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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七章 戏班异闻・黑市牵线 申时刚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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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刚过,福庆戏班门口已经热闹起来。
黑底金字的幌子在骑楼底下飘着,木牌上红漆写着今日戏码《陈三五娘》,花旦月红压轴。门口挤着听戏的人,长衫短打混在一处,
闽南话、粤语裹着椰香飘出来,是唐人街最寻常的烟火气。苏清砚站在街角的阴影里,微微抬了抬帽檐。她已经换了装束,一身藏青暗纹长衫,腰间系玄色布带,头发全盘进瓜皮帽里,脸上涂了浅褐药膏,眉骨垫了薄胶泥,看着像个十六七岁的随行文书,眉眼清秀却带着点常年算账的精明感。
文箱拎在手里,看着是放笔墨账册的,夹层里藏了灼目散、驱蛊粉与十二根银毫针,护腕短弓拆成两截缠在腰侧,长衫下摆一盖,半点痕迹不露。
“苏先生久等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张海楼笑着走过来。
他穿一身米白色英国呢子洋装,熨得笔挺,领口别着珍珠别针,金表链顺着袖口垂下来,手里把玩着象牙折扇,活脱脱一副南洋富商的派头。头发梳得齐整,额前碎发都抿了上去,和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
苏清砚扫了他一眼,声音压得偏哑:“张老板这身行头,不像查案的,倒像来纳妾的。”
张海楼 “噗嗤” 一声笑出来,折扇敲了敲她的文箱:“嘴还挺利。走吧,班主在里面等着,我包了二楼最靠后台的包厢,方便察看。”
两人并肩往戏园里走,苏清砚落后半步,垂着眼,活脱脱一副规矩随行的模样。门口的伙计看见张海楼,连忙毕恭毕敬地弯腰行礼,连腰牌都没查,直接放了人。进了包厢,张海楼随意往太师椅上一坐,拿起茶盏抿了一口,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已经把整个戏园子扫了一圈。
苏清砚站在他身侧靠后的位置,看似垂手候命,实则视线已经掠过了前后四个出入口、后台通道的位置,还有一楼散座里两个腰杆笔直、看似听戏实则察言观色的张家外勤。
她微微俯身,凑到张海楼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一楼西南角、东北角,各一个你们的人。后台入口还有一个,腰上有刀。”
热气扫过耳廓,张海楼微微偏头,侧脸几乎碰到她的鬓角。他也压低声音,带着点笑意:“苏大夫好眼力。虾仔在后台西侧守着,他鼻子灵,有不对劲的地方能先闻出来。”
苏清砚顺着他的目光往后台方向瞥了一眼。隔着雕花木门,看不见人。
她知道张海侠在暗处 —— 这人素来寡言,做事却滴水不漏,布防从来都是明哨暗哨结合,不留死角。正说着,台上锣鼓骤然响起,戏开场了。锣钹铿锵,胡琴婉转,月红踩着碎步从后台走出来,水袖一扬,台下瞬间叫好声一片。她扮的黄五娘眉眼含情,唱腔婉转,水袖甩得行云流水,一颦一笑都勾着台下人的目光。
苏清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也能闻到空气里飘过来的、极淡的腥甜气。混在浓重的脂粉味里,很淡,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可她对黄昏草和尸蛊的气味太熟悉了,一闻就辨了出来。
她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贴在张海楼耳边,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她身上有尸蛊气,至少中了三天了,和黄昏草同源。再拖两天,蛊毒攻心,必死无疑。” 张海楼握着茶盏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偏过头,两人距离极近,他能看见她帽檐下露出来的一小截白皙脖颈,还有耳尖的一点淡粉。他压下心里那点异样,低声问:“确定?不会是脂粉味混了?”
“错不了。” 苏清砚收回身子,垂着眼,“尸蛊的腥甜是发腻的,和香料不一样。她眼底发青,嘴唇发乌,走路脚步虚浮,都是中蛊的征兆。”
张海楼点点头,折扇轻轻敲了桌面三下 —— 这是他和张海侠约定的暗号,目标确认,有问题。后台西侧的张海侠像是感应到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碗盖往左移了半寸。意思是 “后台西侧气味最重,有问题”。
两人配合了十几年,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就知道对方的意思,连话都不用说。
一折戏唱完,中场休息。张海楼放下茶盏,站起身笑道:“走,咱们去后台给月红姑娘打个赏,顺便会会这位名角儿。” 苏清砚拎上文箱,跟在他身后。
两人顺着东侧通道往后台走,越靠近后台,空气里的腥甜气就越重,混着油彩味、樟脑味、戏服的霉味,闻着不太舒服。后台过道很窄,两边挂着各色戏服,蟒袍、裙袄、靠旗五颜六色堆在一处。
化妆间分东西两间,东间是月红的专属化妆间,西间是配角与丫鬟共用的。门口守着个小丫鬟,看见他们过来,连忙掀帘子进去通报。
班主王福庆颠颠地跑出来,满脸堆笑:“张老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进快请进!”
