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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卷二 闽地霜痕・旧纹重遇 第一章 清 ...

  •   光绪三十二年,季秋。
      泉州的秋总带着点黏腻的湿意,晨雾裹着西街两旁骑楼的烟火气,慢悠悠地漫过青石板路。拾简斋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苏清砚正蹲在后院的药圃里,指尖捏着一截忍冬藤,清点今年收的干药材。
      五个月了。
      从南洋回来的这五个月,她几乎没出过西街的门。白日守着前店的旧书摊子,偶尔有熟客来换书、抓药,就应付几句;入夜就窝在北书房里,对着从南洋带回来的半箱残档,一页页地核对、修补。父亲的私印压在砚台底下,刀片皮套收在古籍盒的最底层,银戒常年戴在指间,凉丝丝的,像个沉默的印记。
      她没再去找张家的人。
      南洋最后那夜的火场,烧断了房梁,也烧穿了她攒了多年的防线。刀片皮套入手的瞬间,童年雨夜里的温度、少年塞给她的绿豆糕的甜意,一股脑地涌上来,烫得她心慌。她太清楚苏家与张家牵扯的代价——父亲自废族籍,母亲郁郁而终,满门旧部分崩离析。
      与其等灾祸找上门,不如她先退一步。断约归乡,两不相欠,至少能保彼此平安。
      只是夜里翻到残档里的麒麟火漆印时,指尖还是会顿一下。
      长白本家的内鬼,藏得比她想的更深。南洋黑市案只是个引子,对方布了这么久的局,绝不会因为鬼手七逃了就收手。这五个月泉州城看似平静,实则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她躲在拾简斋里,不过是苟安一时。
      “小姐。”陈叔的声音从前院传来,带着点急,“西郊清源山那边出大事了。”
      苏清砚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走到前堂。陈叔攥着个布帕,额角沾着薄汗,显然是一路急着赶回来的。
      “陈家迁坟,就是那个前清太傅陈大人的墓,在清源山脚下。今天开棺迁葬,棺材一打开,里头的尸身长了寸长的黑毛,当场就有两个工人发了疯,见人就抓,嘴里胡言乱语的,说什么‘诅咒应验了’。”陈叔喘着气,“坊间都传开了,说是邪术作祟,陈家已经去请道士了。”
      苏清砚的指尖骤然收紧。
      陈太傅墓。
      这五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她的记忆里。父亲私印的底部,刻的就是“太傅冢下,尽藏真章”。她本来还在琢磨什么时候去探一探,没想到先出了这样的事。
      “工人的症状,是什么样的?”她压着声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银戒。
      “高烧,说胡话,皮肤发青,力气大得吓人,好几个人都按不住。”陈叔道,“还有人说,看见棺材里飘黄绿色的粉末,和南洋那边传的黄昏草一模一样。小姐,你说……会不会和老爷当年的事有关?”
      苏清砚垂着眼,没应声。
      她心里也没底。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事儿绝不是什么邪术诅咒。尸体长黑毛、工人发狂,怎么看都像是蛊毒引发的尸变。陈太傅墓埋了几十年,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偏赶在这个时候出问题,未免太巧了。
      “我去看看。”她片刻后开口,转身往后院走,“陈叔,你帮我看着店,我去去就回。”
      “小姐,太危险了!”陈叔连忙拦,“现在那边人多眼杂,官府的人也在,万一有人认出你……”
      “我易容去。”苏清砚脚步没停,“不会暴露的。”
      她回房换了一身半旧的豆绿色布裙,头发挽成寻常妇人的发髻,用灰扑扑的包头巾裹住,又往脸上抹了层薄薄的黄粉,遮住原本冷白的肤色,再贴两道浅淡的细纹在眼角。镜里的人瞬间褪去了书卷气,成了个寻常走街串巷的卖药妇人,扔在人堆里都不会多看一眼。
      药囊仔细系在腰间,外层塞了驱蛊药粉、银针和灼目散,最内层压着半张《晏然方》残页。她又拿了顶竹编的帷帽戴上,纱帘垂下来,刚好遮住半张脸。
      从西街到清源山,约莫半个时辰的脚程。秋老虎还没退,日头晒得人后背发黏,路两旁的龙眼树挂着沉甸甸的果子,风一吹就沙沙地响。沿途不断有往清源山去的百姓,都在议论陈太傅墓的邪事,说得绘声绘色,有鼻子有眼。
      苏清砚混在人群里,听着那些流言,眉头越皱越紧。
      事情传得太快了。才一上午的功夫,半个泉州城都知道了。像是有人故意在推波助澜,把“邪术”“诅咒”的名头坐实。
      到了山脚下,远远就看见陈家的家丁守着墓园入口,不让闲杂人等靠近。几个官府的差役站在旁边,面色凝重。墓园外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踮着脚往里瞅,指指点点。
      苏清砚绕到侧面的矮墙旁,找了个树荫站定。隔着栅栏往里望,能看见空地上摆着两副担架,上面躺着发狂的工人,被粗绳子捆得结结实实,还在不住地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旁边的地上,放着半块从棺里掉出来的椁木,上面沾着点点黄绿色的霉斑。
      是暝黄蛊。
      苏清砚的心沉了下去。
      和南洋鬼船上的蛊毒,是同一种。
      果然不是巧合。有人故意把黄昏草的蛊种埋进了陈太傅墓里,借着迁坟的由头把事情闹大。目的是什么?引她出来?还是借着邪术的名头,搅乱泉州的局势?
      她正凝神思索,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快,却很稳,踩在落叶上几乎没声响。
      苏清砚瞬间绷紧了后背,指尖已经摸向了药囊里的灼目散。
      “这位婶子,墓园重地,不宜久留。”
      冷硬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疏离。苏清砚回头,撞进一双沉静的眼眸里。
      是张海侠。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短打,腰间系着皮质刀带,短发利落,眉眼周正,脸上没什么表情。鼻翼轻轻翕动了三下,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苏清砚的心猛地一跳。
      她忘了,这个人嗅觉超常。她脸上的黄粉、身上的药味,怕是瞒不过他。
      她压着嗓子,故意粗了声线:“我就是来凑个热闹,官爷这也要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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