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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十三章 衔尾之局・督办南下3 “你们放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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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放心。” 张海琪指尖摩挲着照片,声音很轻,轻得被海风一吹就散,“你们的女儿,我护着。苏家的传承,断不了。张启岳欠你们的,我一笔一笔,替你们讨回来。”
烛火跳了跳,映在她眼底,带着点沉了十几年的冷意。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西码头就起了大雾。南部的快船停在隐蔽泊位,乌篷船身,吃水深,深灰色船帆在雾里几乎看不见。船老大是跟着南部十几年的老人,见两人过来,躬身行了个礼:“张爷,都备妥了,随时能开船。”
张海楼拎着牛皮包走在前面,包里装着短刀、罗盘、密信令牌,还有用油纸包好的两包桂花糕 —— 是他今早特意绕去老街老店买的,本来想托人捎给福安号上的苏清砚,后来想想还是算了。那丫头警惕性强,平白收东西,反而要疑心。
张海侠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叠整理好的卷宗和泉州地图,地图上标了苏家旧宅、拾简斋、陈太傅墓几个关键点,还有西街茶行的联络点。
“泉州站那边打过招呼了。” 张海侠一边收地图一边说,“西街陈掌柜接应,咱们到了直接去茶行找他。张启岳的先遣队已经到泉州三天了,藏在城东的别院,没怎么露面。”
“藏得越深,越说明有鬼。” 张海楼跳上船,伸手拉了张海侠一把,“先盯着,别打草惊蛇。等他正式露面,咱们再陪他好好玩玩。”
船老大吆喝一声,船帆缓缓升起。快船破开晨雾,往西北方向驶去。海浪拍着船舷,溅起细碎的水花,沾在裤脚边,凉丝丝的。
张海楼靠在桅杆上,望着雾蒙蒙的海面。风很大,他也没理,只摸出怀里的桂花糕,拆开油纸包,咬了一口。甜香在舌尖散开,和记忆里泉州巷子里的味道,分毫不差。
十六年了。光绪十八年离开泉州的时候,他还是个半大的少年,跟着干娘第一次出外勤,只觉得泉州的桂花糕甜,巷子里的小姑娘眼睛亮。十六年后再回去,身边的兄弟还是同一个,可肩上的担子重了,心里也多了个放不下的人。
“想什么呢?” 张海侠走过来,递给他一壶水。
“想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张海楼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正色道,“虾仔,干娘只划了底线,具体怎么干,咱们得定个章程。我想了三个路子,你听听。”
张海侠点点头,盘膝坐下,拿出小本子准备记。这是他的习惯,凡事列清楚,再选最优解。
“第一个路子,硬来。” 张海楼竖起一根手指,“咱们带六个精锐,直接摸进城东别院,抓他几个亲信,撬开嘴拿证据,逼他滚回长白山。”
“不行。” 张海侠立刻否决,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师出无名。他是长老会正式委派的督办,我们动手就是以下犯上,对抗族规。他正好把谋逆的帽子扣在南部头上,顺势夺权。得不偿失。”
“我也觉得不行。” 张海楼耸耸肩,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个路子,躲着来。咱们暗地护着苏清砚,悄悄查当年的旧案证据,不跟张启岳正面碰。他查他的,我们查我们的,井水不犯河水。”
张海侠眉头蹙了蹙,沉吟片刻:“太被动。张启岳既然布了局,就不会给我们躲的机会。他肯定会继续栽赃苏家,步步紧逼。我们只守不攻,早晚被他逐个击破。苏清砚一个人,扛不住他的手段。”
“我也是这么想的。” 张海楼收起笑意,竖起第三根手指,“所以只有第三个路子,最稳妥。明面上,咱们严格按流程配合他督办,顺着‘黄昏草溯源’的任务往闽地查,他说什么我们都应着,挑不出半点错处;暗地里,咱们分两路,一路盯着苏清砚,查当年旧案的实证,一路摸他安插在南部和泉州的亲信,抓他的把柄。他玩借刀杀人,咱们就给他来个请君入瓮,抓他个现行。”
张海侠笔尖顿了顿,抬眼看他:“具体怎么分?”