进了东化妆间,地方并不大,梳妆台上摆着油彩、头面、胭脂水粉,镜子周围贴了好几张戏照。月红正坐在镜子前卸妆,听见声音连忙站起来,身上还穿着戏服,水钻头面摘了一半,鬓边的绒花歪着。她脸上带着客套的笑,可眼底发青,嘴唇泛着乌色,气色差得很,只是靠脂粉盖着,不细看察觉不到。
“张老板。” 她福了福身,声音软软的,带着点闽南口音,“劳您破费了。”
“月红姑娘唱得真好,一点心意罢了。” 张海楼笑着递过红纸包着的银元,手指有意无意扫过她的手腕。
苏清砚站在他身后,看得清清楚楚 —— 月红的手腕内侧,有几片淡褐色的斑点,和渔村病人身上的黄昏草浅表斑一模一样。月红接过银元,指尖微微发颤,像是没力气。她强笑着道谢,转身要去倒茶,刚走一步,身子晃了一下,连忙扶住梳妆台。
“姑娘没事吧?” 张海楼故作关切地问。
“没事没事。” 月红勉强笑了笑,“就是最近天热,有点中暑。”
苏清砚没说话,假装翻看桌上的戏本,指尖悄悄沾了点香炉里的香灰,凑到鼻前闻了闻。香灰里混着极淡的蛊虫分泌物,是长期熏染出来的 —— 这房间里的安神香,被人掺了东西,长期闻着,蛊毒会发作得更快。
她趁班主和张海楼寒暄的空隙,翻开随身的账册,用指尖沾了点墨,在空白处飞快写下 “香里掺蛊,她被人下药”,然后合上账册,递到张海楼面前,低头道:“老板,这是今天的打赏明细,您过目。”
张海楼低头扫了一眼,心里有数。他合上账册,递回去,笑着对月红说:“对了月红姑娘,我有个朋友,素来喜欢收藏些稀奇古怪的古籍孤本,听说姑娘路子广,不知道有没有门路?”
月红的眼神瞬间闪了一下,指尖下意识绞紧了帕子。她笑着打太极:“张老板说笑了,我一个唱戏的,哪懂什么古籍。您要是想听戏,我随时都能唱;要是找书,我可真是帮不上忙。”
“是吗?” 张海楼挑了挑眉,语气还是笑着的,眼神却沉了点,“我听说,前阵子有批货,就是从姑娘这儿过的手。价钱好说,我那朋友不差钱。”
月红的脸色更白了几分,刚要开口,隔壁西化妆间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惨叫,是个小丫鬟的声音,刺破了后台的喧闹: “死人了!不好了!出人命了!”
屋里的人都是一愣。
几乎是同时,门被猛地推开,张海侠从外面冲了进来。他还穿着伙计的灰布短打,手里握着短刀,神色冷硬,沉声道:“阿楼,西屋出事了,有人喊死人了。后台入口乱了,要不要封门?”
他本来在后台西侧巡守,听见惨叫第一时间往这边赶,顺路已经摸了外围的情况 —— 这是张家外勤的本能,先控场,再查事。张海楼当机立断:“虾仔,你立刻去守住前后门,所有人员只进不出,不许任何人离开后台!”
先封死退路,防止凶手混在人群里逃走,这是查案的第一准则。他说完转头看向苏清砚:“我去隔壁看看情况,你……”
“我跟你去。” 苏清砚立刻接话,“我能辨蛊毒,看一眼就知道死因。”
“好。” 两人快步冲出东化妆间,往隔壁西屋跑。
王班主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嘴里念叨着 “不可能…… 怎么会死人……”,东屋里只剩下他和脸色发白的月红,还有个吓傻了的小丫鬟。
西屋的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腥甜气扑面而来。地上倒着个穿戏服的小丫鬟,年纪十五六岁,面色青紫,七窍流血,已经没气了。她身上套了件月红常穿的粉戏服,头发上还插了支仿造的水钻簪子,不仔细看,很容易认错人。
苏清砚蹲下身,飞快扫了一眼,指尖隔空测了测尸温:“是替身丫鬟,不是月红。死了有半刻钟了,尸蛊发作,和货船上的死状一样。”
张海楼心里咯噔一下。坏了,中计了。
凶手故意杀了个小丫鬟,套上月红的戏服,让人喊 “出人命了”,就是要把他们的注意力都引到西屋来。
更重要的是,把张海侠调去守前后门,东屋就彻底空了,只剩月红一个弱女子…… “不好!月红有危险!”
他话音刚落,东屋方向就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紧接着是王班主惊恐的尖叫,声音都破了音:“月红姑娘!月红姑娘你怎么了!来人啊!”
