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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三章 鬼船勘验・药痕留迹 夜色彻底沉 ...

  •   夜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雨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船板上,噼里啪啦的声响盖过了海浪声。码头的官差撤了大半,只剩两个胆子大的,躲在棚子里喝酒壮胆,眼睛都不敢往那艘空船的方向瞟。疯了的两个差役已经被抬走了,镇上的郎中看不出名堂,只说中了邪,弄得人心惶惶,没人再敢靠近这艘船半步。
      苏清砚绕到码头西侧的货堆后面,借着货箱的掩护观察了好一会儿。两个官差都缩在棚子里,注意力全在手里的酒壶上,根本没心思巡逻。这样的天气,也没人会半夜往码头跑。是登船的好时机。
      她把披风的帽子拉起来,遮住头脸,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药囊贴在腰后,短弓扣在左臂,十二根银毫针别在领口,指尖一抬就能摸到。确认没什么破绽,她才猫着腰,趁着一道闪电划过的间隙,快步冲了出去,直奔船尾的锚链。
      锚链浸在海水里,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抓上去冰凉湿滑。苏清砚手脚并用,借着浪头的力道往上爬,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响。不过片刻,就翻上了后甲板。
      甲板上积了一层雨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看不到脚印,也看不到血迹。空气里的腐甜味比白天更重了,混着海水的咸腥,往鼻子里钻。苏清砚蹲下身,指尖沾了点甲板上的积水,凑到鼻前闻了闻。黄昏草的浓度很高,比岸边闻到的要烈得多。而且水里还掺了别的东西,淡淡的麻味,是能让人失魂呆滞的蛊毒辅料。果然不是简单的海难。是有人在船上散了蛊毒,一船人要么被掳走了,要么已经抛尸海里了。
      她站起身,摸向货舱的方向。货舱门虚掩着,挂着的铁锁已经被撬开了,断口很新,像是刚弄开没多久。苏清砚心里一凛 —— 在她之前,已经有人登过船了。是张家的人?还是下药的人折返回来清理痕迹?她按住短弓,轻轻推开门,闪身走了进去。
      货舱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海浪拍着船身,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货箱随着船身晃荡,吱呀作响。苏清砚掏出火折子,吹亮了一点微光,昏黄的火苗在风里晃了晃,勉强照亮了身前几步的范围。
      视线所及,一片狼藉。几十个货箱倒在地上,大多是空的,少数几个没倒的,盖子也被掀开了,里面空空如也。地上有拖拽的痕迹,歪歪扭扭延伸到货舱深处,却没有血迹。角落里散落着船员的私人物品:半只铜烟斗,一块碎了的玉佩,还有几个干硬的杂粮饼,被雨水泡得发胀。一船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苏清砚举着火折子,慢慢往里走,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她在找两样东西:一是黄昏草的源头,二是先登船的人留下的痕迹。货舱深处的墙角堆着几个破麻袋,里面装的全是晒干的黄昏草渣,已经空了大半。看来这艘船,就是运送黄昏草的载体。对方借着货船做掩护,把毒草运进南洋沿岸,再通过黑市散出去。苏清砚捏起一点草渣,放在指尖碾了碾。成色和父亲旧档里记载的一样,是南洋本土的品种,毒性比闽地的更烈。这种草只长在南疆和南洋的密林里,普通人根本拿不到货。背后的人,势力不小。
      她继续往里走,走到最里面的墙角时,脚步忽然一顿。墙角的地面上,散落着一点白色的粉末,被雨水冲得只剩薄薄一层,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蹲下身,指尖沾了一点,凑到鼻前。清苦,微凉,底味是忍冬的甘香。是苏家的镇蛊药粉。配方是旁支的,加了少量薄荷脑,和她常用的方子略有不同,但绝不可能认错。
      苏清砚心里猛地一跳。苏家旧部。真的是苏家旧部。他们也在查这件事?他们也登过这艘船?那他们人呢?是和船员一起失踪了?还是早就脱身了?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父亲当年出事之后,苏家旧部就散了,有的回了乡下,有的去了南洋,大多断了联系。她来新加坡,也是想顺便找找旧部的下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痕迹。
      不对。她很快又冷静下来。如果是旧部,为什么不联系她?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登船?还是说…… 这药粉,是别人故意撒在这里的,就是为了引她出来?毕竟黑市的残页已经放出来了,对方既然想引苏家的人现身,在现场留点苏家药粉的痕迹,再正常不过。
      苏清砚指尖捏着那点药粉,眉头微蹙。真假难辨。但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这条线没走错。苏家的传承、父亲的死因,都和这桩水鬼案缠在了一起。
      她正思索着,忽然听见甲板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至少两个。呼吸都压得很低,脚步落在积水里,声音极轻,是练家子的脚步。苏清砚反应极快,立刻吹灭火折子,闪身躲到最里面的货箱后面,背贴着冰冷的木箱,指尖搭上了短弓的弓弦。是张家的人?还是下药的人回来了?