“你主内,我主外。” 张海楼道,“你熟悉流程,明面上对接督办,整理卷宗、汇报进度,盯着他带来的人,抓他们的疏漏。我暗地跑,护着苏清砚,查旧案线索,摸他的底牌。明暗配合,他摸不准我们的路数,就不敢轻举妄动。”
张海侠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写完又斟酌了片刻,补充道:“还要加一条。苏家旧部的联络网,得提前转移,不能落在他手里。还有陈太傅墓那边,按俘虏的供词,他的人已经在动了,得提前盯着,防止他拿这个做文章栽赃苏家。”
“对。” 张海楼点头,“陈太傅墓迁坟的事,泉州望族早就定了日子,刚好在张启岳到泉州之后。十有八九,他要在墓里动手脚,引苏清砚过去,再扣她个‘邪术害人’的帽子。咱们得提前布防。”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方案一点点补全,从人员调度、联络暗号,到应急方案、退路布置,每一处都抠得极细。日头渐渐爬到中天,雾散了,阳光洒在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等最终方案敲定,张海侠合上本子,两人都松了口气。
最优解已定,接下来就是落地执行。
快船乘风破浪,往北疾行。而更远的内海航道上,福安号客轮也在缓缓行驶,两船一快一慢,朝着同一个目的地而去。
福安号的甲板僻静处,苏清砚站在栏杆边,怀里抱着蓝布包袱,海风把她的鬓发吹得乱了。夜里浪大,船身有点晃,她却站得很稳,指尖反复摩挲着包袱里的牛皮刀片套。
皮套磨得很软,狻猊铜扣发亮,侧面那道细划痕硌着指尖,熟悉得像刻在骨子里。
光绪十八年的夏天,蝉鸣聒噪,苏家后院的忍冬花开得满墙都是。她偷溜到前院,看见廊下坐着个少年,额头上都是汗,嘴角烂得通红,还在跟旁边的寡言哥哥说笑。她心善,跑回厨房偷了绿豆糕和止疼药膏,踮着脚递给他。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把自己的弹弓拿给她玩。他教她打树上的知了,没留神被石子划了刀套,留下一道细痕。他说没事,回去磨磨就好。
第三天早上,张家的人连夜走了。她在后院台阶上捡到这个刀套,当成宝贝似的收了十几年。苏家出事那天,她在火里翻了好久都没找到,以为跟着老宅一起烧没了。
没想到,会在南洋的黑市残档里,重新见着。
也没想到,当年那个笑起来有虎牙的少年,会是现在这个吊儿郎当、却总在危急时刻护着她的张海楼。
货舱里的初次交锋,渔村的并肩治疫,戏班的险象环生,粮仓的刀光剑影,义庄的自证清白,还有火海里他想都没想就把她护在怀里的温度…… 一幕幕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
他替她挡刀的时候,她心跳得快跳出胸口;他笑着递补气血的药材时,她耳根发烫;她看见刀片皮套的那一刻,心里又酸又涩,像打翻了药罐,百味杂陈。
她不是不心动。
可她不敢。
“小姐,风大,回舱吧。” 林伯披着外衣走过来,给她递了杯热茶,“还有五天才能到泉州,您别着凉了。”
苏清砚回过神,把刀套重新揣回贴身的兜里,接过茶捧在手里。热茶的温度透过瓷壁传过来,暖了手心,却暖不透心口的涩。
“林伯,你说…… 我就这么走了,会不会太任性了?” 她轻声问,目光落在黑漆漆的海面上。
林伯叹了口气:“小姐做什么决定,老奴都支持。只是…… 张家那位张老板,看着不像坏人。这趟南洋,他帮了咱们不少。”
“帮归帮,路归路。” 苏清砚语气淡下来,指尖攥紧了左手的银戒,戒面内侧的 “晏” 字硌着指腹,“苏家和张家的恩怨太深了,走得太近,没好处。当年我爹就是例子。”
父亲那样温润的人,那样妥帖的性子,最后落了个叛族身死的下场,苏家散的散、死的死。她亲眼看着外祖母一夜白头,看着旧部一个个失踪,看着拾简斋的牌匾落满灰尘。
她怕。怕动了心,怕信了人,最后落得和爹娘一样的下场,连苏家最后一点传承都保不住。
与其等到时候抽身不及,不如现在就断干净。回泉州,守着拾简斋,慢慢查旧案,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挺好。
话是这么说,可指尖碰到兜里的刀套时,心口还是微微发涩。
“回去吧。” 她转过身,往舱房走,背影挺得笔直,像株经霜的忍冬,“到了泉州,还有的忙。拾简斋封了好几年,得先收拾出来。”
林伯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摇了摇头,没再多说。
小姐就是嘴硬。心里怎么想的,只怕她自己都不清楚。
福安号继续往北行驶,载着满船的心事,融进沉沉的夜色里。
而此时的泉州城,一场看不见的布局,已经悄然铺开。
深夜的陈太傅墓园,荒草丛生,石碑上的字都被风雨磨得模糊了。几个黑衣人趁着月色翻墙进去,手里拎着密封的陶罐,脚步轻得像猫。领头的人打了个手势,几人分散开,在墓道入口、棺床四角、墓园入口的老榕树下,分别埋下陶罐。
陶罐封得严实,里面是黄昏草的菌种,混了尸蛊的虫卵。遇水就会疯长,等迁坟开棺那天,菌种顺着地气散出来,整座墓园都会变成毒窝。
“都埋好了?” 领头的人压低声音问,声音裹在夜色里,听不真切。
“回副使,八个点位都埋妥了。分量够,三天就能渗进土层里。” 手下人回话,“等大人到了,只要引苏家那丫头过来开棺,毒一发作,她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脱不了干系。”
领头的人冷笑一声,拍了拍手上的土:“大人说了,苏家的丫头最看重名声和旧部。用陈太傅墓的蛊毒做引子,再扣她个‘邪术害人’的帽子,不怕她不现身。到时候人赃并获,正好顺藤摸瓜,把苏家旧部一网打尽。”
“是!”
几人悄无声息地翻出墓园,消失在巷子里。夜风吹过荒草,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念叨着什么。墓园的空气里,慢慢染上了一丝极淡的、常人闻不到的腐甜味。
张启岳的局,早在十几年前就布下了。苏家灭门是第一步,南洋黑市是第二步,现在,第三步就要落在泉州了。
日头渐渐西斜,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快船乘风破浪,往北疾行。张海楼站在船头,风卷起他的衣角,他望着北方海平线的方向,眸色很深。
泉州城的轮廓,在海雾的尽头,慢慢显露出模糊的影子。
没有人知道,这场横跨了十六年的局,会在泉州的青石板巷里,掀起怎样的风浪。张启岳的獠牙,张海楼的底牌,苏清砚的宿命,都在往一处凑。
衔尾蛇一样的局,头尾相接,绕了十几年,终于要收网了。
而卷一的南洋风雨,到此暂歇。真正的暗涌,将在闽地的故土上,彻底爆发。
(卷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