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四章 土楼残蛊·寒夜针锋1 光绪三十二 ...

  •   光绪三十二年,农历九月十二,拂晓。
      泉州西城门的吊桥刚放下来,晨雾裹着深秋的凉意漫过青石板路,打湿了道旁的狗尾草。两个身影从巷口转出来,脚步不快不慢,混在赶早集的挑夫、商贩里,半点不惹眼。
      走在前面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斜襟短衫,下配藏青粗布裙,裤脚紧紧扎在绑腿里,脚上蹬着一双纳得厚实的黑布鞋,鞋尖沾了点薄露。头上裹着同色的青布头巾,鬓角碎发全掖了进去,脸上扑了层黄粉,右颧骨上贴了颗黑豆大的痦子,眉眼看着寻常,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得很,跟这副乡间走方郎中的打扮略有些不搭。她肩上挎着个半旧的藤编药箱,箱角磨得发毛,看着就是常年走街串巷讨生活的样子。
      落后半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伙计,穿一身粗布短打,腰间系着宽布带,裤脚卷到小腿肚,露出沾着泥点的小腿,脚上蹬着双草鞋,鞋底磨得薄了边。他脸上抹了层淡淡的煤灰,显得肤色黝黑,额前碎发随便撸了撸,看着憨实又利落,手里拎着两个布包袱,走路步子大,却稳得很,时不时侧头跟前面的妇人说句什么,嘴角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
      这两人正是易了容的苏清砚和张海楼。
      昨夜定了去闽西的主意,天不亮两人就收拾妥当了。苏清砚的易容术是苏家传下来的古法,用草本药膏调了肤色,再用极薄的胶泥垫了颧骨,贴了痦子,连眉形都用炭笔改粗了几分,别说寻常人认不出,就是跟她相处了数月的林伯,冷不丁撞见都要愣三愣。
      张海楼就简单多了,他本就常年跑外勤,晒黑是家常便饭,只抹了点煤灰加深肤色,换了身粗布衣裳,再把平日里的散漫劲儿收几分,装成憨厚伙计,竟也像模像样。
      “苏大夫,你这易容术真神了。”张海楼压低声音,凑到她边上,语气带着点贫,“我刚才看水里倒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你说要是我装成哑巴伙计,是不是更没人怀疑?”
      苏清砚头都没回,声音压得略低,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沙哑:“你少说话就没人怀疑。一开口满嘴油腔滑调,哪像个乡下伙计。”
      “哎,这你就不懂了。”张海楼挑挑眉,脚步跟紧半步,“乡下伙计才爱贫嘴,越是闷不吭声的,越容易招人查。我这叫入乡随俗,懂不懂?”
      苏清砚懒得跟他掰扯,脚步快了点。晨雾里飘着早点摊子的香气,是面线糊和海蛎煎的味道,混着露水的潮气,是泉州城刻在骨子里的烟火气。她心里却沉得很——林氏满门三十七口的血案像块石头压在胸口,闷得她喘不过气。
      林氏是父亲当年最信任的旧部,闽西土楼那一脉,世代帮苏家看守典籍副本。她小时候还见过林氏族长一面,是个敦厚的长者,摸着她的头给她拿柿饼。没想到时隔十几年,再听见消息,竟是满门惨死,还要被扣上“苏家复仇”的脏帽子。
      “想什么呢?脸都绷成石头了。”张海楼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他把手里的一个油纸包递过来,“刚出城的时候买的,你最爱吃的绿豆糕,先垫垫肚子。到永定湖坑要走三日山路,有的熬呢。”
      苏清砚愣了一下,接过油纸包,指尖碰到纸包的温度,温温的。她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猜的。”张海楼笑得一脸得意,“小时候谁不爱吃甜的?再说了,当年有人偷偷给我塞绿豆糕,那味儿我记到现在。”
      他故意说得含糊,眼神却落在她脸上,带着点探究的笑意。苏清砚心里一跳,立刻别过脸,把油纸包塞回他手里:“我不爱吃甜的,你自己吃。”
      说完她就快步往前走,耳尖却悄悄泛了热。
      她当然记得当年的绿豆糕。光绪十八年那场蛊疫,他嘴角烂得吃不下东西,她偷摸攒了厨房的绿豆糕送过去,软乎乎的,甜而不腻。没想到过了十四年,他居然还记得。
      可记得又怎么样呢?苏家与张家的恩怨横在中间,本家的督办虎视眈眈,她不敢往前多走一步。
      张海楼看着她略显慌乱的背影,低笑了一声,也没追上去逼她。他把油纸包揣进怀里,脚步放缓了些,跟她保持半步的距离。
      有些事不急,慢慢来。他有的是耐心等她愿意开口的那天。
      两人一路往西,出了泉州府地界,路就渐渐难走了。闽南多山,闽西更是群山连绵,官道铺得不算平整,越往里走,山路越陡,两旁都是茂密的竹林和樟树林,风一吹就沙沙作响,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苦气。
      日头爬到中天的时候,两人在山路边的茶棚歇脚。茶棚是茅草搭的,卖些粗茶和糙米饭,老板是个本地汉子,说话带着浓重的闽西口音。
      张海楼要了两碗粗茶,一碟腌萝卜,坐在条凳上歇气。他裤脚卷着,早上出门还干干净净,走到这会儿已经沾了不少泥点。他低头拍了拍裤腿,笑着跟苏清砚显摆:“你看,我就说走山路我熟,当年我跟虾仔跑闽西外勤的时候,这种路闭着眼都能走……”
      话还没说完,他起身去接老板递来的茶,脚下没留神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身子一晃,整个人往旁边的泥坑里滑了半步,右脚结结实实踩进了烂泥里,裤脚瞬间糊了厚厚一层黄泥。
      “噗——”
      苏清砚刚喝了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她赶紧别过脸,肩膀轻轻抖着,憋笑憋得耳根都红了。
      张海楼自己也愣了,低头看着满是泥的裤脚,又抬头看她憋笑的样子,非但不尴尬,反而顺着台阶贫:“哎,这山神庙也太客气了,刚到地界就给我递见面礼。没事,泥踩得越多,说明咱们这趟越顺。”
      “少胡说八道。”苏清砚忍住笑,从药箱里翻出块干净的粗布扔给他,“赶紧擦擦,等下进山露水重,湿了裤脚容易着凉。你肩伤还没好全,别再添毛病。”
      “知道了,苏大夫。”张海楼接过布,慢悠悠擦着裤脚,嘴角的笑意却压不住。
      能把她逗笑,踩个泥坑算什么。
      歇了一刻钟,两人继续赶路。越往山里走,人烟越稀少,偶尔能遇见挑着担子出山的货郎,或是扛着锄头的村民。打听起林氏土楼的事,人人都脸色发白,连连摆手说“邪性得很”,再多问一句就不肯说了,只劝他们别往湖坑镇去,说那边闹邪术,去了要倒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