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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五章 渔村失魂·瘟影初现 消息传得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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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比海风还快。
不过一日光景,“沿岸渔村闹瘟神”的说法就传遍了整个牛车水。茶肆酒楼、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说,是水鬼把海里的瘟气带上了岸,喝了近海的水就会失魂,浑身长黑斑,最后变成活死人。
人心惶惶的,连码头的挑夫都不敢喝近海的水,宁愿花两个铜板买街铺的茶水。
林伯打听消息回来的时候,苏清砚正在药房里配药。竹筛里晒着新到的忍冬,香气漫了一屋子。
“小姐,渔村那边的事,你听说了吧?”林伯擦了擦汗,语气有点急,“我听回来的药商说,已经倒下二十多个人了,有几个重症的,都快不行了。郎中都不敢去,说是瘟神降罪,去了也会被传染。”
苏清砚手里的药碾子顿了顿。
她早上就听见风声了,只是没想到扩散得这么快。
黄昏草毒顺着海流飘到渔村沿岸,污染了饮用水源。这种毒初期只是呆滞乏力,时间长了毒素攻心,就会浑身黑斑,失魂而死。和她在旧档里看到的症状,分毫不差。
“张家的人去了吗?”她问。
“去了!”林伯点头,“裕昌商行的人一早就过去了,带着石灰和药,说是能防疫。可听说没什么用,该倒的还是倒。”
苏清砚沉默着,指尖轻轻碾过手里的忍冬花瓣。
张家的制式驱邪药,对付普通尸毒、邪祟还行,对付南洋本土的黄昏草蛊毒,本来就效果甚微。这是记载里就写清楚的短板,也是她当初看到记载时,印象最深的一点。
她本不想掺和。
她来南洋,是为了查父亲的死因,是为了找失窃的卷宗。多管闲事,只会暴露自己,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
她想起早上巷口看见的妇人,浑身抽搐,孩子在旁边哭的样子。
那渔村里,都是靠海吃饭的普通人,上有老下有小,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中毒送命吗?
苏家祖训,行医救人,悬壶济世。
外祖母从小教她,医术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躲的。
“小姐,你不会是想去吧?”林伯看着她的神色,心里咯噔一下,“不行啊小姐,太危险了!张家的人都在那儿,万一认出你……”
“我易容去。”苏清砚抬起头,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们认不出来。”
“可是……”
“林伯,”苏清砚看着他,“苏家的人,见死不救,是要遭天谴的。我去看看,能救几个是几个。救完就走,不会多停留。”
林伯看着她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只能叹了口气:“那……那你多带点药,注意安全。要是情况不对,就赶紧走,别硬撑。”
“我知道。”
苏清砚点点头,转身开始收拾药箱。
金疮药、驱蛊散、苏合香丸、银毫针,一样样放进去,又特意多装了几副镇蛊的汤药。她还带了一大包忍冬、薄荷、艾草,煮成药汤能给轻症的人喝,也能消毒环境。
收拾药箱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短弓护腕也带上了。
渔村情况不明,万一出点什么事,有武器傍身总是好的。
装束还是老样子,粗布短打,毡帽压头,脸上涂了黄褐色的易容药膏,扮成走方的小郎中,看着就是走街串巷讨生活的样子。
一切收拾妥当,她从后门出了巷子,雇了辆人力车,往沿岸渔村去。
车子出了牛车水,往海边走。路越来越颠,两旁的房子越来越矮,从骑楼变成了茅草屋、土坯房。空气里的咸腥味越来越重,还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腐甜味——是黄昏草的味道。
越靠近渔村,路上的人越少。偶尔遇见几个村民,也都神色慌张,脚步匆匆,像是在逃难。
车夫停在村口,不肯再往里走:“小大夫,我就送你到这儿了。里面闹瘟神,我不敢进去。你自己小心点。”
“多谢。”
苏清砚付了车钱,挎着药箱,往村里走。
村口的老榕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唉声叹气的。看见她进来,都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惧意,又带着点期盼。
“小大夫,你……你是来看病的?”一个老婆婆颤巍巍地问。
“嗯。”苏清砚点点头,声音放柔了点,“听说村里有人中了蛊,我过来看看。”
“哎呀!可算有大夫敢来了!”老婆婆一下子就红了眼,“快跟我来!病人都在祠堂里呢!好几个都快不行了!”
