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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九章 暗窝探底・锋芒渐露 回到裕昌商 ...

  •   回到裕昌商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二楼的办公室里,摊满了昨夜缴获的残档和交易碎片。张海侠熬了一夜,却半点疲态都没有,正坐在桌边整理线索,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把所有能对上的交易点都标在了地图上。
      张海楼靠在窗边抽烟,烟只抽了半根,就夹在指尖没动。他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眉头微蹙。
      端了鬼手七的货栈,看似收获不小,可核心的东西都没拿到 —— 完整的卷宗没找到,幕后的本家内鬼没露头,鬼手七也跑了,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所有的交易点都串起来了,最核心的窝点在这儿。” 张海侠拿起红笔,在地图上圈了个圈,“牛车水深处的旧粮仓,英殖民时期废弃的,四周都是窄巷子,易守难攻。之前派去踩点的人,靠近了就头晕恶心,应该是外围布了迷魂蛊阵。”
      张海楼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地方他知道,是出了名的凶宅,前几年有几个乞丐进去讨饭,再也没出来,坊间都说里面闹鬼,没人敢靠近。原来不是闹鬼,是黑市布了蛊阵。
      “硬闯肯定不行。” 他指尖点了点地图,“蛊阵挡在外面,我们的人进去就失魂,等于活靶子。而且巷子窄,人多了展不开,容易被伏击。”
      “可以扮成交易的人进去。”
      苏清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已经换回了男装打扮,一身灰布长衫,戴了顶旧毡帽,手里拎着个布包。她走进来,把布包放在桌上,“迷魂蛊阵只对无防备的人有用,要是带着艾草和朱砂,就能挡住。但想进去拿核心卷宗,还是得扮成买货的,里应外合。”
      张海楼眼睛一亮:“我也是这么想的。刚好,鬼手七跑了,没人见过真正的大买家。我们扮成从马来过来的药材商,要收全本《闽地邪物考》,他们肯定会上钩。”
      “对方很谨慎。” 苏清砚淡淡道,“月红死了,货栈端了,他们肯定有防备。普通买家,根本见不到核心的货。得演得像一点。”
      “这个简单。” 张海楼笑了笑,“我扮马来的药材商,姓王,做邪材生意的,在槟城有铺子,路子野得很。你呢,就扮我的账房先生,老奸巨猾那种,专门负责验货砍价。你懂行,一开口就震住他们了。”
      苏清砚想了想,点头:“可以。但易容得换个样子,不能用之前的脸,免得被认出来。”
      “没问题。” 张海楼点点头,看向张海侠,“虾仔,你带队在外围埋伏,听见里面信号就冲进去合围。粮仓的地形你熟,安排好人手,别漏了一个。”
      “嗯。” 张海侠应道,“我先去踩点,布好人手。你们易容好了,申时出发,酉时接头,那时候天刚黑,方便动手。”
      说完,他收起地图,转身就出去了,做事向来干脆利落,半句废话都没有。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张海楼笑着看向苏清砚:“走,去隔壁房间易容。我这儿有张家的易容材料,你看看能用得上不。”
      苏清砚跟着他去了隔壁的隔间。里面摆着各种易容的东西,假发、假胡须、颜料、胶泥,应有尽有,比她的齐全多了。张家的易容术本就是一绝,外勤出任务常用。
      两人各自占了一张桌子,开始易容。
      苏清砚这次要扮的是四十来岁的老账房,得显老。她先用胶泥在眼角、嘴角贴出细纹,再用赭石粉把肤色调得暗沉发黄,贴上一副假的山羊胡,又粘了点假皱纹在额头上。最后戴上一副圆框水晶眼镜,把头发往后梳,抹了点发油,弄得有点秃顶的样子。
      她还特意改了走路的姿势,背微微驼着,步子慢而沉,像常年坐账房、不怎么运动的样子。声音也压得更低更哑,带着点常年抽烟的沙哑感。
      等她收拾好,转过身的时候,张海楼刚好也易完容,正对着镜子调整假络腮胡。看见她的样子,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我的天,苏大夫,你这也太像了。要是在街上碰见,我绝对认不出来。”
      他扮的是马来富商,皮肤弄成了古铜色,贴了一脸浓密的络腮胡,眉毛画得粗重,看着粗犷又豪爽。身上换了件暗纹绸缎长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里面的金项链,手指上戴了个硕大的玛瑙戒指,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子,看着就是财大气粗的样子。
