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你弟弟吗？》步页白千

47、自由的鸟 他犹豫再三

　　尽管默思年深知自己需要一段思考时间，但繁重的学业压力容不得他多想。期末考前，默思年陷入题海之中拨不出腿。而谭尹陌，也因为课业的缘故，跟随导师远赴国外搞研究。这次出国，虽说会在年前回来，但两人清楚，一时半刻是见不到面了。

　　谭尹陌出国那天，默思年没有去送机。并不是因为生气，或者故意闹别扭，而是因为默思年心里有个结，无论如何解不开，就想干脆避过去。出乎默思年意料，逃避的方法真的好像让他缓解了一些心理压力。他开始逐渐淡忘，这还是自生日过后，他第一次长时间不去想谭尹陌，不去想他和谭尹陌究竟是什么关系。

　　时间一久，没有联系的两人过着各自的生活。偶尔在微信上简短聊两句，尽是客气与疏离。以往，面对谭尹陌冷漠的态度，默思年是会失落的。但最近，也不知道是学习太累的原故，还是自己刻意逃避的原故，默思年并不烦谭尹陌疏离的对待。或许就这样一直下去，他会幡然醒悟自己对谭尹陌的感情只是一时冲动，总有一天，他们还会回到原先，他还可以做没心没肺追在哥哥身后的小尾巴。

　　满怀着对未来幼稚的设想，时间推移到期末考前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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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默思年在家里独自复习功课，忽然放在枕边的手机响了起来。

　　拿起手机一看。是姨妈。

　　姨妈怎么会忽然打电话给我呢？想着，默思年接起电话。

　　“姨妈？好久不联系，姨妈家里还好吗？”

　　对方女人声音透着疲乏，但却不失贵族女人的气派，她说：“都好，都好。小年啊，其实……姨妈打电话给你，是想问问你任苒的事。”

　　“任苒怎么了？”

　　“苒儿的班主任给家里打来电话，说他在学校打架斗殴，很不像话，校方喝令给他加处分。是你姨父托关系，才解决了这件事。现在家里因为他的原故，吵得不可开交。这孩子我是拿他没辙了。”说着说着，女人话语里带起了哭腔。“你和苒儿从小一块长大，他的脾气性格你全知道。姨妈就想，或许你知道他在学校究竟发生什么了？他是不是和哪个同学闹不愉快了？”

　　虽然很揪心任苒的状况，但默思年回想近来和任苒为数不多的相处，懊恼自己帮不到姨妈。

　　“最近学习很忙，我和任苒很久没在一起玩了……”

　　听默思年这么说，姨妈投路无门，只好托付讲：“小年啊，你看什么时候，你来姨妈家一趟，见见任苒？姨妈想，你们小孩子之间会比较好沟通。”

　　默思年立即应允：“好，姨妈，我吃过饭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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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姨妈面容和善地为默思年打开门，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她牵住默思年手，嘘寒问暖道：“小年啊，外面冷不冷？快进来，小心冻着。”

　　“不冷。”默思年一手解下围巾和手套，一边问：“姨妈，任苒呢？”

　　强撑体面的微笑一下子就僵住了，姨妈眉头坟起，向客厅方面示意地指了一指。

　　“在里面，和他爸在一起。”

　　默思年点了点头，刚向客厅走几步，就听见厅内传出一阵训斥声。

　　“任苒！”身而为父的男人，恨铁不成钢地斥道：“你在外面是打架也好，聚众闹事也罢，爸全当是小孩家家不懂事，年轻，气盛。毕竟爸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也调皮捣蛋过。可捣蛋归捣蛋，爸当年门门功课拔尖，高考是市里的状元。你看看你呢？！你看看你这成绩，我就是在你们学校随便挑一个学生出来，都考不成你这副样子！你这成绩，这分数，传出去，让你爸我面子往哪里搁！？”

　　“不就是没考好吗？”任苒满是不服气，顶嘴说：“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

　　“你是一次没考好吗？自从升上高中以后，你哪一次有考及格过？爸对你要求高吗？爸自认为不高。可你有哪一次让爸看到点，你也努力过的样子了？！”

　　“不努力又怎样？我不努力，将来照样有您和妈兜底。咱们这样的人家……”任苒还想再说什么，目光撞见了走进客厅的默思年，一时语顿，没说下去。

　　相反，任父一见默思年，火上浇油，更加暴怒。

　　“你看看人家思年，你们两个一般大，他……”

　　“大不了我出国留学！”任苒冲动打断爸爸的话，“不和国内这帮从小接受应试教育的死读书竞争。”

　　“留学？”任父先是被孩子顶嘴，再是被抢话，一而再再而三被侵.犯父权，怒气越发烧得他丧失理智。他声嘶力竭讲：“你要不做出点改变，就别想再在我这里要到一分钱！门都没有！！”

　　“你生了我，就该对我负责任。我是好是歹，也是你生的！”此前一直保持无所谓态度的任苒，忽然不知受什么刺激了，冲口而出没有逻辑的反驳。

　　正是这样的反驳，犹如导火索一般将任父逼到勃然暴怒的境地。面对小孩的蛮不讲理，做父亲的人抬手扇了一巴掌在孩子脸上。

　　啪的一声，犹如钟鸣，掐断了厅内吵嚷之声。

　　姨妈最先反应过来，凌厉地喊了丈夫一声：“老任！”她跑了过去，推搡早已呆若木鸡的丈夫。“说归说，你做什么动手打孩子！你疯了不成？！我看这孩子的倔脾气，就是从你这里继承的！！”