      她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放慢了。货舱里很黑,对方没有火折子,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她。可她也清楚,那个寡言的青年嗅觉惊人,只要她在这里,药味就藏不住。
      果然,脚步声停在了货舱门口。有人低低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被雨声盖过去了,听不清。紧接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脚步极轻,几乎没有声音。苏清砚躲在货箱后,借着舱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见一道瘦高的身影正慢慢往里走,头微微低着,鼻翼轻轻翕动 —— 是在靠嗅觉定位。
      是那个寡言的张家探员。他果然闻出来了。
      苏清砚指尖一紧,搭箭上弦。不能被他抓住。一旦暴露身份,后面的局就更难布了。
      眼看着那人越走越近,还有几步就要走到货箱边,苏清砚不再犹豫,侧身而出,左手抬弓,右手松弦 —— 一支破风矢破空而出,直奔对方左肩! 她没下死手,瞄准的是非致命位置,只想逼退对方,趁机脱身。
      可那人反应极快,听到风声的瞬间侧身一躲,短刀顺势出鞘,“叮” 的一声脆响,竟精准地格开了箭矢!火星在黑暗里一闪而过,转瞬即逝。苏清砚心里一惊。好快的刀。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一招落空,她立刻后退,同时摸出第二支箭。可对方根本不给她拉弓的机会,几步就冲了过来,短刀直逼她的左手手腕 —— 他不想伤人,只想夺下武器,抓活的。
      货舱空间狭窄,短弓近战本来就吃亏。苏清砚只能不断后退,用弓身格挡对方的刀招。金属碰撞的脆响在黑暗里接连响起,火花四溅。对方的刀又快又稳,招招都封她的退路,力道也大得惊人。苏清砚接了几招,胳膊震得发麻,心里清楚,单打独斗,她不是这人的对手。
      退到墙角,眼看就要被制住,苏清砚摸出纸包,扬手就要把灼目散撒出去。就在这时,对方忽然收了刀,低声说了句:“苏家的药。” 语气很平,是陈述,不是疑问。他闻到了她身上的药香,和墙角的药粉味道同源。
      苏清砚动作一顿,捏着纸包的手没松开。他认出了苏家的药?那他接下来要做什么?抓她回去交差?还是问她的身份?
      就在这僵持的间隙,货舱入口传来脚步声,还有火折子擦亮的声音。 “阿侠,怎么回事?找到人了?” 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穿透雨声传过来。是那个穿洋装的商行掌柜。
      火折子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慢慢填满了整个货舱。苏清砚下意识地偏过头,用袖子挡了挡眼睛。等适应了光线,她才看清眼前的情形。
      瘦高个青年站在她三步之外,短刀还握在手里,刀刃泛着冷光。他穿一身黑色短打,脸上没易容,就是白天在码头见过的样子。眉眼周正清俊,神色冷硬,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正盯着她,目光锐利得像刀。
      而货舱门口,斜倚着另一个男人。他也换了黑色外勤装束,没再穿洋装,短发利落,额前碎发被雨打湿了一点。他嘴里叼着半根烟,火光照着他的脸,眉眼俊朗带点痞气,左边眉梢微微挑着,带着点玩味的笑意。正是裕昌商行的那个张老板。
      他的目光落在苏清砚身上,上下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她露在外面的眼睛上,又扫过她手里的短弓,以及腰间鼓囊囊的药囊。 “哟,还是个小丫头片子。” 他笑了一声,把烟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深夜闯货船,还敢对我的人动手,胆子不小啊。”
      苏清砚没说话,背贴着墙,指尖扣着银戒,心里飞快地盘算。两个人,都是顶尖好手。硬闯肯定闯不出去。用灼目散?只能挡一时,他们很快就能追上来。动用禁术?还没到那个地步。
      “我们是裕昌商行的。” 男人往前走了两步,语气慢悠悠的,“这艘船的货,我们东家早就订了。你半夜偷偷摸摸上来,是想劫货?还是…… 想查点什么?”
