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互不相欠 “说实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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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霖眼前一片黑暗，他想伸手拨开，却怎么也抬不起胳膊。意识仿佛陷入一片沼泽，又像是堕入一个漆黑的梦。
一个少年的声音说道：“哥，有把握吗？”
粗噶的男声平静道：“没有。”
“啊？不会把人给弄死吧？”
“有可能。”
眼皮被掀开，依然是一片漆黑。有人拍了拍他的胳膊，尖锐的东西刺入皮肤，一阵寒意从胳膊处顺着血管窜遍全身。
少年又道：“要不咱别管他了，就当没看见……”
“千万不能当着兰森的面说这种话。”
少年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周围安静下来。
甘霖眩晕的脑海里满是兰森这两个字，后脑还不时一阵刺痛，他用力摇了摇头，想把那名字甩出去。
“哥，他刚才是不是动了？”
“嗯，快醒了。”男人停顿片刻：“兰森快到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用我再教你了吧？”
少年不情不愿地应了声：“知道了。”
后脑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几乎要把他的头掰成两半。这痛楚又向下蔓延至胸口，那里憋闷得厉害，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冲破胸腔。
令人窒息的感觉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甘霖猛地坐起，如同溺水的人，张大了嘴呼吸着。剧烈的动作扯动了肋骨和小腿的伤，他咬住下唇，把呻吟声憋了回去。
“醒了？”
甘霖抬起头，对上一颗由数个微型齿轮组成的机械眼。池寅的另一只眼睛闭着，慵懒地靠在座椅里，少年站在他身后，正用手指慢慢梳理他的头发，动作熟练而专注。
他扫视了一圈，自己身处一个狭长的房间里，一侧放着几个柜子，里面堆着不少药物，另一侧的墙上挂着各种维修工具。身下是一张约一米宽的小床，铺了层薄毯，毯子边缘磨得起毛，但很干净。
甘霖清了清嗓子问道：“这是哪？”
“唰——”陈梦来一把拉开窗帘，阳光倾泻而入，甘霖眯了眯眼，看向外面。
远方的越野车只剩一个黑点，半个车身埋在沙子下面，车顶的太阳能板裂成几块，反射着碎光。旁边的胡杨树，经过风暴的洗礼，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根树干，遍地都是折断的枯枝，有些已经被风沙埋在地下。
已经过了一夜了。
“末班车上。”池寅睁开眼睛：“我第一次见吸氧晕倒的。”
甘霖：“……”
他记得自己遭遇了特强风暴，为防止吸入蓝藻孢子，干了一瓶纯氧，然后就晕倒了。风暴都扛过去了，居然醉氧了……
“喂，渎神者。你不好奇我们为什么救你吗？”陈梦来挽起手中的头发，用手腕上的黑色发带束好。
“我叫甘霖，谢谢。”
“好的，甘霖。”陈梦来歪了歪头，把尾音拖得长长的，“你不好奇我们为什么救你吗？”
甘霖一点都不好奇地问道：“为什么？”
“不告诉你，嘿嘿。”
“……”甘霖摸了摸数量不多的弹珠：“不管为什么，谢了。刚才的药多少钱？”
“不用了，有人会付钱的。”
这个人是谁显而易见。甘霖的自尊心又冒了出来：“不需要，我有钱。”
池寅瞥了他一眼：“你确定？”
“……我会有钱的。”
池寅点点头：“也行。不过作为债主，我得一路跟着你，以免坏账。”
“……人与人之间没有一点信任吗？”
池寅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他嗓音粗噶，笑声更是阴森可怖。陈梦来用尾指轻轻拭去他眼角渗出的泪水，少年的手被他顺势握住，十指交扣。
“这里可不是绿洲。”池寅终于止住笑声：“外面的世界，信任是最没用的东西。”
甘霖不说话，他撑着床沿，把伤腿挪下来，后背微微佝偻着缓解肋骨的疼痛。
“你也可以拿一样东西交换。”
“你想要什么？”
“一个……绿洲的秘密。”
“不换。”甘霖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往楼梯口移动。
就在这时，下面传来杜磊咋咋呼呼的声音：“卧槽，终于赶上了，快特么累死我了。”
甘霖往下走的动作停住，兰森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下方的视野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防风外套，拉链拉到领口，脸上带着连续跋涉后的疲惫。
兰森看到他也是一愣，随即调整表情，径直走向池寅：“阿来，我的车排气管好像堵了，你下去看看。”
陈梦来晃了晃被牵住的手：“现在没时间。”
“一百颗弹珠。”
“多少都没时间。”
“一千颗。”
陈梦来还没说话，池寅一把松开他的手：“你下去看看。”然后又看向兰森：“说好的一千颗，不许反悔。”
陈梦来撇起嘴，幽怨地看着他：“……”
男人拍了拍他的手：“你得赚钱养我。”
甘霖抓住扶手慢慢往下挪，肋骨处的伤口再叠加上小腿的伤，他走得格外慢。