　　事已至此，总不能当爹的，给当儿子的认错。任父不再讲话，背转过身。姨妈则尽量缓和家中气氛，她看了看默思年，讲：“小年，你和任苒上楼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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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到任苒房间，默思年还没有开口，任苒已经像放归森林的野鸟一样，坐在床边啃苹果了。

　　默思年也坐到床边，开口问：“任苒，你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我讲。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把你当亲哥。”

　　把你当亲哥。

　　一句话，无意间将两人关系拉近。就算任苒最近有些奇怪，对默思年爱搭不理的，但这句话无疑讲进了他的心坎里。

　　任苒顿了一会儿，才回答：“你别听我妈胡说，我哪有什么心事，纯粹就是不爱学习了。”

　　“为什么？以前我不学习的时候，还是你劝我好好学习。你为什么变了？”默思年固执问。

　　“开窍了呗。”任苒大咧咧笑笑，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学习多累啊，看你就知道啦。咱们这样的人家，干什么认死理？就算学习不好，大不了另谋生路。反正出生即是分水岭，我已经赢过大半同龄人了，无须强求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情。”

　　歪理也好，事实也罢，默思年听得出任苒话里有话，于是便问：“你的打算是什么？”

　　“出国留学啊。”任苒理所当然回答。

　　这话，默思年刚刚就听过了，原以为是任苒说出来气父亲的，没想到任苒是认真的。

　　任苒见默思年一副像看外星人的表情，看着他，无奈只好认真解释：“你甭看我爸刚才吵得那叫一个火冒三丈，其实过后，还是会默认我的想法。我已经决定了，过完年就去美国。为此，还专门请教了专业人士，已经敲定好了。”

　　任苒跃跃欲试，信心勃勃。

　　他有规划是好事，留在国内也未必就会比出国留学更有发展。

　　但是……

　　默思年心一揪。

　　为什么一定是美国呢？

　　他犹豫再三，支吾讲：“……我哥他……”

　　话没讲完，已然被任苒打断。任苒才不像默思年那般犹犹豫豫呢，他做事风风火火，想一出是一出，很干脆利落。

　　“陌哥最近就在美国，听他说他们大二大三有一多半时间都需要在国外听课。我去了那边也可以投靠他，他对那里熟，毕竟以前就定居过五六年，谭阿姨给他留下的一半遗产也都在那边。回头我也去了，刚好和他有个照应，不是件好事吗？”

　　任苒直视默思年，问他“这不是件好事吗？”默思年觉得任苒是希望他给予肯定回复的。他的哥哥远赴海外，无人照应，会很孤独。如果这个时候，有祖国大陆的同龄人，远赴重洋和他团聚，相依相伴，彼此照顾，对他而言是一件好事，对自己而言……

　　有人照顾哥哥了，应该也是件好事。

　　但……

　　默思年心里不痛快。

　　他想问任苒的话，和任苒期望的回应大相径庭。

　　他想问任苒：难道你是特意去找谭尹陌的？

　　全世界那么多国家，那么多座城市，为什么偏偏是美国？为什么偏偏是谭尹陌读书的国家？任苒你……为什么好像总围着我哥哥转。

　　默思年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又噎了回去。

　　他问不出口，只能在内心自我安慰——巧合吧。

　　“我哥知道你要留学的事情吗？”

　　“知道啊。还是我主动和他聊起来的。”任苒讲，“一开始，他也和你一样，劝我这，劝我那。但到后来，他知道我决心已定，就干脆不劝我了。反之，还是他帮我联络学校，办理相干手续之类的事情。陌哥一直都挺照顾我的。”

　　看来这事再没有转圜余地了。

　　默思年还想再劝两句，任苒已经大大咧咧地往后一栽，悠闲地躺倒在床上了。

　　“啊——”任苒长出一口气，看着天花板乐呵呵地讲。“自由的味道啊。思年，我要做一只自由的鸟儿。”

　　自由的，鸟儿？

　　任苒这句颇有些韵味的话，其中的潜台词又是什么呢？

　　虽然两人从小一块长大，情同手足，但默思年越来越不懂任苒了。大人们都认为两人一般年纪，就该有相同的思想，彼此互为知己。但他们还是太小看孩子的成长了。任苒早已经不是默思年可以理解、或者轻易看透的同龄人了。默思年失落目光看向别处。

　　任苒的房间里，如今最受注目的，是靠墙一排电子设备。与干净整洁到明显只有佣人定期打扫的书桌遥相呼应，游戏桌显然倍受主人青睐。距离上一次打造游戏桌才过去短短不到三个月，但默思年已知的，却已经更换了不下五个键盘。看着崭新更换的键盘，那炫彩的颜色，默思年陷入迷茫地沉思——

　　他不明白，任苒是真的如他所言在追寻自由吗？是真的渴求生出自由的双翼，飞翔于苍穹之间吗？还是……在利用某种手段麻痹身心？在退无可退的绝境做最后一段时间的挣扎与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