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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章 岸畔窥影・商行迷踪 光绪三十二 ...

  •   光绪三十二年仲春,新加坡的雨总来得没个章法。清晨还露着半片晴光,到了近午,乌云就从海上压了过来,湿热带着椰壳与香料的闷味,裹满整条牛车水大街。骑楼底下的商贩忙着收摊子,竹筐碰撞的声响混着闽南话、粤语的吆喝,闹哄哄的,和泉州西街的光景有七分像,又透着全然陌生的异域气。
      苏清砚换了身半旧的青布长衫,领口扣得严实,头发用同色布带束成男子发髻,帽檐压得略低,遮住了眉眼。脸上扑了层浅褐的药粉,衬得肤色暗沉,看着像个走单帮的年轻古籍商人,寻常时候没人会多瞧第二眼。她揣着林伯托人弄来的码头通行木牌,顺着小巷往港口走,脚步不快,目光却扫过沿路的每一处角落。
      昨日林伯带回消息,第四艘无人货船凌晨飘进了外港,官府封了码头,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她等不得三日后的黑市,得先去码头看看,确认黄昏草的痕迹,也看看那支 “裕昌商行” 的队伍,到底是不是她要找的南洋张家。
      越靠近港口,空气里的咸腥味越重,混着一丝极淡的腐甜,藏在海风里,若有似无。码头边围了不少人,大多是失踪船员的家眷,女人抱着孩子哭,男人蹲在地上抽旱烟,脸上都是灰败的绝望。几个穿号服的官差守在登船口,腰上别着短棍,神情紧绷,时不时往海面瞟一眼,眼底藏着惧色。
      苏清砚挤在人群后面,目光越过人头,落在岸边拴着的那艘货船上。船身是旧的深褐色,船舷沾着成片暗褐的斑块,不是海水腐蚀的痕迹,是黄昏草汁液浸透后留下的印子。她指尖无意识攥了攥袖中的银戒,心头沉了沉 —— 比前三艘船的药量都大,这绝不是普通的海盗劫掠,是有人故意在海上散毒。
      她正观察着,忽然看见登船口那边走出来三个人。为首的男人穿浅灰洋装,料子笔挺,领口系着深色领带,手里捏着个牛皮信封,正和领头的官差说话。他个子很高,肩背舒展,说话时微微低着头,嘴角噙着点笑,看着八面玲珑,像个家底殷实的商行掌柜。官差对他态度很客气,不住点头,显然是有些身份的。
      他身后两步远,站着个穿深灰短打的青年。身形偏瘦,背却挺得笔直,像栽在土里的青竹。他没凑上去说话,只站在稍偏的位置,头微微低着,鼻翼轻轻动了动,目光扫过四周,神色冷硬,像个随行的护卫,又比普通护卫多了几分锐利。
      苏清砚的目光,骤然钉在了两人的腰上。牛皮刀套,狻猊铜扣,边缘因为常年摩挲磨得发毛 —— 和父亲旧档里手绘的张家外勤制式刀套,分毫不差。
      她呼吸顿了半拍,立刻侧身退到人群后面,躲在一根木桩后,只露出半只眼睛,远远盯着那两人。是张家的人。裕昌商行…… 原来南部档案馆在南洋的伪装,是这个名号。父亲当年在南部做事,用的也是这个商行的身份吗?
      她脑子里飞快闪过父亲旧档里的记载:南部档案馆外设南洋商行掩护身份,外勤核心骨干二人,一明一暗,配合无间。她以前只当是纸面记录,没想到今日真的见了真人。看年纪,二人都二十出头的样子,算算时间,和当年去泉州的两个少年,刚好对得上。
      是他们吗?苏清砚指尖摩挲着银戒,心里没底。十几年前的记忆太模糊了,她只记得一个嘴角带笑、爱贫嘴,一个寡言少语、鼻子很灵。远远看着,性子倒是对得上。
      那两人没停留多久。穿洋装的男人拍了拍官差的肩膀,又递了个信封过去,想来是打点的银钱。随即转身,带着那个寡言的青年往码头外走,方向正是牛车水的裕昌商行。苏清砚等他们走出十几步远,才悄悄跟了上去,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不远不近地吊着。
      一路跟着到了裕昌商行门口。那是栋三层的中西合璧骑楼,门面气派,黑底金字的牌匾擦得锃亮。一楼大厅敞着门,货架上摆着燕窝、鱼胶、香料、瓷器,看着就是正经的南洋贸易生意。进进出出的伙计都穿统一的深灰短打,走路脚步很轻,腰上都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家伙。有个穿长衫的账房先生送了封信进去,信封封口盖着暗红色的火漆,离得太远,看不清纹路。
