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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章 义庄疑云·心生芥蒂 辰时的日头 ...

  •   辰时的日头刚爬过骑楼的瓦檐,牛车水的街巷已经浸在潮热的晨光里。街边的粿条摊支起了大锅,骨汤滚着白汽,混着椰浆饭的香料气飘得满街都是。挑着担子的卖花娘挎着竹篮走过,篮里的鸡蛋花沾着露水,香得软乎乎的。
      苏清砚从拾简斋后门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一身装束。藏青粗布短打,裤脚用麻线紧紧扎在脚踝,脚上是一双纳得厚实的黑布鞋,沾了点薄灰,看着就像常年跑药铺、收药材的伙计。脸上扑了层黄褐色的药粉,眉骨处垫了极薄的胶泥,把原本秀气的眉形压得粗钝了些,唇色也用青黛染得发暗,看着像三十来岁、常年在外奔波的汉子,混在人流里转眼就没了踪影。
      她肩上挎着个半旧的藤编药箱,里面除了常规的金疮药、银针,还特意带了验骨用的白醋、毛刷,还有几包艾草粉。昨夜端了黑市粮仓,缴获的残档和无名尸骨都要暂存到牛车水的义庄,约定好了辰时碰面清点。她昨夜睡得晚,翻了半宿父亲留下的旧档,核对《闽地邪物考》的卷目,眼下带着点淡青,却被易容的药粉盖得严严实实,半点看不出来。
      牛车水的义庄在街区最西头,挨着一片废弃的旧屋,是早年下南洋的闽南同乡会置办的,专门停放客死异乡、还没来得及运回老家的棺木。灰砖院墙爬满了三角梅,落了一地紫红色的花瓣,大门是厚重的实木门,铜环磨得发亮,透着股沉郁的静气。守义庄的陈伯是泉州晋江人,守了这地方二十多年,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唯独对死人的事半点不含糊。
      苏清砚走到门口的时候,两个穿深灰短打的张家外勤正站在门边值守,看见她过来,伸手拦了一下。她刚要开口,里面就传来张海楼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自己人,让她进来。”
      外勤立刻侧身让开。苏清砚拎着药箱走进去,院子里摆着十几个木箱,还有几具用白布盖着的尸骨,张海楼正靠在院中的榕树上抽烟,烟只抽了半根,夹在指尖。他今天没穿洋装,换了身利落的玄色短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腰上的牛皮刀套蹭着树干,狻猊铜扣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看见她进来,他把烟按灭在树干的树洞里,挑着左眉笑了笑:“苏大夫来得还真准时,我跟虾仔还说,你昨夜耗了气血,说不定得晚到半个时辰。”
      “答应了的事,自然不会误。”苏清砚语气平平,扫了一圈院子,“张海侠呢?”
      “在偏殿点数尸骨呢。”张海楼抬脚跟上她,脚步放得不快不慢,“昨夜拉回来的无名骨有八具,加上之前戏班、货船收拢的几具,都堆在偏殿。他认死理,非得自己逐具编号,谁搭手都信不过。”
      苏清砚点点头,没再多问。义庄的院子不大,正厅停着棺木,两侧是偏殿,用来暂存无主尸骨和证物。廊下摆着几个瓦盆,烧着艾草和糯米,烟气袅袅,压着淡淡的腐味。空气中混着香烛气、艾草香,还有南洋潮热天气里特有的霉味,闻着沉得慌。
      偏殿的门敞着,张海侠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炭笔本子,低头在白布上写编号。他背挺得很直,即使蹲着也腰杆笔直,黑色短打衬得肩线利落,鼻尖微微翕动着,显然是在逐一分辨尸骨上的气味。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来了。”
      算是打过招呼了。
      苏清砚把药箱放在门边的条案上,走过去看了一眼。白布盖着的尸骨高低错落,有的骨殖完整,有的只剩零碎的骨头,看得出入土时间不一样。她蹲下身,指尖隔着白布按了按其中一具的腿骨,又凑近闻了闻。
      “这三具入土超过半年了,骨头都干透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剩下的几具是刚死的,最多不超过半个月。”
      张海侠抬眼看了她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笔尖在本子上顿了顿:“和我闻出来的一样。入土久的三具,骨头上有黄昏草残留的味道,应该是之前失踪的苏家旧部。”
      苏清砚指尖猛地一紧。
      苏家旧部。
      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面上却半点没露,只掀开其中一具的白布角看了一眼。头骨侧边有一道旧刀痕,下颌骨的形状和她记忆里林叔的样子隐隐重合。林叔是父亲当年的贴身随从,闽西土楼一案后就失了踪,原来……最终是落了个客死异乡、尸骨无归的下场。
      她指尖微微发凉,却很快把白布盖了回去,语气听不出半点波澜:“先编号吧。等下把残档搬进来,我逐卷核对目录,看看缺了哪些。”
      张海楼靠在门框上,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看见她指尖攥紧了白布边,指节泛白,也看见她垂眼时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快得像错觉。明明心里翻着浪,脸上却绷得平平整整,半点脆弱都不肯露出来。他挑了挑眉,心里那点原本只是“有意思”的好奇,忽然就沉了沉,混上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姑娘,看着冷得像块冰,心里倒是装着不少事。
      上午的日头越爬越高,偏殿里渐渐热了起来。外勤的伙计把缴获的木箱都搬了进来,一箱箱码在墙边,大多是邪物器具、黄昏草干料,最里面的三箱是残档。苏清砚搬了张条凳坐在箱子边,一卷卷地拿出来核对。她翻书的动作很轻,指尖蹭过纸页的时候格外小心,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闽地邪物考》的残卷泛黄发脆,边角带着虫蛀的痕迹,有的页面上还留着淡色的批注,字迹温润舒展,和她父亲的手迹一模一样。苏清砚每翻一页,指尖就顿一下,心里像被温水慢慢泡着,又酸又涩。
