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风暴 “凡是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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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新都中心越远，路况越差，甘霖不得不放慢了车速。
柴洲驿站，是新都范围内最后一个补给点。再往前，就彻底出了绿洲势力的辐射圈。
几间低矮的砖房歪歪扭扭地挤在路边，这里不比沙泉集市热闹，连带着做生意的商贩们都精神萎靡，物价也比新都便宜不少。
袋子里的弹珠已经少了一半。钱到用时方恨少，甘霖无比痛恨以前大手大脚的自己。
作为绿洲的正式编制人员，他月薪可观，基本工资加上任务津贴，养活自己绰绰有余，还能有不少结余。
只是他从来没有储蓄的习惯，外出执行任务时也会主动包揽队员们的吃穿用度，还从来不报销。
这些其实都算小支出，更让他捉襟见肘的是爱情。谈恋爱以后，兰森隔三差五送他东西，每一样都价值不菲。他非常抗拒兰森这种为他花钱的行为，有种被拿捏的感觉。
为了那点小小的自尊心，他不知道多少次打肿脸充胖子，咬着牙回赠更贵的礼物，以此获得短暂的安心。
他至今记得兰森接过那些礼物时的表情。那人微微挑眉，露出戏谑的神色。他沉浸在古怪的满足感里，平静地回视。然后被一只大手搂过去，唇齿间全是那人的气息。
甘霖站在摊位前犹豫再三，还是没买过滤面罩。他收起钱袋，叹了口气。花钱一时爽，这下好了，钱袋见底悔断肠。
不过只要没有沙暴，面罩也不是必须的，包里还有瓶纯氧可以应急。他又沿着街道晃了一圈，最后斥巨资买了一个指南针。
他掂了掂钱袋，里面还剩不到二十颗弹珠了。
“队长？”
甘霖一愣，转过身，面前站着两个绿洲的清除队人员，张淼和林子源。
那两人看清果然是他，表情却变了。张淼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嘴巴张了张，往前迈了一步，被林子源一把拉住了手臂。
甘霖收起钱袋，随口问道：“执行任务？”
“嗯，刚清除一个感染者。”张淼脚尖蹭了蹭地面，犹豫半晌还是问了出来：“队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开始不是关几天就行了吗？怎么后来……”
他偏过头咬着嘴唇，没再说下去。
林子源接过话头：“是啊。您走了之后，新来了一个队长，天天开会，任务都得加班干。”
“呸！什么队长。”张淼愤愤道：“就是个马屁精，从来不出任务，就知道围着洲长转。”
甘霖没接这个话茬：“就你们俩？开车了吗？”
说起这个张淼更来气：“马屁精说了，以后最多只能两人结伴做任务，队里的车也没收了，说是什么资源整合。我们俩是走来的，”他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委屈：“一会儿还得走回去。”
甘霖：“……”
林子源看甘霖没说话，给了张淼一肘子：“你说这些干嘛，队长已经够烦的了。”
“我这不是想让队长回来吗。”张淼期待的目光看向甘霖：“队长，您什么时候归队？”
甘霖没有回答，他四处看了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去车上。”
张淼和林子源还没坐过这样的车，又看又摸的。
甘霖靠在驾驶座上，等他们俩过了新鲜劲才问道：“绿洲这两天怎么样？”
“还是那样。”张淼突然想起什么：“哦对了，今天一大早，新来了一批人，说是要进护卫队，几十号人，直接从东门进的。”
“我觉得不简单。”林子源看向甘霖：“队长，想当初，我可是先报名排上队，又经过一轮笔试、两轮面试才进的清除队，前后折腾了小半年，最后只有我跟资源保障部的一个女人入职了。”
“……求个职这么繁琐吗？”甘霖震惊，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作为绿洲培育基地组长甘露的儿子，他出生就自带工作。
“那都是两年前了，”张淼嗤了一声，摆摆手：“现在更难，还得人资部长亲自面谈。”
“所以我觉得不对劲，这么多人同时入职护卫队，谈得过来吗？”林子源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那些人步伐整齐，不像是一般求职的人。”
“有道理，回头我找人资部的小赵打听一下。”
甘霖听着，没发表看法，反而问道：“这两天，绿洲有丢什么东西吗？”
“没有吧？”张淼看了林子源一眼，两人同时摇头：“谁会在绿洲偷东西啊？且不说《绿洲刑法》的严厉处罚，大家平时吃的用的都一样，根本勾不起偷东西的欲望。”
林子源认同地点点头：“队长，您是不是丢什么东西了？”
甘霖摸出一支签字笔，神色认真：“我那天签完字，顺手就塞兜里了。想着问问你们，绿洲有没有因为丢了一根笔发生什么事情。”
张淼：“……”
林子源试探道：“要不，我们给还回去？”
甘霖把笔递过去：“那就太感谢了。”
林子源接过笔装进随身包里，看见里面的东西，他一股脑全掏了出来：“队长，您一个人在外面，肯定很需要这些。”
张淼也反应过来，赶紧往外掏：“对对对，还是子源想得周到。”
