青菜,侧脸很安静。
      是她吗?
      那个小时候给他送绿豆糕的小丫头?
      不可能吧。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压下心里的异样,笑了笑,继续吃饭。
      可那声清脆的“叮”,却一直在脑子里响。
      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里,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吃完饭,休息了片刻,张海楼和苏清砚就准备回牛车水。
      张海侠送他们到村口。
      “戏班那边,小心点。”张海侠看着张海楼,沉声道,“月红身边有高手,别大意。”
      “知道了。”张海楼拍了拍他的肩,“你也注意点,村里有情况随时发信号。”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了句:“走了啊,虾仔。”
      张海侠点点头,没说话,站在村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
      风卷着海水吹过来,撩起他的衣角。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往村里走。
      兜里揣着那张药方,边角都被摩挲得有点皱了。
      他其实,已经有七分确定了。
      那个苏大夫,就是当年泉州的那个小丫头。
      可他不会说。
      没有实据的事,他从不乱说。
      而且,他也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这盘局,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回程的路上,苏清砚坐在人力车上,闭目养神。
      早上施针耗了点气血,有点累。
      旁边的张海楼倒是精神得很,一路东看西看,时不时跟她说两句话。
      “苏大夫,你平时都在哪儿落脚啊?以后我们找你,也方便。”
      “居无定所。”苏清砚眼睛都没睁,“有事去保和堂留话就行。”
      “保和堂啊。”张海楼笑了笑,“行,记住了。”
      他心里清楚,她这是没说实话。
      居无定所?不可能。看她配药的手法、用的药材,都是有固定铺子的样子。保和堂,估计就是她的联络点。
      他也不戳破。
      每个人都有秘密,他自己也有。
      车子一路晃悠,回到牛车水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未时了。
      两人约好了,先各自回去准备易容和行头,申时在福庆戏班门口汇合。
      苏清砚回了拾简斋,林伯早就等着了,见她平安回来,松了口气。
      “小姐,怎么样?没被认出来吧?”
      “没有。”苏清砚摇摇头,走进里屋换衣服,“我和张家的人,暂时达成合作了。一起查卷宗的事。”
      “啊?”林伯愣了,“合作?小姐,这会不会太危险了?”
      “危险是危险,但查案快。”苏清砚一边换衣服一边说,“卷宗在戏班,下午我和他们一起去查。你帮我准备一下易容的东西,我要扮成随行文书。”
      “哎,好。”林伯虽然担心,但也知道小姐决定的事改不了,连忙去准备了。
      苏清砚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合作……
      她也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可她总觉得,和他们一起,能查到更多关于父亲的事。
      而且……
      她想起货舱里的交锋,想起祠堂里的并肩,想起那个男人漫不经心的笑,还有那个寡言青年沉稳的样子。
      他们,好像也没那么坏。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杂念。
      不想了。
      先查案子。
      查到父亲的死因,比什么都重要。
      她拿起易容的药膏,慢慢涂在脸上。
      镜中的人,慢慢变了模样。
      下午的戏园,锣鼓声已经响起来了。
      一场新的戏,正要开演。
      而戏里戏外的人,都还不知道,这场戏,会把所有人的命运,都推向未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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