      她看得太专注,连鬓角的碎发沾了汗都没察觉。
      一瓶水轻轻放在了她手边的箱子上。
      “歇会儿,看了快一个时辰了。”张海楼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懒散的调子,“又没人跟你抢,慢慢看就是。”
      苏清砚抬头,看见他拎着个陶制水囊,额角也沾着点薄汗,应该是刚去院子里转了一圈回来。她收回目光,拿起水囊,指尖碰到陶壁,温温的,不是凉水。
      “多谢。”她低声道,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加了薄荷的凉茶,清清凉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了不少燥热。
      “看你翻得熟,这书你以前常看?”张海楼顺势蹲在她旁边,目光扫过纸页上的批注,状似随口问道。
      “家传的。”苏清砚淡淡两个字带过,把残卷轻轻放回箱子里,“目前找回来的只有卷一、卷二、卷四到卷六、卷八到卷十,缺了卷三、卷七、卷十二,还有最核心的邪物炼制篇。剩下的应该在鬼手七手里。”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张海楼笑了笑,指尖敲了敲箱壁,“他窝点都被端了,在新加坡藏不住,肯定会联系幕后的人。我们盯着联络点,迟早能逮着。”
      苏清砚没接话,继续低头核对下一卷。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易容的药粉也盖不住她下颌柔和的线条。她睫毛很长,垂着眼的时候投下一小片阴影,专注得像周遭的一切都和她没关系。
      张海楼看着她,忽然就有点晃神。
      他见过不少女人,南洋的娘惹姑娘明艳热烈,洋行的女先生知性端庄,可没有一个像她这样。看着冷冷清清的,像株长在深巷里的忍冬,不起眼,却浑身都是韧劲儿。懂医术,懂蛊毒,胆子大,骨头硬,受了委屈也不喊,心里装着事也不说,全靠自己扛着。
      他以前觉得女人都是麻烦的、娇弱的,可看着她蹲在地上,指尖沾了点灰也毫不在意,认认真真核对残档的样子,忽然就觉得……这样也挺好。
      “张老板看够了?”苏清砚头也没抬,淡淡开口,“看我能把卷宗看全了?”
      张海楼低笑出声,也不尴尬,干脆就着箱子边坐下了:“苏大夫眼力真好,我还以为我藏得挺隐蔽。”
      “你影子都落我书上了。”苏清砚抬眼扫了他一下,眼尾带着点淡淡的锐劲儿,“没事做就去帮着清点器具,别在这儿挡光。”
      “遵命,苏大夫。”张海楼笑着举起手作投降状,站起身的时候顺手拎走了空水囊,“我去看看虾仔弄完没,你别太累。”
      他转身往外走,嘴角的笑意却没收住。
      院子里,张海侠刚登记完最后一具尸骨,正站在太阳底下洗手。看见张海楼出来,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眉头微蹙:“你跟她走太近了。身份还没查清,万一有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张海楼走过去,靠在他旁边的墙上,“她要是黑巫的人,昨夜粮仓里我们俩都活不成。再说,苏家的人,本来就和南部有旧怨,人家没必要害我们。”
      “规矩就是规矩。”张海侠语气很平,“身份不明,就该按流程监控。你现在这样,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张海楼挑了挑眉,“虾仔,你想啊,她要是真想躲,我们根本找不着人。她主动露面,跟我们联手端窝点,图什么?图那点残档?她要是想要,昨夜火里直接抢了走就是,犯不着跟我们耗。”
      张海侠抿着唇,没说话。他知道张海楼说的有道理,可他行事素来只认流程,不认感觉。没有实据证明清白,就始终是嫌疑人。
      “行了,别绷着个脸。”张海楼拍了拍他的肩,“先把证物存好,剩下的慢慢查。我心里有数,不会误事。”
      张海侠沉默了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
      他跟张海楼一起长大,最清楚这人看着吊儿郎当,心里比谁都有数。既然他说有数,那就不会出大错。
      一直忙到夕阳西斜,所有证物才算清点完毕,分门别类锁进了偏殿的库房里。陈伯拿了钥匙,仔仔细细锁了三道锁,才把钥匙串挂回腰上。
      苏清砚收拾好药箱,准备告辞。
      “我送你回去?”张海楼跟出来,“天快黑了,这一片不太平。”
      “不用。”苏清砚拒绝得干脆,“我自己走就行,没人认得我。”
      “行吧。”张海楼也不勉强,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铜哨子递过去,“拿着这个,遇上事吹三声,周边的暗哨能听见。就算不是我们的人,本地帮会的也懂规矩,会给裕昌商行面子。”
      苏清砚看着他手里的铜哨,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哨子很沉,刻着小小的穷奇纹样,凉丝丝的。
      “多谢。”她低声道,把哨子放进药箱的暗格里。
      “客气什么。”张海楼笑了笑,“明天没别的事,你就歇一天,不用跑过来。等有新线索了,我让保和堂给你递话。”
      苏清砚点点头,转身走出了义庄大门。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融进了巷口的暮色里。
      张海侠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张海楼身边,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淡淡道:“你给她哨子,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张海楼叼起一根没点的烟,语气轻描淡写,“总不能让她一个姑娘家,被人算计了都没处求援。”
      张海侠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进去收拾东西了。