甘霖看着面前的一小堆物资，是绿洲配备的清除者工具包。有点火器、几盒常用药、压缩饼干，甚至还有两把匕首。
他胸腔涌上一股暖意：“谢谢。等我回来，给你们带土特产。”
林子源往前凑了凑，低声问：“队长，您要去哪？”
甘霖把两把匕首拿出来，分别塞回两人手里：“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走吧，今天就当没见过我。”
他们磨蹭了一会儿才下车，关上车门前，甘霖又叮嘱了一句：“保护好自己。”
两人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甘霖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看来氚核被偷的消息暂时压下了，目前应当只有那天在场的几个人知道，他们都是督察部的，有梁奇在，消息不会轻易外泄出去。
他不再犹豫，驱车继续向目的地驶去。临近傍晚的时候，他驶入一片戈壁滩。
没有了山的阻隔，风越来越大，前挡风玻璃上糊了一层厚厚的尘埃，甘霖打开雨刷器，但收效甚微，天空中像是下起了尘土。
他踩下刹车，把越野车停在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车头迎风，熄了火。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道灰黑色的巨幕拔地而起，正朝这边快速逼近。车窗外的世界在短短几十秒内由昏黄转为深褐，再转为漆黑。
风还没到，近两吨重的越野车已经开始摇摆。
甘霖握紧方向盘，他不是第一次遇到风暴，但从没见过这么黑的。
减震弹簧吱吱呀呀地呻吟着，失重感从脚底窜上来，甘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视野就旋转了九十度。
玻璃炸裂，左肩狠狠撞在车门上，紧接着又转了半圈，小腿处一阵剧痛，什么东西扎进去了。
甘霖咬住下唇，忍着眩晕的感觉看过去，是一根断裂的座椅滑轨。他动了动脚趾，还好，扎得不深。
他用另一条腿撑住仪表台，右手去摸索安全带卡扣，按了好几次才按开。身体不受控制地下坠，滑轨从伤口里抽了出去，血液汩汩流出。
他顾不上嵌入掌心的玻璃碴，抄起水瓶浇在伤口上，水混着血淌到脚踝，他把止血剂一股脑全倒上去，又撕掉上衣下摆，快速打了个结。
车外的风暴依然强劲。可车里满是玻璃碴和掉落的配件，还随时有翻车的风险，再待下去只会被扎成刺猬。
他撕下半截袖子，罩在脸上，在脑后打了个结，做了一个简易的过滤面罩。又把纯氧塞进怀里,一脚踹开车门，开始往外爬。
就在半个身子探出车门的瞬间，车身再次倾斜，他被甩了出去，右手只来得及抓住车门框。
掌心嵌着的玻璃碴扎得更深了。风暴撕扯着他的身体，他试图甩出左手去够车门，但身体在半空中被吹得旋转了半圈，右手的手指开始一根根打滑。
彻底松开的一瞬间，有种奇异的安静。耳边的风声消失了，母亲身上消毒水的气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混着绿洲内植物的草木香。
他在气流中翻滚，被沙粒打得睁不开眼，也分不清方向。五脏六腑仿佛被攥成一团，喉头涌上一股股酸水。
挣扎中，他的手撞到了什么。甘霖双臂本能合拢，死死抱住。手下触感粗糙，表面布满裂纹，是一棵树。
他把脸贴在树皮上，压住翻涌的呕吐欲。风暴仍在肆虐，树干在他怀里微微颤动，像是快要撑不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渐渐减弱。天色不再那么黑暗，沙尘也开始沉降。
甘霖松开手，从树干上滑落，瘫坐在裸露的根须里。他低头重新包扎小腿，手指蜷缩了好几次才打上结。
肋骨隐隐作痛，可能断了，疼痛让他终于有了点还活着的实感。
但真正可怕的才刚刚开始。甘霖掏出怀里的瓶子，目测了一下自己和越野车的距离，犹豫了一瞬，还是吸光了里面的氧气，然后屏住呼吸。
空气中悬浮着浅绿色的微小颗粒，在他周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霭。
一瓶纯氧可以憋气二十分钟，甘霖扶着树干站起来，先回车里再说。
他刚站起身，脑袋一阵眩晕。他眨了眨眼，胡杨树的轮廓越来越模糊。他想迈开脚步，但双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手从树干上滑落，身体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地上。
他挣扎着想起身，手臂抬到一半又落回去，胸膛里憋着一口气出不来，心脏跳得又快又乱。
浅绿色的雾霭被震得四散飞开，又重新聚拢，缓缓沉降在身上。
恍惚间，他回到了绿洲的观景台上，无数颗珍珠从头顶滚落，母亲蹲在他面前，满头是汗，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他想说没关系，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他听到了一个诡异的电子音：“……欢迎您再来乘坐，下次乘车再见。”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