两人立刻转身往回冲。守在后门的张海侠听见东屋的尖叫,也脸色一变,翻身从廊柱上跳下来,撞开东屋的门冲了进去。只见月红倒在梳妆台前的地上,身上还穿着半套戏服,面色青紫,七窍流着黑褐色的血,指甲缝里全是秽物。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后窗大开着,窗台上留着半个泥脚印,沾着巷子里的青苔,人已经跳窗跑了。
“追!” 张海侠低喝一声,没半点犹豫,翻身就从窗户跳了出去,身形快得像猎豹。
张海楼走到尸体边,蹲下身,眉头拧成了疙瘩。前后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对方算准了他们的反应 —— 先制造命案引开他们,再调走张海侠这个最大的武力威胁,趁东屋空虚翻窗进来,在绿豆糕里下了尸蛊母虫,算准了月红中场会吃点心垫肚子,蛊毒会立刻发作。
“好狠的手段。” 他低声道,“杀人灭口,干净利落。算准了我们的每一步反应。”
苏清砚站在旁边,目光扫过梳妆台。桌上的胭脂水粉摆得整整齐齐,只有一个紫檀首饰盒是打开的,里面空了大半,像是被人匆匆翻过。
她走过去,指尖碰了碰首饰盒的边缘,里面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药粉味 —— 是苏家的镇蛊散,旁支配方,加了薄荷脑的那种。
她心里一动。是苏家旧部来过?还是凶手故意留下的?她没声张,悄悄用指尖沾了一点,收进指甲缝里。没过多久,张海侠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让他跑了。巷子太绕,追出去没影了。看身形是个男人,轻功不错,应该提前踩过点。”
“跑了正常。” 张海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方算准了时间,早就留好退路了。就是冲月红来的,杀人灭口,断我们的线索。”
戏园子里的骚乱越来越大,楼下的客人都听见了动静,议论纷纷。张海楼知道不能再耽搁,对王班主道:“班主,这事不是邪祟,是有人下毒手。现在先把两具尸体都看好,封死后台,等明天华民护卫司的人来。我们这位先生懂些岐黄之术,刚才已经看过了,确实是人为下毒,不会传染,你让大家别慌。”
他指了指苏清砚,王班主连忙点头如捣蒜:“好好好!都听张老板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戏班的人把两具尸体挪到后院的义棚里,各钉了薄皮棺材暂存。客人们都散了,戏园子空荡荡的,只剩下戏班的人和张家的外勤。三人站在院子里的大榕树下,晚风卷着热气吹过来,带着一点尸蛊的腥甜。
“西屋的丫鬟是先死的,用来调虎离山。” 张海侠沉声道,“凶手算准了我们会先封门、再查尸,趁空当翻窗进东屋杀人。月红手里的绿豆糕被下了蛊母,剂量很大,所以发作得快。”
张海楼摸了摸下颌,看向苏清砚:“苏大夫怎么看?”
“蛊母是混在绿豆糕里的,手法很专业,懂蛊术,也懂戏班的规矩。” 苏清砚淡淡道,“而且对方很清楚我们的来意,就是来断线索的。首饰盒被翻过,应该是在找交易记录或者信物。”
她顿了顿,又说:“盒子里有苏家镇蛊散的痕迹,很淡。要么是月红自己留着防身的,要么是凶手翻东西的时候掉出来的。” 张海侠眉头蹙得更紧:“苏家的药?难道还有别的苏家的人在新加坡?”
“不知道。” 苏清砚摇了摇头,“旧部散了十几年,有人在南洋也不奇怪。” 张海楼沉吟片刻,开口道:“今晚义棚不能没人守,我怕凶手回来毁尸灭迹。虾仔,你带两个人守在后院,留意动静。我和苏大夫先回去,明天一早过来验尸,顺便仔细搜搜月红的住处,肯定能找到线索。”
“嗯。” 张海侠点点头,没多问,转身就去安排人手了。张海楼转头看向苏清砚,语气缓和了点:“我送你回去?天黑了,你一个人走不安全。”
“不用。” 苏清砚拎起文箱,“我自己回去就行,没人认得我。明天辰时,戏班门口见。”
她说完,也不等张海楼回话,转身就往侧门走,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张海楼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勾了勾。这丫头,还真是说走就走,一点情面都不留。
“人都走了。” 张海侠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淡淡道,“首饰盒里的药粉,确实是苏家的。她没说谎。”
“我知道。” 张海楼笑了笑,收回目光,“她没必要骗我们。虾仔,你说,这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一个人闯南洋,懂蛊术懂医术,胆子还这么大。”
张海侠沉默了一下,只说了四个字:“不是敌人。”
说完,他就转身去后院巡查了,留下张海楼一个人站在榕树下。
晚风卷着椰香吹过来,带着热带夜晚的潮热。张海楼摸了摸袖口,刚才在包厢里,她凑过来说话时,发丝扫过他的手腕,带着淡淡的药香,清苦的,像忍冬花的味道。他笑了笑,也转身往戏园外走。有意思。
这趟水,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