      苏清砚抬了抬眼镜,淡淡道:“张老板也不差,看着倒真像做黑心生意的。”
      “那是。” 张海楼得意地挑了挑眉,“我当年易容去骗海盗的时候,你还在念书呢。”
      两人斗了两句嘴,又核对了一遍接头暗号和身份背景,确保不会露馅。紫檀木箱子里,上层放着银元,下层藏着两把短刀和几包药粉,还有信号烟火,必要的时候能用。
      申时刚过,两人就出发了。坐的是一辆不起眼的乌篷马车,晃晃悠悠往旧粮仓去。越往牛车水深处走,路越窄,两边的骑楼也越破旧,行人越来越少,连街边的小摊都没了。空气里的腐甜味越来越重,混着霉味,闻着让人不舒服。
      “快到了。” 张海楼压低声音,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前面巷子口就是,门口有岗哨。等会儿你少说话,我来应付,你只管验货。”
      “知道。” 苏清砚点点头,把算盘拿在手里,拨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马车在巷子口停下,两人下了车。张海楼拎着箱子走在前面,大摇大摆的,苏清砚跟在他身侧,微微低着头,手里拨着算盘,一副精打细算的样子。
      粮仓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汉子,满脸横肉,手里拿着刀,看见他们过来,立刻举刀拦住:“干什么的?”
      张海楼停下脚步,操着一口带闽南口音的生硬官话,粗声道:“收陈年老货的。鬼手七介绍来的,说你们这儿有好东西。”
      这是他们从账册里找到的接头暗号。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沉声道:“我们这儿只做熟客生意,不认生人。”
      “鬼手七的牌子,总认吧?” 张海楼从怀里摸出那块铜腰牌,扔了过去。
      汉子接过来,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了他们好几眼,才挥了挥手:“进去吧。规矩懂吧?不许乱看,不许带武器。搜身。”
      另一个汉子立刻上来搜身,从头顶摸到脚。苏清砚心里很稳,武器和药粉都藏在箱子夹层和算盘珠子里,身上只有几两碎银子,搜不出来。
      果然,搜了一遍,什么都没搜到。汉子才让开身子,领着他们往里走,边走边凶巴巴地说:“进去老实点,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惹恼了二当家,有你们好果子吃。”
      粮仓大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几盏油灯挂在柱子上,昏黄的光晃来晃去。粮仓很大,空荡荡的,四周堆着破旧的麻袋和烂木板,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腥甜气,比货栈里的浓好几倍。
      苏清砚用眼角余光扫了一圈,四周的墙角摆着十几个陶瓮,瓮口封着红布,里面嗡嗡作响,应该是养着蛊虫。房梁上、柱子后面,都藏着人,至少二十个,都带着刀。
      戒备比预想的还要森严。
      引路的汉子把他们带到中间的桌子边,桌子后面坐着个穿黑衫的男人,脸色苍白,瘦得像个鬼,眼神阴鸷得很。他应该就是黑市的二当家,鬼手七的副手。
      “王老板是吧?” 黑衫男人开口,声音尖细,像指甲刮过木板,“听说你要收《闽地邪物考》?全本可不多见,价钱可不便宜。”
      “价钱好说。” 张海楼大大咧咧地坐下,把紫檀箱子往桌上一放,“只要货真,多少钱都没问题。我在槟城的铺子,就缺这套书镇场子。但要是拿残次品糊弄我,可别怪我王某人不给面子。”
      他语气粗犷,带着点江湖气,活脱脱一个财大气粗的药材商。
      黑衫男人笑了笑,拍了拍手。旁边的手下立刻抱过来一个木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放着十几卷泛黄的册子,正是《闽地邪物考》的残卷。
      “先验货。” 黑衫男人做了个手势。
      苏清砚上前一步,拿起一卷,慢慢翻开。她看得很仔细,指尖摩挲着纸页,时不时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副专业的样子。翻了几卷之后,她抬起头,对张海楼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老板,都是残的,缺了卷三、卷七、卷十二,而且纸页受过潮,品相不好。这个价,不值。”
      她又拿起一页,凑到鼻前闻了闻,淡淡道:“还沾了黄昏草的毒,拿回去还得处理,费钱费功夫。”
      黑衫男人的眼神变了变。他本想拿残卷糊弄一下,没想到对方这么懂行,连受潮、沾毒都能看出来。他收起了几分轻视,笑道:“先生好眼力。实不相瞒,全本确实有,但价钱高,而且得先付定金。”
      “全本在哪儿?先看看货。” 张海楼道,“只要货好,定金不是问题。”
      “货在里面库房。” 黑衫男人站起身,“两位跟我来?”