楼梯狭窄，陈梦来在他身后急得抓耳挠腮：“你能不能快点？”
甘霖索性停住了：“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陈梦来理直气壮：“不能。”话音刚落，他从甘霖和扶手间的缝隙里一矮身钻过去，然后三步并两步蹦下楼梯，一溜烟跑出了车厢。
杜磊看着风一样的少年，喊了一声：“你干嘛去？”
“修车——”
“修什么车？车没坏啊。”杜磊透过车窗张望，陈梦来已经钻进车底了。他迷惑地挠挠后脑勺，转过身朝甘霖挤出个热络的笑：“甘队长，又见面了。”
甘霖点了点头，慢慢往门口挪。
杜磊抬脚往二层走，一抬头，兰森正堵在楼梯口，背光而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立刻会意，调转脚步：“那什么，甘队长，看您这腿脚不方便的。这么着，我把车给您开过来吧。”
“我没钱给你。”
“瞧您这话说的，我是那见钱眼开的人吗？咱们都是从新都来的，出门在外，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嘛。”他说着伸出手：“车钥匙，您先给我？”
甘霖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远处的车，还是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去。”
杜磊歪着身子瞟了一眼二层，他认命地叹了口气，一弯腰，蹲在甘霖面前：“上来。”
“不用，我自己……”
“哎呀！都是男的，有什么可别扭的。” 杜磊反手一搂，勾住甘霖的小腿，往上一带。甘霖重心不稳，身体前倾，整个人伏在了杜磊背上。
他还没抓稳，杜磊已经跑了出去。
池寅奇道：“这么乐于助人，楼下那个人还是杜磊吗？”
兰森摸摸鼻子：“人总是要长大的。”
“任务的事，有眉目了？”
兰森看向窗外，杜磊背着甘霖已经跑出了一段距离。他还是压低了声音：“甘霖此行，和咱们的任务有关。”
“他也在找氚核？为绿洲？”
“嗯。限时一个月。”
池寅撑着扶手，站起身：“这么说，他知道氚核在哪？怪不得你让我跟阿来往这个方向追。那咱们这趟是跟他抢，还是帮他？”
“当然是抢。”兰森抬起眼皮：“我们已经分手了，他怎么样，我才不在乎。”
池寅的机械眼转动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行吧。”
……
越野车被风暴肆虐过，黑色的车身灰扑扑的，沙子从门缝里钻进去，半个车厢都是沙子。
杜磊招呼着陈梦来把越野车翻正，甘霖钻进驾驶位拨动按钮，发动机发出一阵有气无力的声音，仪表盘闪了闪又灭掉。
陈梦来趴在车窗上，小脸上沾了不少沙子：“启动不了了吧？”
“能修吗？”
“能。”他伸出右手，手心朝上，拇指和食指轻轻捻了捻。
甘霖只剩十三颗弹珠了：“多少？”
“我刚才给兰森的车疏通了一下排气管，他给我一千，我给你打个五折吧。”
甘霖：“……”没见过这么哄抬物价的。
杜磊一把搂过陈梦来的脖子，带着他走远了一些，才松开手压低声音道：“他跟老大什么关系你不知道啊？还敢要钱。”
陈梦来揉着被勒红的脖子，翻了个白眼：“他们什么关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哥说了，让我赚钱养他。”
“你怎么这么轴呢，还打五折。让老大知道了，给你打骨折。”
“可是我得养家。”
“说你轴你脑子还真是不转圈，他俩什么关系，你找老大要啊！”
陈梦来眨了眨眼，有些心动：“你确定他会给？”
“必须的。”杜磊斩钉截铁。
陈梦来勉强答应了。他走回越野车前，拉开外套拉链，内侧竟有许多小口袋，里面装着轻便的工具。他带戴上护目镜，钻入车底，开始拆卸，沙子从进气管流出。
“不要钱了吗？”
“免费给你修。”少年的声音从车底传出来。
甘霖直觉哪里不太对，他回头看了一眼，兰森和池寅已经从末班车里出来了，两人并肩而立，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
他弯下腰，看着车底的少年：“后备箱有几桶纯净水，分你一半抵修车费。”
“我只要钱。”
“你可以拿去卖了，绿洲里的水，可不止能卖五百。”
绿洲内有完整的生态循环系统，水是经过过滤净化的，没有任何蓝藻孢子残留。在外面的集镇上，一桶五升装的绿洲水可以换三百颗弹珠，如果遇到渴水的人，价格还能再翻。陈梦来果然沉默了。
大约半个小时后，少年从车底钻出来：“好了，试试。”
甘霖坐进车里，果然点着火了，仪表盘亮起，车身微微颤动。
陈梦来打开后备箱，透过座椅间的缝隙看向驾驶位上的甘霖：“你给我三桶，我哥的药费、修车费都可以抵了。我还能给你把车打扫得干干净净，怎么样？”
梁奇一共给他装了五桶水，如果给出去三桶，他就剩下一桶半了，一个月怕是不够用。他下意识又看向窗外，兰森正低头说着什么，池寅不时点点头。
“可以。车顶的太阳能板也要修好。”
陈梦来咂咂舌：“你可真会算计。”他和杜磊两个人折腾了一个多小时，越野车终于恢复了风暴前的样子。
陈梦来从后备箱依次拎出三桶水，“砰”的一声合上了厢门，和杜磊抱着水桶走向末班车。
腿上的伤又开始疼了，甘霖把油门踩到底。从现在起，不管是他，还是他身边的人，就都互不相欠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互不相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