      他话说得随意,可眼神很锐,死死盯着她的反应,像是要从她细微的表情里,挖出点什么来。
      苏清砚压下心里的波澜,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还故意压粗了一点:“路经此地,上来看看。没听说这船是裕昌商行的。”
      “哦?是吗?” 男人挑了挑眉,笑着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她只有两步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墙角的药粉,也是你撒的?苏家的镇蛊药,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有的。”
      苏清砚心里一沉。他也认出来了。这两个人,一个嗅觉惊人,一个眼力毒辣,果然都不好对付。
      “不是我。” 她冷声道,“我来的时候就有了。”
      “是吗?” 男人笑了笑,显然不信。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她只有一步远,“小姑娘,蒙着脸说话多没意思。要不,把面巾摘下来,咱们好好聊聊?你是谁的人,来这儿干什么,说清楚了,我们不为难你。”
      他说着,就伸出手,想去摘她的面巾。
      苏清砚眼神一厉,左手短弓一横,挡开他的手,右手同时摸出三支银针,指尖一扬,直奔他面门而去! 动作快得像闪电。
      男人显然没料到她出手这么果断,侧身躲开,银针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去,钉在后面的木箱上,尾端还在颤。 “呵,脾气还挺烈。” 他笑了一声,不仅没生气,反而兴致更浓了,“有点意思。”
      旁边的张海侠见状,上前一步,就要动手。 “哎,别急。” 张海楼抬手拦住他,目光依旧落在苏清砚身上,带着点探究的笑意,“我看她不像黑巫的人。苏家的药,总不能用来害人。”
      他顿了顿,又开口,语气放缓了点:“我们是来查货的,也是来查水鬼案的。你要是也是为了案子来的,咱们说不定能聊聊。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
      苏清砚没接话。朋友?张家和苏家,隔着父亲 “叛族” 的旧账,怎么可能做朋友。她信不过他们。
      货舱里一时僵持住。雨打在船板上,轰隆隆响。黄昏草的腐甜气混着苏家的药香,还有淡淡的烟草味,在空气里搅在一起。苏清砚靠在墙角,握着短弓的手紧了紧,大脑飞速运转,想着脱身的法子。而张海楼抱着胳膊,站在对面,笑着看她,眼神却很深,不知道在想什么。张海侠站在他身侧,短刀回了一半鞘,目光始终锁在苏清砚身上,警惕得很。
      就在这时,船身忽然猛地晃了一下。外面的风变大了,海浪拍着船身,晃得货舱里的空箱子吱呀作响,堆在墙角的麻袋倒下来,滚了一地。苏清砚心里一动。机会来了。
      她假装脚下不稳,晃了一下,趁着两人注意力被船身晃动分散的瞬间,扬手把早就攥在手里的灼目散撒了出去! 白色的粉末瞬间散开,在火光里扬起一片白雾。
      “小心!” 张海侠低喝一声,立刻闭眼侧身。张海楼也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挡住眼睛。
      就是现在! 苏清砚转身,踩着倒在地上的货箱往上一跃,翻到货舱上层的通风口,踹开栅栏,钻了出去。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阵风。
      “追!” 张海楼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带着点笑意,“别伤着她!”
      苏清砚没回头,在甲板上狂奔,雨打在脸上,生疼。她冲到船舷边,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跳进了海里! 海水冰凉,瞬间包裹了她。她憋着气,往远处游,尽量不发出声音。
      身后传来扑通两声,有人跟着跳下来了。她不敢回头,拼尽全力往岸边游。海水里视线差,雨又大,只要游得够远,他们未必能找到她。
      游了约莫一刻钟,确认身后没人追了,她才慢慢往岸边靠。爬上岸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冷得打颤。她靠在墙上喘了口气,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货船。影影绰绰的,看不见人。应该是甩掉了。
      她松了口气,裹紧了衣服,顺着小路往回走。雨还在下,浇得人浑身发冷。可她心里却很清明。今天虽然差点被抓,但也确认了两件事:第一,货船上确实有苏家旧部的痕迹,父亲的旧部可能还活着;第二,张家的人暂时没有恶意,至少没打算下死手。
      至于他们为什么抓她…… 是好奇苏家后人的身份,还是想把她带回南部档案馆?还不好说。
      回到拾简斋分号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林伯一直没睡,守在堂屋。看见她浑身湿透地回来,吓了一跳:“小姐!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事。” 苏清砚摇了摇头,走进里屋换衣服,“遇到张家的人了,交手几招,甩掉了。”
      “啊?那他们会不会查到这儿来?” 林伯急得团团转。
      “应该不会。” 苏清砚换了干净衣服,擦着头发走出来,“我蒙着脸,没暴露身份。他们只知道有苏家的人在新加坡,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在哪。”
      她走到桌边,倒了杯热水喝下去,暖了暖身子。脑海里又浮现出货舱里的情形。那个穿黑衣服的男人,笑着的样子,漫不经心的语气,还有那双锐利的眼睛…… 她总觉得,有几分莫名的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可又想不起来。
      她摇了摇头,把这点异样压了下去。或许是错觉吧。十几年前的童年旧事,模糊得像梦,怎么可能仅凭一双眼睛就认出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得窗棂咚咚响。苏清砚坐在灯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银戒。今天这一趟,不算白来。至少确认了苏家旧部的痕迹,也摸了摸张家的底。接下来,就是等三日后的黑市了。拿到《闽地邪物考》,应该就能找到更多线索。
      她吹灭了灯,躺到床上。疲惫涌了上来,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恍惚回到了泉州的老院子,有个少年蹲在廊下喝粥,嘴角烂着,还笑着逗她。风卷着忍冬花香,飘了满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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