      苏清砚和张海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
      库房在里面,进去了就是瓮中捉鳖,对方肯定没安好心。
      可不去,就见不到全本卷宗,也摸不到核心证据。
      张海楼笑了笑,站起身:“行,那就去看看。只要货好,钱不是问题。”
      他给苏清砚递了个眼色,意思是小心点。苏清砚微微点头,跟在后面,手悄悄伸进袖子里,握住了藏在里面的银针包。
      往里走的路很窄,两边堆着麻袋,只能容一个人过。越往里走,蛊虫的腥甜气越重,还有一点淡淡的血腥味。苏清砚心里清楚,对方肯定在里面设了埋伏,就等他们进去。
      果然,刚走到库房门口,黑衫男人忽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冷笑一声:“两位戏演得不错啊。裕昌商行的张老板,什么时候改做药材生意了?”
      张海楼心里一沉。
      被识破了。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二当家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听不懂?” 黑衫男人嗤笑一声,拍了拍手。瞬间,四周的麻袋后面窜出来十几个人,手里都拿着刀,把他们团团围住。房梁上也跳下来几个人,封死了退路。
      “张老板,你端了我们一个货栈,真当我们不知道?” 黑衫男人阴恻恻地笑,“还敢送上门来,真是找死。把他们拿下!活的赏银元一百!”
      众人立刻举刀冲了上来。
      “小心!” 张海楼低喝一声,一脚踹开面前的桌子,箱子往地上一摔,“哐当” 一声,箱子夹层弹开,两把短刀露了出来。他抄起一把,扔给苏清砚一把,自己握着另一把,挡在她身前。
      “跟紧我,别乱跑。” 他沉声道,语气没了平时的笑意,带着点杀伐的冷意。
      苏清砚接过刀,握在手里。她刀法一般,胜在准。她另一只手摸出灼目散,扬手撒出去,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瞬间惨叫起来,捂着眼睛蹲在地上。
      “往门口退!” 张海楼护着她,一步步往后退,刀光闪过,放倒了两个冲上来的打手。他动作又快又狠,每一刀都精准地砍在对方关节上,不致命,但能瞬间让人失去战斗力。
      可对方人太多了,源源不断地冲上来,还有人从陶瓮里抓出蛊虫,往他们这边扔。黑色的蛊虫爬得飞快,沾到皮肤上就能钻进去。
      苏清砚立刻摸出艾草粉,往四周撒了一圈,形成一个白色的圈。蛊虫碰到特制的艾草粉,就像碰到了火,立刻退了回去,不敢靠近。
      “你这药粉还挺管用。” 张海楼笑了一声,一刀劈翻一个偷袭的人,语气居然还带着点轻松。可苏清砚站在他身后,能看见他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了,胳膊上划了道口子,渗出血来。
      就在这时,苏清砚看见他身后的柱子后面,忽然窜出来一个人,举着刀朝着张海楼后背砍过去。
      “小心身后!” 她脱口而出,想都没想就扑过去,一把推开张海楼。
      刀落了空,砍在柱子上,木屑飞溅。可那人反应很快,反手一刀,朝着苏清砚砍过来。她躲不开了,下意识地闭上眼。
      预想中的疼痛没传来。
      她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带着淡淡的烟草和薄荷味。耳边传来 “嗤” 的一声,是刀砍进皮肉的声音。
      苏清砚猛地睁开眼,看见张海楼把她护在怀里,背对着打手,那一刀砍在了他的左臂上,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白色的衬衣。
      “你……” 她愣住了,心跳骤然加快。
      张海楼却像没事人一样,反手一刀,捅进了打手的肚子里。打手闷哼一声,倒了下去。他才低头看向怀里的人,见她没受伤,才松了口气,低声道:“傻站着干什么?躲我身后。”
      他的声音有点喘,却很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苏清砚鼻子有点发酸,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从药囊里摸出金疮药,塞给他:“先按住!”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震天的喊杀声,粮仓大门被撞开了。
      “冲进去!一个都别放过!” 是张海侠的声音,冷冽有力。
      是援兵到了。
      张家的外勤冲了进来,个个身手矫健,瞬间就扭转了局势。黑衫男人见势不妙,转身就往库房的密道跑,刚跑两步,就被张海侠追上了。张海侠一脚踹在他后背上,把他踹倒在地,反手拷上了铁链。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黑市的人要么被放倒,要么投降,一个都没跑掉。
      张海侠押着黑衫男人走过来,看见张海楼胳膊上的伤,眉头一蹙:“受伤了?深不深?”
