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欢》云边来信

6、医院 “商西

　　“商西楼，我好像，快要放下了你了”
　　再等等吧
　　等到我心如止水，等到我坦然接受
　　我们就分开吧。
　　愿你，愿我，向自由

　　第五站，医院。

　　人们总说，医院白墙听过比佛龛前更虔诚的祷告。

　　在卞清秋的印象里，总共有三次关于医院的不那么美好的回忆。

　　一次是高二那年，外婆生了重病，无药可救。

　　医生早已下了定论，保守治疗不过是勉强延缓衰败的进程，再多特效药，也拉不住不断下坠的生命体征。

　　她无助地跪在地上，求他们救救她，再救救她。

　　卞清秋的人生，太坎坷了。

　　三岁那年，父亲婚内出轨，父母二人仓促离异。

　　满心怨愤的母亲无心抚养她，假意哄骗年幼的她出门游玩，将懵懂无知的她带到一处人生地不熟的荒郊，趁卞清秋不备独自离开，把她遗弃在了荒坟遍地的野地。

　　“妈妈，妈妈！”

　　小小的清秋被无边的恐惧裹挟，只能站在一座座土坟之间失声痛哭。没有人闻声前来，哭到嗓音沙哑的她无处可去，只得蜷缩在坟堆的夹缝里，熬过了整整一夜。

　　“妈妈……”

　　待到第二日天光破晓，上山的外婆发现了这个奄奄一息、浑身沾满泥土的小女孩，于心不忍将她带回了自己家中。

　　也是自此，颠沛流离、被亲生父母舍弃的卞清秋，才算真正拥有了一个家。

　　她只有外婆了。

　　卞清秋紧紧攥着那只日渐冰凉的手，眼泪砸在老人手背上。

　　“外婆，不要离开我。外婆，你不是说，要看着我长大、结婚吗？你不可以骗人……”

　　外婆望着她，眼底盛满牵挂，缓缓地、一点一点合上了双眼，绵长的呼吸渐渐微弱，最终彻底归于平静。

　　她还是失去她了。

　　“外婆……外婆……”

　　病房门被人急促推开，商西楼风尘仆仆地冲了进来。

　　卞清秋原本僵在病床边，在看见商西楼的那一刹那，一直强撑着的防线轰然崩塌，积攒了多日的压抑、恐惧、失去至亲的绝望再也克制不住。

　　她猛地转过身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箍着他的腰身，将脸埋在他肩头，撕心裂肺地崩溃大哭。

　　“商西楼，我没有外婆了……我没有家了……”

　　商西楼收紧手臂，将哭得浑身脱力的卞清秋牢牢圈在怀中，掌心一下下轻拍着她颤抖的脊背，低沉的嗓音沉稳又笃定。

　　“秋秋，你还有我。”

　　你还有我。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确实当时唯一的救命稻草。

　　“商西楼，无论如何，谢谢你。”

　　卞清秋闭上眼，将涌出眼眶的泪水压下去。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小跑声，一个年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只顾着往前冲，没看清楚前路，一头莽撞地直直撞在了卞清秋的腰侧。

　　力道算不上很重，卞清秋本身心神恍惚，身上并没有多少痛感，只微微踉跄了一下便站稳了。

　　反倒是冲过来的小男孩鼻尖狠狠磕在她肩头，霎时间泛红一大片，下一秒就捂着鼻子，嘴巴一瘪，扯开嗓子哇哇大哭起来，哭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对不起呀，刚刚没有及时躲开，害你撞到了。我帮你擦擦眼泪，咱们不哭了，再哭小脸蛋就要花掉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手轻轻顺着孩子的后背。

　　孩子母亲找来，连连弯腰道歉，随后前期小男孩的手离开。

　　“如果，那个孩子还在，应该……也这么大了吧……”

　　卞清秋望着那对母子的背影，感慨万千。

　　商西楼的眼底漫上水雾——为那个未出生的孩子。

　　那是结婚的第三年，卞清秋怀孕了，她却迟迟没有察觉，只觉得连日来嗜睡乏力，心绪不宁。

　　因为安全感缺失，卞清秋动辄就因为商西楼晚归、消息回复迟缓、说话语气淡漠而大发雷霆，句句带着试探与埋怨，逼着他一遍遍证明爱意。

　　而彼时商西楼面对合作方临时毁约，资金链岌岌可危的局面，每天泡在公司通宵开会、周旋应酬，连完整睡上一觉都成了奢望。

　　那天深夜十一点，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暖灯，卞清秋已经独自坐在沙发上等了他近四个小时。

　　“你又回来得这么晚，商西楼，你是不是已经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工作上，根本不在意我了？”

　　商西楼脱下沾着风尘的西装，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他走上前想要靠近她，放柔了声音解释：“秋秋，对不起，最近公司到了最难熬的阶段，我不得不守在那边。让你一个人在家等到这么晚，是我忽略了你。”