老婆婆领着她往村里走。
村子不大,沿着海岸建的,几十户人家,大多是茅草顶的土坯房。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上看不见小孩玩耍,也听不见往日的渔歌,静得吓人。风卷着海水的咸气吹过来,裹着腐甜的味道,闷得人胸口发慌。
祠堂在村子中间,是最大的一栋建筑。门口堆着不少石灰,还有几个穿深灰短打的伙计守着,都是张家的人。
“站住!”
苏清砚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个伙计拦住了。
“干什么的?”
“看病的。”苏清砚抬了抬药箱,“走方郎中,听说村里有人染了病,过来看看。”
“不行!”伙计皱着眉,“里面正在防疫,闲杂人等不能进!”
“让她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伙计愣了一下,侧身让开了路。
苏清砚道了声谢,挎着药箱走进了祠堂。
祠堂里很暗,门窗都关着,只开了一扇透气。空气里混着药味、汗味,还有黄昏草的腐甜味,不太好闻。地上铺着草席,躺了十几个病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色灰败,眼神呆滞,胳膊上、脸上长着一块块黑斑,有的已经昏迷了,嘴里还喃喃地说着胡话。
几个张家的伙计在里面忙活,有的在撒石灰,有的在给病人喂水,都用布巾捂着口鼻。
而在祠堂最里面,站着一个瘦高的身影。
他背对着门口,穿着深色短打,脊背挺得笔直,正低头看着地上的一碗水,鼻翼轻轻翕动。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是张海侠。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顿了一下。
张海侠的眉头瞬间蹙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的刀柄。
是她?
那个姓苏的姑娘?她怎么会来这里?
苏清砚心里也咯噔一下。
怎么偏偏遇上他了。
这人鼻子太灵,说不定闻着药香就能认出她。
她压下心里的波动,面不改色地移开目光,像是不认识他一样,走到最近的一个病人身边,放下药箱,蹲下身搭脉。
张海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
身形、走路的姿势,还有身上的药香……
是她。绝对是她。
昨天商行门口救人的那个小郎中,也是她。
她到底想干什么?三番五次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
他抬脚,正要走过去盘问,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虾仔,怎么样了?水源都排查完了吗?”
张海楼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应该是渔村的水源分布图。他额角沾着点汗,衬衣袖子挽到小臂,看着刚从外面回来。
看见祠堂里多了个人,他愣了一下,随即挑了挑眉,嘴角勾起点笑意。
哟,这不是那位苏姑娘吗。
还真是哪儿有案子哪儿就有她啊。
他没点破,慢悠悠地走过去,站在张海侠身边,低声问:“怎么回事?哪儿来的郎中?”
“不知道。”张海侠声音压得很低,“刚进来的,说是走方郎中。我闻着……像她。”
“我知道。”张海楼笑了笑,目光落在苏清砚的背影上,“看背影就认出来了。有意思,她居然敢来这儿。”
“要不要盘问?”张海侠问。
“别急。”张海楼摇了摇头,“先看看她要干什么。她要是真能治病,也算帮了咱们大忙。你也知道,咱们的药,没用。”
张海侠抿了抿唇,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没用。
他们一早就来了,按张家的疫控流程,隔离病患、石灰消毒、分发驱邪丹,一套流程走下来,病人半点好转都没有,反而又倒下了几个。他查了所有水源,三处饮用水源,两处被黄昏草污染,毒素还在扩散。再这么下去,整个村子的人都危险。
他心里清楚,张家对南洋本土的蛊毒,素来办法不多。馆长之所以急着找卷宗,也是因为这个。
他看向祠堂中间那个瘦小的身影。
她蹲在地上,手指搭在病人腕上,侧脸很专注,眉头微蹙。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的帽檐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她真的能治吗?