      苏清砚没上前,转身进了商行对面的茶肆,选了二楼靠窗的位置,点了壶铁观音,慢悠悠地喝。茶肆里人声嘈杂,邻桌两个跑船的商人正凑在一起小声说话,话题刚好绕着裕昌商行。 “这裕昌商行来头不小啊,官府都给面子。” “那可不,听说人家后台硬得很,南洋这一片的海路,人家都吃得开。前阵子有海盗劫了他们的货,没过三天,海盗窝都被端了。” “这么厉害?不是道上的吧?” “谁知道呢…… 人家做正经生意的,就是手底下人能打。听说老板姓张,年纪轻轻的,手段厉害得很。”
      苏清砚端着茶杯,指尖轻轻叩着杯壁。厉害是自然的。张家南部的外勤骨干,要是连几个海盗都收拾不了,才叫奇怪。只是她没想到,南部在南洋的势力铺得这么大,藏得却这么深。父亲当年能做到旁支主事,想来也是个极厉害的人。
      她坐了约莫半个时辰,见商行里没什么动静,便付了茶钱,下楼绕路回了拾简斋分号。林伯正在后院清点药材,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小姐,怎么样?看出什么了?” “裕昌商行确实是张家的据点。” 苏清砚走到井边,打了盆水洗脸,把脸上的药粉洗干净,“两个核心人物也见着了,应该就是当年去泉州的那两个。” “那…… 他们会不会认出你?” 林伯有点担心。 “应该不会。” 苏清砚拿帕子擦着脸,语气很淡,“当年我才七岁,十几年没见,他们未必记得。何况我易了容,没露脸。” 她顿了顿,又问:“黑市那边的事,打听清楚了?” “打听清楚了。” 林伯点头,“三日后开市,在码头西边的废弃仓库,只做熟客生意,凭铜腰牌进。我托人弄的那块,能用。黑市上确实有邪物卷宗在卖,就是价格炒得很高,而且只拆着卖,不全。”
      苏清砚走到廊下,坐在藤椅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扶手。拆着卖…… 对方是故意的。故意放出残页,引苏家的人主动现身。她几乎能笃定,失窃的卷宗和父亲的死脱不了干系。对方偷了卷宗,在黑市散货,就是想把她引出来。可明知是局,她也得闯。父亲的冤屈压了七年,这是唯一的线索。
      “三日后我去。” 她抬眼看向林伯,“你留在铺子里,别露面。” “小姐,太危险了。” 林伯急了,“张家的人肯定也会去,万一被他们盯上……” “盯上也无妨。” 苏清砚语气平静,“他们查他们的水鬼案,我们查我们的卷宗,各走各的路。只要不暴露苏家传承,他们不会轻易动手。”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里清楚,张家的人嗅觉有多敏锐。那个寡言的青年,光是靠鼻子就能锁定蛊源,她身上带着药囊,只要离得近,迟早会被闻出来。得想个办法,既能拿到卷宗,又不暴露身份。
      下午的时候,天又阴了下来,风卷着乌云从海上滚过来,雷声闷沉沉的。苏清砚待在药房里,把接下来几天要用的药重新分装。麻沸散、灼目散、驱瘴丹、金疮药,每一样都用油纸包好,塞进药囊最顺手的位置。又把短弓拆开来检查了一遍,弓弦绷紧,箭矢锋利,护腕扣在左臂上,贴合得很。
      她翻出父亲留下的旧档,又看了一遍张家外勤的图样。刀套、腰牌、火漆印、穷奇纹…… 每一样都刻在脑子里。她以前翻这些,只是想找点父亲的痕迹,现在却成了她在南洋立足的依仗。父亲当年为什么要自废族籍?真的是因为娶了母亲、不肯交苏家传承吗?长老会为什么非要逼他?这些问题压了她十几年,答案就藏在南洋的风里,藏在失窃的卷宗里。
      她正出神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伯慌慌张张跑了上来:“小姐!不好了!码头那边又出事了!那艘空船…… 船上的看守官差疯了两个!见人就抓,嘴里喊着水鬼索命!现在全码头都乱了!”
      苏清砚猛地抬眼,指尖按在了旧档上。疯了?是黄昏草毒扩散了?还是有人故意动手,不想让船上的线索留着?她立刻合上册子,站起身:“我去看看。” “小姐!现在去太危险了!” “就是危险才要去。” 苏清砚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风,披在身上,“线索要是全没了,就真的查不下去了。” 她顿了顿,语气很稳:“张家的人肯定也会去。正好,我再看看他们的底细。”
      暮色渐沉,雨丝又飘了起来。苏清砚重新易了容,从后门出了巷子,往码头的方向走。风里的腐甜味越来越重,混着雨水的潮气,压得人胸口发闷。她知道,这趟水比她预想的还要深。可她没得退。从她决定来南洋的那天起,就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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