　　“只是忽略这么简单吗？”卞清秋猛地站起身，眼眶通红，“我一整天盯着手机等你的消息，发出去的话半天等不到回应，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总会忍不住想，你是不是慢慢厌烦我了，是不是也像外婆一样，不要我了……”

　　“不是的，秋秋，不会。我拼命稳住事业，就是想要给你安稳的生活。我所有的奔波，归根结底都是为了我们。”

　　“可我感受不到！”卞清秋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触碰，情绪越来越激动，胸口不住起伏，“我要的不是多优渥的生活，只是你能多陪陪我，可你连好好跟我说话的时间都很少。我每天心神不宁，控制不住地发脾气，我自己都讨厌这样的自己！”

　　“你别跟自己置气，好不好？等这段难关过去，我就把手头的工作分出去大半，天天陪着你。”

　　卞清秋心头又闷又涩，胸口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不断起伏，原本紧绷的身子忽然一阵发软。

　　卞清秋下意识抬手按住小腹，一阵突如其来的坠痛猛地袭来。

　　她慌乱地低头看向下身，浅色家居裤上已经晕开了一小片刺目的红。

　　“血……商西楼，血……”

　　商西楼快步上前，稳稳托着她的后腰，将卞清秋打横抱起，他的掌心因为紧张冒出冷汗，微微颤抖。

　　明明自己六神无主，还是尽量克制的温柔地安慰她。

　　“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到医院了，秋秋，别怕，我陪着你。”

　　“西楼，我好害怕，会不会出什么大事……”

　　卞清秋痛的近乎于晕厥。

　　车子刚停稳急诊楼下，他立刻熄火下车，抱着她快步冲进急诊大厅，连声呼喊医生。

　　医护人员迅速推着平车赶来，将卞清秋送入检查室，商西楼站在门外，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双手十指交叉抵在眉心。

　　“患者已经怀孕六周，因为长时间情绪剧烈波动、精神高度紧张，引发了先兆流产。现在出血，情况不太乐观，我们尽力保胎，但是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可是最终，那个孩子，还是没能保住。

　　“对不起，秋秋，对不起……”

　　卞清秋觉得，商西楼很难过。明明不是他的错，明明是她胡思乱想，他却认下了所有。

　　“商西楼？”卞清秋唤他，“别难过，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只是在想，如果那个孩子还在，是他们的纽带，他们是不是不会变成这样。

　　第三次进医院的时间在两个月前。

　　他们大吵一架，商西楼摔门离去。

　　“走了就别回来！”

　　卞清秋将杯子砸过去，砸到门上，四分五裂，碎了一地。

　　“走了就别回来……”

　　她失魂落魄，蜷缩在沙发上，无助地环抱住双腿。似乎这样，就不冷了。

　　她以为他不会走的。

　　她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哄她的。

　　卞清秋笑了笑，她以为，也仅仅是她以为。

　　“商西楼，是我太自以为是了吗……”

　　是吗？

　　手机安静地握在她的手里，屏幕暗着，没有一通电话，没有一条消息。

　　窗外夜色浓重，暴雨毫无预兆倾盆而下，雨点狠狠砸在落地窗上。

　　卞清秋赌气把手机扔到一边，又不可控制地一遍一遍回想自己刚刚说的狠话，后悔翻涌，却拉不下脸给他发一条消息。

　　屏幕却霎时突兀地亮起。

　　“您好，请问是商西楼先生的家属吗？这里是市中心医院急诊科，商先生驾车途中遭遇车祸，现在正在紧急抢救，麻烦您立刻赶来医院……”

　　后面的话，她听不清了。

　　一路奔赴医院，无数可怕的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每一秒都像凌迟。

　　卞清秋顺着护士的指引，踉踉跄跄跌在手术室前，双手死死捂着嘴。

　　是她的错。

　　卞清秋什么都不要了，什么也不求了，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平平安安。

　　手术室的灯整整五个小时才熄灭。

　　病房里，商西楼的身体插满各种仪器，滴滴答答的，闹得人心慌。

　　她将脸颊轻轻贴在他手背上，温热泪水打湿纱布，轻声呢喃。

　　“西楼，你快点醒好不好。我再也不和你吵架，再也不说赶你走的话。”

　　我所有的不安、所有坏脾气，只是太怕你丢下我。

　　我只有你了，商西楼，求你，别离开我。

　　“商西楼。”不知哪里来的胆子，卞清秋握住了他的手，很冷，“回家吧。”

　　回家。

　　家。

　　多么温馨的字眼，灼烧了他的心。

　　他任她动作，卞清秋却放开了。

　　商西楼，我好像，快要放下你了。

　　再等等吧，等到我心如止水，等到我坦然接受，我们就分开吧。

　　愿你，愿我，向自由。