这边,苏清砚已经搭完了第一个病人的脉。
是重症,毒素已经侵入经脉,再晚半天,就救不回来了。
她没犹豫,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包,捻起一根银毫针,快速刺入病人的百会、人中、内关几个穴位。手法又快又稳,一看就是常年练出来的。
刺完针,她又倒出一点褐色的药粉,用水化开,捏开病人的嘴灌下去。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旁边守着的家属看得大气都不敢出,紧张地盯着床上的人。
过了约莫一刻钟,病人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虽然还有点呆滞,但已经能认出人了,嘴唇动了动,喊了声“娃他娘”。
“当家的!你醒了!”妇人一下子就哭了,对着苏清砚连连磕头,“谢谢大夫!谢谢大夫救命之恩!”
“不用谢。”苏清砚扶起她,“他还没全好,得喝三天药,把毒素排干净。这几天别碰海水,也别喝生水。”
“哎!哎!我们记住了!”
第一个重症醒过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祠堂。
剩下的家属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求她救人。
“大夫!求求你救救我爹!”
“大夫!看看我儿子吧!他才八岁!”
苏清砚没说话,点了点头,提着药箱,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
扎针、喂药、叮嘱注意事项,有条不紊。
她动作很快,却一点都不马虎,每个病人的症状轻重、用药多少,都分得清清楚楚。不过半个时辰,轻症的病人都已经能坐起来了,重症的也都醒了,情况稳住了。
祠堂里压抑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不少。
家属们千恩万谢,有的要给她钱,有的要给她拿鸡蛋,都被她婉拒了。
“不用给钱。”苏清砚一边收拾银针,一边淡淡道,“举手之劳。你们去村口采点忍冬和薄荷,煮水喝,能防感染。村里的井水都别喝了,去后山挑山泉水。”
“哎!我们记住了!”
苏清砚点点头,合上药箱,准备起身离开。
刚站起来,就看见不远处站着的两个人。
张海楼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笑着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欣赏。张海侠站在他旁边,眉头还是皱着,但眼神里的警惕少了几分,多了点探究。
躲是躲不过去了。
苏清砚神色平静,提着药箱,径直往门口走,打算假装没看见,直接走出去。
“苏大夫,别急着走啊。”
张海楼笑着开口,叫住了她。
苏清砚脚步一顿,停下了。
她转过身,看着走过来的两人,语气平淡:“张老板有事?”
“苏大夫医术这么好,救了这么多人,怎么也得说声谢谢。”张海楼走到她面前,笑得一脸真诚,“实不相瞒,我们带来的药不太管用,正愁没办法呢。苏大夫要是肯留下来帮忙,村里的人就有救了。”
“我还有事。”苏清砚直接拒绝,“轻症已经稳住了,按我说的煮药喝就行。重症我也施过针了,死不了。剩下的,你们自己处理吧。”
她说着,就要走。
“等等。”
张海侠开口,拦住了她。
他看着她,语气比昨天缓和了一点,但还是很硬:“村里还有三个最重症的,在偏厅,已经昏迷一天了。你能不能……去看看?”
苏清砚抬眼看他。
男人神色严肃,眉峰紧锁,眼底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焦急。
她知道,最重症的那几个,毒素已经攻心了,处理起来很麻烦,也耗气血。
她本来不想多管闲事,可想起那几个昏迷的人,想起苏家的祖训……
她沉默了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
“带路。”
张海侠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答应。他很快反应过来,点了点头:“跟我来。”
他转身,领着她往偏厅走。
张海楼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有意思。
这丫头,看着冷冰冰的,心倒是软。
偏厅里更暗,只有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晃来晃去。
三个重症病人躺在草席上,都已经深度昏迷了,脸上、脖子上全是黑斑,呼吸微弱,眼看就不行了。
苏清砚走过去,挨个搭了脉。
情况比她想的还要糟。毒素已经侵入心脉,普通的药根本没用,得用银针引蛊,再配合汤药,才能把毒素逼出来。
很耗气血。
她深吸了一口气,打开药箱,把所有银针都取了出来,一字排开。
“出去等着。”她头也不抬地说,“施针的时候,不能有人打扰。”
张海侠站在原地没动。
“我在这儿守着。”他说,“万一出事,有个照应。”
苏清砚抬头看了他一眼。
男人眼神很坚定,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没再坚持,低下头,开始准备施针。
偏厅里很静,只有煤油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病人微弱的呼吸声。
苏清砚站在床边,指尖捻着银针,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第一针,刺灵台。
第二针,刺心俞。
……
银针一根接一根刺入穴位,她的动作很稳,额角却慢慢渗出了冷汗。
引蛊很耗神,尤其是三个重症一起治,对气血的消耗很大。
张海侠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她很专注,眼神落在病人身上,连眼尾都没扫他一下。鼻尖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嘴唇因为用力而微微抿着,侧脸的线条很柔和,却带着一股韧劲。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香,是忍冬和艾草的味道,混着一点极淡的、属于她身上的清苦气息。
他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
这个味道……真的很熟悉。
好像很多年前,在泉州的一个老院子里,也闻到过一模一样的药香。
是哪里呢?