      他心里清楚,自家这位兄弟,是真的上心了。

      夜里下了点小雨,淅淅沥沥打在义庄的瓦檐上。守夜的伙计靠在门房里打盹,怀里抱着根棍子,迷迷糊糊的。后墙那边传来几声野猫叫,接着是轻微的重物落地声,伙计以为是野猫翻垃圾,嘟囔了两句,翻个身又睡着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伯拿着扫帚去偏殿院子打扫,刚推开门,手里的扫帚“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院子的空地上,整整齐齐摆着十几具白骨,白森森的,在晨光里格外瘆人。骨头上面均匀地撒着一层白色的药粉,风一吹就轻轻扬起。最中间的骨头上,还压着半块木头残印,刻着半个“苏”字。
      陈伯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门外跑,声音都抖了:“来人啊!出事了!出大事了!”
      消息传到裕昌商行的时候,张海楼刚洗漱完,正端着杯咖啡看地图。听见伙计的汇报,他手里的咖啡杯“咚”地放在桌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走,去看看。”
      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刚到楼下,就撞见了同样急匆匆赶来的张海侠。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二话不说,快步往义庄赶。
      义庄的院子里已经围了几个伙计,都不敢靠近,远远地站着。十几具白骨摆在院子中央,白得刺眼,药粉的清苦味飘得满院子都是,是苏家镇蛊散的味道。
      张海侠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指尖沾了一点药粉,凑到鼻前闻了闻。脸色立刻冷了下来:“是苏家的镇蛊散,旁支配方,加了薄荷脑。和货船上、首饰盒里的是同一种。”
      他又拿起那半块残印,翻过来一看,木质老旧,刻痕很深,确实是苏记的制式印章。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尸骨是半夜搬进来的。”张海侠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冰,“按流程,立刻拘传苏清砚,带回商行核查。证据确凿,她脱不了干系。”
      “不可能是她。”
      张海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很沉,没了平时的笑意。他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满地的白骨和药粉,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昨天跟我们忙了一天,夜里回了拾简斋,有林伯和街坊作证,不可能半夜跑到义庄来摆尸骨。”
      “她可以易容。”张海侠寸步不让,“她的易容术你也见过,神不知鬼不觉就能混进来。而且这些药粉、印章,都是苏家的东西,除了她,谁还有?”
      “栽赃。”张海楼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白骨边,“手法太刻意了。药粉撒得这么均匀,跟筛过似的,印章摆得端端正正,生怕别人看不见。真要是她做的,会蠢到把自己家的印章留在现场?”
      “流程不讲感觉,只讲证据。”张海侠的语气也硬了起来,“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她,就必须带回来问清楚。万一她跑了,线索就断了。”
      “我说了,她不会跑。”张海楼抬眼看向他,眼神很坚定,“虾仔,别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吗?这摆明了是有人故意挑事,想让我们和苏家斗起来,他们好坐收渔利。你现在把她抓了,正好中了对方的计。”
      “不抓,就是违反流程。”张海侠下颌线绷紧,“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负责。”张海楼一字一句道,“人是我留的,线索是我查的,出了任何事,我担着。”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气氛僵得像结了冰。旁边的伙计们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谁都知道,这两位搭档十几年,从来没红过脸,今天居然为了一个苏姑娘吵起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张海侠才先开了口,语气缓了点,但依旧很硬:“可以不抓,但必须请她过来,当面把事情说清楚。如果她解释不清,还是得按流程走。”
      “可以。”张海楼点头,“我亲自去请。”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张海楼摆了摆手,“你留在这儿保护现场,别让人动了证据。我去保和堂留话,她会来的。”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很快,衣角带着风。
      张海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药粉,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
      其实他也觉得不对劲。
      药粉太均匀,痕迹太干净,一切都完美得像刻意摆出来的。
      可规矩就是规矩。
      没有证据证明清白,就不能排除嫌疑。
      他叹了口气,蹲下身,开始仔仔细细勘验现场的每一处痕迹。
      他倒要看看,这背后的人,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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