      “小伤。” 张海楼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划了一下而已。”
      苏清砚没说话,拉过他的胳膊,解开他的衣袖。伤口不算浅,翻着皮肉,还在流血。她皱了皱眉,拿出金疮药,倒在伤口上,又用纱布一圈圈缠好。她的手指很稳,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他。
      张海楼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她易了容,脸上贴着假胡子,可低头的时候,耳尖露出来,还是淡淡的粉色。她身上的药香很好闻,清苦的忍冬味,混着一点艾草的香气,让人心里很静。
      他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好了。” 苏清砚包扎完,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低声道,“别沾水,三天换一次药。要是发炎了,就麻烦了。”
      “知道了。” 张海楼笑着点点头,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旁边的张海侠默默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布,没说话,眼神却了然。他转身去清点缴获的物资,留给两人一点空间。
      这一仗打得漂亮,端了黑市的核心窝点,缴获了整整三箱失窃卷宗,还有大量黄昏草和邪物器具,活捉了二当家。唯一的遗憾,是鬼手七没在这儿,还是跑了。
      等清点完,天已经全黑了。众人押着人犯,搬着卷宗,往裕昌商行走。
      苏清砚走在后面,看着前面张海楼的背影。他左臂受了伤,却还是走得很直,时不时和身边的张海侠说两句话,好像那点伤根本不算什么。
      她心里有点复杂。
      她本来以为,张家人都是冷漠自私的,为了规矩可以牺牲任何人。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张海楼虽然看着吊儿郎当,却很护着身边的人;张海侠虽然刻板,却也明辨是非,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尤其是刚才,张海楼替她挡那一刀,她是真的没想到。
      明明他们只是临时盟友,明明他可以躲开的。
      “想什么呢?”
      张海楼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等她走到身边,才笑着开口。
      “没什么。” 苏清砚收回思绪,淡淡道,“你的伤,记得按时换药。”
      “知道了。” 张海楼笑了笑,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刚才是不是担心我了?”
      苏清砚脸一热,幸好易了容看不出来。她白了他一眼,快步往前走:“自作多情。我只是怕你死了,没人带我查卷宗。”
      张海楼看着她的背影,笑得更欢了。
      嘴硬。
      还真是嘴硬。
      一行人回到裕昌商行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卷宗都搬进了档案室,人犯押去了地下密室,等着审问。张海侠去整理证物和口供,忙得脚不沾地。
      张海楼送苏清砚到商行门口。晚风卷着椰香吹过来,撩起她鬓角的碎发。
      “明天义庄那边,还要清点证物和尸骨。” 张海楼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你要是有空,一起过去?还有不少《闽地邪物考》的残卷,你帮着对对目录。”
      苏清砚想了想,点头:“好。辰时,义庄门口见。”
      “嗯。” 张海楼点点头,“路上小心。”
      苏清砚没再多说,转身走进了巷子里,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张海楼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摸了摸胳膊上的纱布。伤口还在疼,可他心里却有点发烫。
      身后传来脚步声,张海侠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淡淡道:“人都走了,别看了。”
      “虾仔,你说。” 张海楼没回头,声音带着点笑意,“这姑娘,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张海侠沉默了片刻,只说了句:“明天义庄的尸骨,要仔细查。现场可能有栽赃的痕迹。”
      他没接感情的话,却也没反对,算是默认了张海楼的心思。
      说完,他就转身进去了,留下张海楼一个人站在门口。
      夜风吹过来,带着南洋夜晚的潮热。张海楼摸了摸下巴,眼底满是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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