他皱着眉,努力回想,可记忆太模糊了,像隔着一层雾,怎么都看不清。
就在这时,苏清砚忽然晃了一下。
她施完最后一针,气血有点跟不上,眼前黑了一瞬。
张海侠眼疾手快,伸手扶了她胳膊一下。
“没事吧?”他问。
苏清砚站稳身子,挣开他的手,摇了摇头:“没事。”
她脸色有点白,唇色也淡了几分,却还是挺直了背。
“半个时辰后拔针。”她淡淡道,“拔完针,按这个方子煮药,连喝七天。”
她从药箱里拿出一张纸,提笔写了药方,字迹清隽有力。
张海侠接过药方,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列着药材和用量,清清楚楚,末尾画了一小朵忍冬花,很淡的痕迹。
他抬眼,想说什么,苏清砚已经提起药箱,往外走了。
“我走了。”她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剩下的,你们自己处理。”
话音落下,人已经走出了偏厅。
张海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那朵小小的忍冬花。
他沉默了很久,直到里面的病人哼了一声,才回过神,把药方小心地折好,放进兜里。
苏清砚走出祠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海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吹得她脑子清醒了点。
刚才施针耗了不少气血,头有点晕。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不能久留,得赶紧走。
她正准备往村口走,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大夫。”
张海楼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个布包。
“这是谢礼。”他把布包递过来,笑着说,“一点心意,都是药材,你肯定用得上。”
苏清砚没接。
“不用。”她说,“我说了,举手之劳。”
“别啊。”张海楼把布包往她药箱上一放,“你救了这么多人,收点药材算什么。总不能让你白忙活一场。”
苏清砚看着他,没说话。
布包里透出药材的香气,有野山参、当归,都是补气血的好东西。他倒是细心,看出来她耗了气血。
“对了,苏大夫。”张海楼又开口,语气随意,“我看你对黄昏草毒很了解。实不相瞒,我们查的水鬼案,也和黄昏草有关,还有失窃的邪物卷宗。咱们的目标,其实差不多。”
他看着她的眼睛,慢悠悠道:“不如,联手?”
苏清砚心里一动。
联手?
她抬眼,看向张海楼。
男人站在暮色里,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联手确实有好处。张家有人有消息,查案比她一个人快得多。可风险也大,朝夕相处,身份很容易暴露。
她沉默了片刻,淡淡道:“再说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
提着药箱,转身往村口走。
张海楼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暮色里,摸了摸下颌,笑了。
不急。
反正,后面有的是机会。
祠堂里,张海侠走了出来,站在他身边。
“她走了?”
“嗯。”张海楼点点头,转头看他,“里面怎么样了?”
“稳住了。”张海侠道,“半个时辰后拔针,按药方喝药,应该能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很淡:“她的医术,尚可。”
张海楼笑出声:“能让你说一句尚可,可不容易。”
他看向海边的方向,暮色沉沉,海浪拍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虾仔,你说,她到底是什么人?”张海楼轻声问,“苏家的后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新加坡?还刚好撞上卷宗失窃和水鬼案。”
张海侠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她不是敌人。”
张海楼笑了笑,没说话。
他也觉得,她不是敌人。
不仅不是敌人,说不定,还是解开这盘死局的关键钥匙。
晚风卷着海水的咸气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药香。
渔村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散落在海岸边的星子。
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像一根无形的线,把原本各走各路的人,慢慢缠在了一起。
而他们都还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后面还有更大的风浪,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